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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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越感覺莫冬醉了。

要是平時,莫冬就像個死死守著自己堅硬的石灰質的外殼的蚌,是絕對不會輕易說出這樣的話的。

他說自己很失敗,很無能。什麽也做不好。想逃走。

那些自輕的話壓得陳越喘不過氣來。

他俯下身,把莫冬的頭輕輕擡起來。

平日裏那雙淡漠厭世的眼睛,此時卻紅得像個受了委屈的兔子,眼白上全是血絲,下睫毛被打濕,一縷一縷的,迷離的水光在眼眶裏打轉。

陳越的心被人狠狠地抓了一下,他連忙在床邊半跪下來,“莫冬在陳越心中是最好最好的。”

他難過地握著他蒼白的手,“要我說多少次你才肯相信,你是我的寶貝。”

拿過一張紙巾,小心地替他擦著溢出來的眼淚,“不要哭了好不好,求你了。”

莫冬好像沒聽到他的話,自顧自地把臉別過去,沙啞的聲音悶悶地從被子裏面傳來,“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陳越又繞著床到左邊,蹲下來,耐心地問他,“什麽來不及了?”

“工期……管理軟件……時間太少了。”

陳越聽懂了,莫冬說的是那個寵物醫院的管理系統。

“傻瓜,”他輕輕撥開莫冬垂落下來的額發,“就這麽點小事,急成這樣。沒事的,慢慢來。”

他捏了捏他的脖子,“現在還疼嗎,這裏。”

莫冬遲鈍了一會兒,才說,“不痛了。”

陳越幫他把身體慢慢板過來,脫掉外套,把被子拉過來,蓋到脖子處。

莫冬睜著眼睛看他,樣子有些呆。

他摸了摸莫冬汗濕的額頭,用紙巾擦幹,“睡吧,我等下就走。”

莫冬閉上了眼睛,過會兒又張開,眼睛好像在到處搜尋著什麽。

“怎麽了?”

“……白……衛衣,小狗。”莫冬很小聲地說。

陳越楞了一下,失笑,起身到客廳裏把沙發上的那條衣服拿過來,

莫冬眼睛定定地看著,笨拙地伸手接過來,塞到被子裏,這才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陳越給他弄好被子,正想離開,忽然留意到地上掉了一本書,正攤開著。他撿起來,是一本童話書,裏面的彩繪插圖很多,橙色的袋鼠,有大的也有小的,毛茸茸的。

陳越把書放到床頭櫃上,替他輕輕帶上了門,一轉頭,杜郭站在他身後。

“不留下來過夜嗎?”他疑惑地抓了抓雞窩似的藍色頭發。

陳越笑了下。

杜郭沒太看懂他這個笑的含義,試探著問,“你們和好啦?”

陳越不知道怎麽回答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很晚了,我先走了。”

“哦。”杜郭看著他收拾好客廳茶幾上的酒和杯子,晃了晃腦袋,“記得關門啊。”

陳越出了公寓大門,被習習的晚風一吹,身上的熱意褪去了不少。他站在馬路旁,擡頭望去,看第五層的那扇白色小窗的燈光沒有再亮起,才安下心來驅車回家。

第二天一早,他就開著車在莫冬樓下蹲著,給莫冬發了個信息:今天氣溫有點低,穿厚點。

接著撥通了姜宴洲的電話。

“嘿,哥們,下周五醫院就要開業了。你知道這個新系統遲一天上線會有多大的損失嗎?”姜宴洲聽到陳越說把軟件公司的工期延遲,以為自己聽錯了。

“損失我來承擔。”陳越說。

“你是錢多到沒處燒了是吧?”姜宴洲深呼一口氣,壓抑住自己想要罵人的沖動,“要是這個公司的效率不行,咱換一家。”

“換也來不及了,這麽短的時間裏,質量也沒法保證。”陳越在那頭給他分析道。

“行行行,我不管了,你自己看著辦。”

陳越剛掛掉電話,就看見莫冬從公寓的玻璃旋轉門裏走出來,他下車揮著手臂招呼,“莫冬,這裏!”

莫冬短暫地停了一下,猶豫地向他走過來。

“吃早餐了嗎?”陳越轉頭看著他。

莫冬低頭系上安全帶,說,“去公司附近買。”

陳越啟動車子,打開音樂,民謠吉他低低的彈撥聲響起來,舒緩的旋律像潮水一樣湧進車廂,街道兩旁的樹木一棵棵倒退。

“昨晚睡得好嗎?”陳越出聲。

莫冬的手抓著安全帶,指尖無意識地摳著上面的花紋。

他昨晚是喝醉了,可是不代表他什麽都不記得,相反,陳越說的每句話他都記得很清楚。

“嗯。”

“頭疼嗎?”陳越還不放過他,繼續問。

“不疼。”

