凡煙小說

第25章 天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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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來到驗所, 成宣的心境與上回已是大不相同。

她不再因為那首陰測測的童謠而感到惶恐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之感。

眾人皆圍站在長案兩側,許如千已命仆役小心地將屍塊搬到此處。

過了數天, 不管驗所如何防腐, 屍塊在夏日的腐壞程度亦是讓人心驚。延景聞到那濃重的腥臭味,已忍不住在一邊作嘔。

許如千命人在驗所內燒起蒼術和皂角,以驅散滿布的穢臭之氣,又各給他們一小塊生姜含在口中,再以水澆淋在皮肉之上, 以免蛆蟲附著其上,影響檢驗結果。

見她做好了驗屍準備,仆役便小心翼翼地將頭顱拼湊至屍身脖頸處。

成宣思及自己頭一回在風荷橋下見到的“杜菱月”, 還為她動人美貌所驚嘆。如今她烏黑鬢發已開始脫落,鬢角、臉面都已一概青黑, 連臉頰骨殖都已顯露出來,仿佛從裏到外都散發著森森黑氣,望之使人觸目驚心。

許如千神情專註,凝視著拼合後的屍塊, 以對比切口是否吻合。

“當時我們都判斷兇手以斧頭類器物分屍,是以見到類似的切割痕跡, 便以為是同一兇手所為, 加之海棠和杜菱月年紀相仿,因此我們不曾想到這具屍體竟是同一人。”

她稍稍移動頭顱方位,又道:“由於腐爛, 有些皮肉已是缺失, 但屍身與屍首離斷處的創口形態大致是相符的。”

成宣聽到這話,已有了九成的把握。

不管是否同一兇手以同一刃物所為, 她不可能在行兇時能以絕對相同的力道和方向切割,令兩個受害人出現一模一樣的切割傷痕。

“那膚色呢?”成宣追問道。

“已開始泛青泛黑,要判斷不太容易。”許如千轉念一想,“如杜家能告訴我們更多杜菱月身上的特征,那我便更有把握些。”

外頭傳來竊竊交談聲,成宣急忙一看,竟是一個雍容華貴的中年婦人和裴譽一道來了。

那婦人雖衣著華美,但發髻淩亂,面如土色,進入驗所時踉踉蹌蹌的。裴譽想扶起她,她卻重重甩開。

她直直走向長案,許如千想制止她,她卻像入了魔般,拉扯著許如千,說得都有些聲嘶力竭了:“菱月幼時被熱水燙傷過,腰間留下數道紅色疤痕,你看看,你快看看!”

說罷卻又不等許如千靠近,自己湊近那腐敗的屍身:“你看!你看!這人腰間全是刺青,怎會是我女兒?”

原來她便是杜夫人。

成宣知她隱隱約約已猜出真相,卻不願接受。

許如千依杜夫人所指的方向,細細檢查:“當時我們發現海棠的屍體時,她肚腹皆為刀傷,血流得到處都是,也因此我們並未懷疑這些海棠刺青。”

她指示給數人看向刺青處:“各位請看,活人刺青時通常會滲出血水,但只要仔細觀察,便會發現這具屍體的刺青處呈幹白之色,說明海棠花圖案是人死後才以刀刻出,以掩蓋死者身上原有的疤痕。”

“若這半截屍身真是海棠,她的海棠花刺青定是生前所刺,又怎會因死後血脈不行,而變成白肉色呢?”說到此處,成宣已完全斷定屍身屬於杜菱月。

“杜夫人,你可明白我們所說?”裴譽原先怕她正激憤,但已是如此境地,不可再瞞,“沁塵閣的□□海棠殺掉菱月後,把她的頭顱丟棄在永安河。之後為了偽裝自己的死亡,掩人耳目,才把菱月的屍身棄於沁塵閣房中。”

杜夫人狠命推開裴譽,一下跌坐在地,驀地發出淒厲的嘶喊:“你騙我!那什麽海棠定是死了,她怎麽可能殺了我的菱月!她怎麽……怎麽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裴譽反應極快,意識到了杜夫人的話有些異樣之處:“她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夫人是如何知道的。”

成宣上前,半蹲在杜夫人面前,神情悲憫道:“杜夫人,你見過海棠吧?你知道她就是你的親生女兒。”

此刻,她想起天機道道壇中,那座無言凝視眾生的神宗像。他傾聽過世人那樣多無法訴諸於口的秘密,卻不能給他們一個解答。

除了裴譽,其他人仿若如夢初醒。

為何杜菱月身上有著與海棠一模一樣的疤痕,為何海棠只要刺上圖案,就能讓杜菱月的屍身搖身一變成為自己,一切問題都有了解答。

杜夫人聽到她說“親生女兒”,更是歇斯底裏地哭泣。她哭得那樣撕心裂肺,仿佛今日才初初獲知女兒的死訊。

成宣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聲音低低的,仿佛把從前的故事娓娓道來:“我猜,海棠姑娘走丟以後遇到了一個與自己容貌相似的女孩,她們應當是相依為命過一段時間,海棠對她十分信任,才把她過去的種種經歷告訴了那個女孩。否則假的杜菱月不會知道杜家女兒身上有那樣的疤痕,也沒辦法騙過杜家所有人。”

