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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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小寒第二天很早就醒了,或者說他這一晚壓根就沒睡著,周成北起床時,他也跟著起來了。

兩人誰也沒先開口,一前一後地換衣服洗漱,空氣裏只剩詭異的安靜。

這次陶小寒動作很快,在周成北出門前,他就把全套保暖裝備都穿戴好了,背著個小書包提前守在門口。

周成北什麽話也沒說,默認讓他跟著。

天才蒙蒙亮,兩人來到早餐店,豆皮配著糊米酒解決了早餐後,周成北騎車把陶小寒帶出後海裏,來到大路上。

陶小寒抱著他的腰不下車,囁嚅著說:“周成北,我想去你打工的地方看一眼。”

周成北拗不過他,只好把他帶到工地附近,隔著一條馬路將他放下,指了下對面的施工地向他示意。

“周成北......”陶小寒站在摩托車旁,緊緊抓著車子後視鏡,哽咽著說,“你肯定很辛苦。”

周成北坐在車上看他一副快哭了的樣子,有些於心不忍,於是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安慰他道:“陶小寒,我掙比以前更多的錢。”

陶小寒癟著嘴不說話,周成北推了下他的腰,讓他去打車,“看你上車我再走。”

陶小寒被推得身子晃了一下,但仍立在原地,“周成北,我以後能來這裏找你嗎?”

“不能。”周成北說,“工地不是玩兒的地方。”

陶小寒急急說:“那我去宿舍找你。”

“宿舍都是些大老爺們,你來做什麽?”周成北說完這話覺得不太合適,又補充一句,“你一小孩兒別來瞎摻和。”

“那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再見,我要是想你了怎麽辦?”陶小寒越說越委屈,又開始抹眼淚了。

周成北拉他到身邊,用虎口摩挲著他纖細的手腕,頓了頓說,“現在還不是時候。”

“什麽意思?”陶小寒抽噎著,沒有聽明白周成北的意思。

周成北低頭看他一眼,看到他熬一晚的熊貓眼,莫名覺得有點喜感,於是伸手去按他的眼角,輕嗤道,“回家補個覺,你這樣醜死了。”

陶小寒哎呀一聲,低頭把臉捂上了,說:“別看我!”

“逗你呢,”周成北慢條斯理說,“陶小寒,你特別好看,真的。”

陶小寒擡起腦袋,手還遮著臉,從指縫裏偷偷看人,吞吞吐吐說:“好看你還不喜歡。”

“沒說不喜歡。”周成北揉了把他的腦袋,又把他往外推,說,“你再不打車,我就要遲到了。”

陶小寒聽了前半句,小心臟砰砰跳起來了,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看見周成北坐在車上低頭點煙、擡頭時視線就落在他身上。

被周成北註視著的陶小寒覺得自己的幸福多到要溢出來,於是走幾步不走了,回過身看著周成北傻笑。

周成北從車上下來,揪著陶小寒走到路邊,親自幫他攔了一輛車,趕他上車後利落地替他關了門,對前排司機說:“師傅,去帝景山莊,麻煩您了。”

陶小寒在哪兒上學、家住哪兒、大致的個人信息周成北早從他的日常碎碎念裏了解得一清二楚。

出租車才開出去不到一百米,陶小寒的電話就打過來了,“周成北,我想你了。”

有些話要等到陶小寒走後,周成北才說得出口,“陶小寒,這段時間我會很忙,你好好讀書,不要過來找我,也別一直給我打電話。”

電話那頭很安靜,但周成北知道他在想什麽,於是又說,“陶小寒,等我找你。”

這是他唯一能給陶小寒的承諾。

陶小寒不太聽話,有時候周末會自己跑去周成北家,在周成北床上獨自睡一覺,第二天再離開。

他打過很多次電話給周成北,但大多時候沒人接,偶爾撥通了還沒聊兩句周成北又說要去忙了。

周成北太忙了,對陶小寒的冷落,大多是不得已的,但同時也是有意的。

他清楚陶小寒對他來說,和他以前養過的一只黏人的貓沒有什麽區別,很喜歡,但還夠不上愛情。

陶小寒還太年輕,分不清好感與喜歡的區別,更不明白男人與男人之間,並不像男人與女人那般容易。分開的這段時間,也算是對陶小寒的考驗,讓陶小寒有足夠的時間去思考和冷卻。

周成北背水泥,一袋水泥一百斤,多背一層樓多加五毛錢,如果一天能背一百袋,一天就有三百塊錢的收入。

還沒住宿舍時,再累他回家前都會先將一身灰沖洗幹凈,再換回自己的衣服,特別是碰上周末陶小寒要來,就更是註重自己的清潔問題,有時甚至回家後還會再沖一次澡。如今住在集體宿舍,歇工時只想蹲在墻角抽煙,滿頭滿臉的灰已沒有更多體力去及時清理,因為無論今天洗得多幹凈,明天還是一樣臟。

汙穢在身上容易祛除,難的是在命裏。

而這段時間,陶小寒在上學期間也經常打電話過來,說手機是在老師那裏求來的,只能用五分鐘,周成北就靜靜聽他說了五分鐘的話。

如果有半個小時,陶小寒會從他同桌上課偷偷放屁講到老師在辦公室吃泡面,無所不談。但五分鐘的時間,陶小寒問的更多關於他。

陶小寒問:“周成北,你在工地都做些什麽呢?”

周成北很深地吸進一口煙,煙吐出來的時候才告訴他:“搬水泥。”

陶小寒那邊沈默了一下,周成北適時說:“陶小寒你不好好讀書,就你這小身板以後水泥都搬不了。”

“周成北......”陶小寒突然帶著哭腔說,“我以後一定要掙大錢,要掙好多好多錢給你花。”

這下輪到周成北沈默了,像他這樣的人,是沒有資格想以後的,於是他說:“陶小寒,你讀書是為了你自己,不是為了別人。”

陶小寒在電話那頭只是哭,卻什麽話也不說了。

周成北的煙燃到盡頭,等指尖觸碰到一絲灼熱才想起來掐了它。

打電話的地方在集體宿舍五樓的走廊,遠眺可以看見馬路對面的施工現場,無數渺小的身影穿梭在塵土飛揚的空地上、數十米高的腳手架上,每一分錢都要拿命換,有選擇的話,誰也不會來這裏。

“周成北你在幹嘛呢?”陶小寒經常這麽問他。

“跟你打電話。”周成北回答他。

這個問題陶小寒問過有幾次了,周成北每次都這麽回答。

不等陶小寒再開口,周成北就說:“陶小寒,我得去幹活了。”

後來陶小寒不再問這個問題了,漸漸地,連電話都打得少了。

在周成北搬去集體宿舍的第三個月,陶小寒已經整整半個月沒有再打來電話。

周成北想,陶小寒受了委屈應該是知難而退了。

陶小寒不會知道,兩人通電話的短暫幾分鐘,是周成北負重勞碌的一天中,最輕松也最難得可貴的時間。

如果問陶小寒在幹嘛,陶小寒會說在看電視,在玩電腦,在看漫畫。

而周成北說在打電話,是因為他再沒有別的可以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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