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浮屠祠

關燈
小兒點頭道,頗有宗主氣派:“我如今想起來了,此法確實盛行過一段時間。”

原來,當時馮思等權閹當道,大肆貪墨,幾乎將百姓剝皮飲血,百姓憤懣而不得法,只得寄望於修道擺脫現世。有些人走火入魔,妄想一日得道,又或是有心人有意操弄,民間開始流傳這些捕風捉影、荒誕無稽的傳聞,百姓胸無點墨,輕信傳言,才導致如此惡果。

馮思當道,豈不是離現在將近二十年了?爹爹失蹤那會兒,也已是十年前的事情。

她咋舌道:“莫非副宗主真修成了返老還童之術?”這黃毛小兒,看起來不過十歲出頭。

小兒怒道:“你說的什麽話!作為副宗主,本就應對教中事務熟習。”

成宣心道這小孩兒還真難伺候,說你返老還童不是在誇貴道道法精妙嗎?她有些失望:“那麽,當時修習天機道的人,想必很多人都知道這所謂以肉身獻祭的法子了?”

“自然。一傳十,十傳百,民間模仿者不知幾何。加上年代久遠,早就難以追溯了。”

這樣看來,想通過此種傳言以掩蓋顧家失蹤案真相的人,未必是天機道中人,畢竟民間流傳如此之廣,說不定是有心之人故意利用傳言,以掩飾自己真正的目的。

她不禁有些洩氣,若是如此,不管是爹的案子,還是如今的分屍案,都在天機道這兒找不到突破口了。

盡管未能達到原定目的,但再於此處盤桓,也尋不到什麽有效線索了。成宣特意向小……副宗主作了個揖,免得此人小肚雞腸:“成某這便回去了,往後若有案子相關事宜,不定會再來叨擾。”

見成宣身影逐漸遠去,那小兒神情從倨傲無禮變得恭敬順從,俯身對那本為護衛的人道:“主人,是否需要再派人看她有何風吹草動?”

原本聲線沙啞的男子,開口卻是低沈嗓音,他目送著遠去的成宣:“不必了。當年的事情如此久遠,她翻不出什麽風浪。至於那則童謠,你讓定和臺那邊派人私下查查,有何人曾經提及或詢問相關的傳言。”

小兒恭順道是。

有趣。一個小小孤女,竟憑著自己的力量,走到了永安,走到了大理寺。他倒要看看,她能走多遠,又想走到哪裏去。

等裴譽在檀溪寺見到成宣時,總算松了口氣,他不知為何總疑心成宣獨自一人就會闖禍。

他在案幾上鋪開了檀溪寺地圖,正如當年在沙盤上研究每一處布防般,思考寺中哪一處漏洞他還未派人補上。

既不知兇徒何人,又不知受害者何人,僅憑著一句歌詞,他們只能如大海撈針,不放過寺中任何一個角落。

一擡頭,裴譽見她有些魂不守舍,問道:“方才在天機道壇發生了何事?沒有線索嗎?”

“他們說十幾二十年前,天機道中確實流傳過以肉身殉道的說法,但只是以訛傳訛,而且已經沈寂許久了。”成宣嘆了口氣,“這範圍跟沒排除過一樣。這麽說來,只要聽過這則傳聞的天機道信徒,都有可能是兇手。”

裴譽知她心裏著急:“在這兒坐著也是坐著。快入夜了,你隨我來,一起去外面巡視吧。”

成宣心裏嘀咕:這人使喚人使喚得還真是順手。嘀咕完,她還是得忍氣吞聲,乖乖跟著出去。

入夜後,若仍有香客信徒四處走動,為免太過礙眼。因此,裴譽安排了各官差在寺中隱秘處埋伏,更叮囑他們須萬分留意所有有女子留宿的寮房中傳來的聲響,一有異動,馬上大聲示警。

歌詞中特意提及了碧玉竹,成宣隨著裴譽來到了檀溪寺的竹林。

夜色漆黑如墨,持火把又太過惹眼,怕驚動了兇手。兩人只得憑著月色辨認前方方向,打算在竹林入口處守著。

成宣辨不出碧玉竹翠綠顏色,只聽得夜風吹拂,竹葉來回顫動,發出陣陣鳴響,回蕩在無聲的夜裏。

成宣不禁想象著,兇手正潛伏在暗處,只待暴起殺掉對方,再殘忍地以利刃切割身體,只把頭顱帶走……

竹林中陡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尖叫,驀地又斷開再也聽不見了。

成宣頭腦猛地一聲炸開,她正想站起身往那邊走,被裴譽緊緊按住,他附在她耳邊,以微不可聞的聲音道:“讓我去。”