“中間不知經歷了什麽波折,反正,等海棠姑娘重新回到永安後,她才發現,她的身份,她的父母,甚至於沈公子,都已經屬於了那個杜菱月。”

驗所裏靜悄悄的,只有成宣獨自低語的聲音,還有杜夫人的啜泣聲回蕩。

“海棠姑娘甚至沒有辦法證明自己就是真正的杜菱月。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想毀了杜家名譽,所以悄悄找過你,對嗎?”

杜夫人連嗓音都變得嘶啞了,她開口時,還伴著慘然的笑:“是,我見過她。”

“你不信她說的話,還把她趕走了,所以她才……?”成宣試探著問。

杜夫人慘笑著,連連搖頭:“作娘親的,怎會認不出自己的兒女?我第一眼見她,就知道她就是我的菱月。可是……可是……”

可是,她竟成了沁塵閣的頭牌。每日迎來送往,倚門賣笑,穿梭於風月之地,等待著年老色衰的一天。那樣的人,真的是自己的女兒嗎?

如果整個永安城,如果杜家的世交還有鴻年的同僚們,甚至聖上,知道了自己的女兒竟是一個賣弄風騷為生的女子,他們會怎麽想?以後整個杜家要如何在永安城立足?

她一有這個念頭,海棠立刻便發現了,但海棠還是不動聲色,逼她要把話明明白白說出來。

“海棠姑娘,這兒有些銀兩,你先拿去用。”她想先打發海棠,待她回去好好想想,有沒有什麽兩全其美的法子,又可以保全杜家名譽,又可以不委屈了海棠。

肯定會有的,她這麽想著,日子一天天這麽拖了過去。但她沒想到,竟逼得海棠走上了絕路。

“菱月小時候粉雕玉琢的,像個娃娃。而且她心腸最好了,所以她怎麽會殺人……不會的,你們騙我!”恍惚間,杜夫人重又充滿怨懟之色,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你們騙我!都在騙我!”

“其實,剛發現杜菱月失蹤時,她就意識到可能是與海棠有關。但那畢竟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她再怎麽狠心,也沒法做到大義滅親吧,便捏造理由瞞了下來。不曾想……”裴譽回想起數日前在杜府所見,頓生恍如隔世之感。

成宣仍是憐憫地凝視著杜夫人的背影,她似乎再也承受不了真相的折磨,跌跌撞撞沖出門外,嘴中還發出森冷的笑聲:“菱月沒有死,你們都在騙我!”

許如千亦唏噓道:“怪不得她寧願海棠也是受害人之一。有什麽能比拋棄女兒,又把女兒逼成了殺人兇嫌更痛苦呢。”

延景仍兀自震撼於方才杜夫人所說的話:“倫常道德本乃人對自我所加的束縛,杜夫人此舉又是何苦?”

“如今我們既然掌握了海棠殺人的確鑿證據,是否可以稟報少卿大人去抓捕人犯了?”成宣才想起這一茬,“五日之期快要到了。為免夜長夢多,趕緊趁海棠還在永安……”

“你忘了,她如今藏身天機道道壇,如若三法司大肆派人抓捕,難免會惹怒天機道,他們道眾百萬,一個不小心,處理不慎,咱們可是吃不了兜著走。”裴譽思慮縝密,先想到了後果。

“那裴大人說說,到底怎麽辦?”成宣擺出一副“你能有什麽法子”的看戲表情。

裴譽奉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鎮定自若道:“反正先去請示少卿大人和蕭大人,準沒錯。”

本以為謝念寒會礙於天機道的勢力,猶豫要不要批準圍捕。沒想到他一聽成宣等人的稟報,竟即刻應下,還馬上找來刑部的蕭大人一同批下公文,讓三法司官差們帶上,一同前去。

成宣嘖嘖稱奇,小聲對裴譽道:“這麽大陣仗,謝大人可真是個幹大事的人!”

裴譽不以為然:“你不是見過我帶兵?定西軍何止這個數目。”

成宣嘆氣:“好漢不提當年勇,裴大人沒聽過這句話嗎?”

由於天機道道壇占地極廣,謝念寒怕哪處走漏了,竟又大張旗鼓從永安府衙周大人處調來人手。加起來竟已過百,成宣不禁又道:“這麽大陣仗,我是海棠我早跑了!”

裴譽算是發現了,她是好的壞的都要念一通,便決定不再應她,而是拽了拽她衣袖:“還不跟上,等會兒海棠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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