說罷便起身要走,成宣鬼使神差抓住他手腕,裴譽甩不動也不能大喊,只能由她去了。

兩人慎之又慎,一步步,慢慢地踏在竹間小徑上。薄霧浮動,遮住了月色。

眼前不辨前路,成宣心頭狂跳,裴譽反手握住她手腕,那指尖灼熱溫度纏繞著她,令她的心不再那樣激烈地跳動了。

他們循著聲音尋去,裴譽忽地停住腳步,彎腰仔細辨認後,才以另一手手指沾了沾地上,發覺是血跡。

那血跡點點滴滴,一路往前蔓延開來。裴譽將她手腕握得更緊,牽著她往前走去。

此刻若是示警,也許會驚動了兇徒,他已在心中盤算,若真的目睹兇案現場,如何能既抓住兇徒,又讓成宣不會受傷。

前方不遠處又傳來幾聲悶響,聽著似是利刃刺穿皮肉的聲音,和著嗚嗚的竹葉風聲,有些淒涼詭異。

緊接著又傳來數聲,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想來前方那竹林小徑拐角處,便是聲源。

裴譽深吸一口氣,松開抓住成宣的手,又以眼神示意她呆在此處不要動。

她這回不敢托大,乖乖松開了手,然後便見他極輕極輕地抽出佩劍,疾步向前沖去,身影隱沒在拐角處。

那兒冷不防傳來利刃墜地之聲,成宣細聽,還兼有氣若游絲的男子聲音:“……救救我。”

太好了,受害者還活著!她剎那間打了個激靈,才意識到不對,怎會是男子?

她也快步沖上前去,見一個僧人半躺在地,嘴角流出血沫,眼睛半睜,一旁還有女子持刀,她仿佛被抽空了力氣,無力地跪倒在地,低低哭泣。

成宣並不認得他們,反而是裴譽失聲道:“空濟大師?”

檀溪寺有僧人略通醫術,畢竟遠水救不了近火,在城中大夫趕來前,只得靠他先撐住空濟性命。

警戒尚未解除,裴譽和其餘官差仍在外頭巡視。成宣、延景以及檀溪寺的幾位高階僧人如今都來到空濟所居的寮房內。

成宣很自然便聯想到,那空濟和尚定是在外頭惹了什麽桃花債,風流負心,逼得女子上門尋仇來了。她嘖嘖稱奇,心道如今世風日下,世上可靠的男子果然已是所剩無幾,連和尚都沾花惹草。

幾位僧人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合掌嘆息道:“想必大理寺諸位定有頗多猜測。其實那行兇女子,是空濟遁入空門前所娶的夫人。”

成宣和延景均是訝異驚嘆。原來那空濟和尚皈依佛祖前,曾是游戲人生、吊兒郎當的富家公子。後來,他對一位平民女子傾心相許,不顧家人反對娶她為妻。兩人濃情蜜意,過了一段琴瑟和鳴的美滿日子。

誰能料到一日因事獲罪,偌大家族便這樣樹倒猢猻散,空濟年紀輕輕便家破人亡。他看破紅塵,不再留戀俗世,於是才遁入空門,到如今已快二十年了。

成宣聽到此處,問道:“所以夫人愛恨交織,才生了殺意嗎?”她不禁唏噓。這位夫人怕是已成了執念,上窮碧落下黃泉,定要尋到一個答案,才釀成今日的苦果。

外面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成宣聽到有人大喊:“成大人、延大人,不好了!”

延景對火急火燎沖入寮房的仆役道:“莫慌,你慢慢說。”

成宣認得他是大理寺仆役,一臉心急如焚的模樣,氣喘籲籲道:“晁大人命我快馬趕來檀溪寺,好教各位大人知悉,城郊又出了一樁分屍案!”

成宣難以置信道:“城郊?”她心念電轉,想到早些時候晁淩提起的永安城的數座古剎,急道:“是青雲庵?”

仆役仍是呼吸粗重,道:“不錯。庵內剛發現一具無頭女屍,晁大人命各位速速前往青雲庵。”

那數位僧人聽後喟然長嘆,他們叫來小沙彌,敲鐘召集寺中僧眾,齊集寶殿,為傷重的住持和尚及死者誦經祈福。

洪亮綿長的鐘聲一擊又一擊,夾雜著佛門弟子誦經聲,悠悠回蕩在空曠的檀溪寺中。成宣與匆匆趕來的裴譽一道,上了馬,急行軍般趕往城郊。

兩人俱是面色凝重。成宣苦思良久,卻不知問題出在何處:“為何會在青雲庵殺人?那兒與碧玉有關聯嗎?”

“前三宗案子一一應驗,要麽是他一開始就想以童謠誤導我們,讓我們輕信最後一宗案子的發生地的確是檀溪寺,要麽就是他知道如今三法司查得緊,他沒有動手機會,才不得不臨時改在青雲庵。”裴譽夾緊馬腹,催動馬匹快速往城郊方向奔去。

“可惡!”成宣咬牙切齒道,“不管是哪種可能,我們都被兇手擺了一道。”想到又有一個無辜女子喪命,她說不出的憋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