“昨晚,我跟你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莫冬的呼吸驟然一滯,僵硬地回答,“不記得了。”

陳越笑了,“沒事。”

把莫冬送到公司樓下後,他說,“今晚還加班嗎?我來接你。”

莫冬本該拒絕的,可是不知道是陳越昨晚對他說過的話起作用了還是別的原因,他猶豫了會,到底還是默許了。

睡了一覺後,腦子清醒很多,他把昨天的代碼換了一個調試環境後,神奇地,所有的紅叉都消失了。

工作做到一半,小張在群裏通知所有人ddl延遲一周。他看了幾眼,把手機關進抽屜裏。

陳越每天都會準時到樓下接他,經常給他帶一些小玩意。

一堆五彩繽紛的鵝卵石。“給你的小烏龜曬太陽用的。”

一雙平光鏡。“防藍光的,可以保護視力。”

一個白色的貓咪漱口杯。“你應該會喜歡。”

還有其他的一些細細碎碎的小東西。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莫冬也不好意思拒絕。

漸漸地,每天下班時,他總是忍不住去猜想陳越今天又給他帶了些什麽玩意。

一周後,莫冬終於把代碼都完成,把程序交付給同事,比以往早了兩個小時下班。

陳越一如既往地在樓下等他。

“今天怎麽這麽早?”

“我負責的那部分工作已經完成了。”

“恭喜。”陳越笑著看他,“以後可以早點來接你了。對了,”

莫冬把頭轉向他,“什麽?”

陳越轉過身,從後座拿出一個毛茸茸的小玩偶。

“可愛嗎?”

那是一只的25厘米的母袋鼠,通體是淡褐色的毛,育兒袋裏還塞著一只袋鼠寶寶,指甲蓋大小的耳朵軟軟地支起,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張望著。

莫冬掃了一眼,迅速把頭轉向窗邊,耳朵附近的皮膚泛起淡淡的紅,“你偷看我的書。”

陳越沒想到反而被他質控,有點緊張,“不是,我……你的書掉到地上,我我幫你撿起來,無意中看見的。”

莫冬沒有說話。

陳越小心地說,“我錯了,下次再也不翻你的書了。”

他試探著把袋鼠玩偶放到莫冬的手裏,“你別生氣。”

莫冬根本不是生氣,他只是覺得尷尬極了。手裏被塞了一個軟軟的小玩偶,指腹接觸到柔軟的觸感,心弦好像被人撥動了一下。

他低下頭,摸了摸袋鼠媽媽的肥嘟嘟的育兒袋,“我沒生氣,謝謝你。”

陳越這才放下心來,手重新搭上方向盤,“你喜歡就好。”

車開了一陣子,陳越突然想起來一件事,“莫冬,快年底了,你們什麽時候放假呀?”

“除夕那天。”

“有安排嗎?你……一個人過年嗎?”陳越問,他不知道莫冬現在和家裏人還有沒聯系。

莫冬沈默了會,低頭擺弄了一下手裏的那只玩偶,才說,“嗯。”

“我正好想去北歐那邊玩一下,你去嗎?”他抽空看了一眼莫冬,有點忐忑地繼續說,“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

“抱歉。”

“說啥抱歉啊,沒事,我就是隨便問一下而已。”陳越確實有點失落,但是還是笑道,“去到那邊後給你拍照片,你要是覺得好看,下次也可以自己去玩。”

他把莫冬送到樓下。

莫冬手裏拿著那只玩偶,站在公寓大門前。

陳越把車窗降下來,“記得按時吃飯啊。我先走了,有事打電話給我,我的手機24小時都開著。”

莫冬點了點頭,然後目送那輛車子消失在視線裏。

冬天快到了,風有點冷,吹亂地上掉落下來的黃葉子,沙沙作響。

杜郭也是剛到家,正在廚房接水喝,聽見聲音,探頭出來,“小冬哥呀,今天不加班啦?誒,你手裏拿著的是什麽?”

莫冬下意識把玩偶背到了後面,“沒什麽。”

杜郭覺得他怪怪的,好像藏了件見不得人的東西似的,他聳聳肩,喝了幾口水後,突然想起什麽,“小東哥,我下周就回老家啦,你是不是又要留在這裏呀?”

這間公寓是三年前杜郭河莫冬一起租的,杜郭的家在外地,直到春節這些大節日才會回去。

但是杜郭卻從沒有見過莫冬回家,平時也沒見過他提過家人,更別說給家裏人打電話。

他一直懷疑莫冬是個孤兒。

“小東哥,要不到時候你叫幾個朋友來玩唄,我的房間隨便用,不然一個人在這裏怪冷清的。”

莫冬朝他點點頭,“謝謝。”

他關上房門,坐到床邊,把那只袋鼠媽媽放到他的大腿上,抓住袋鼠寶寶的頭把它從育兒袋裏揪出來。

除了陳越,我有什麽朋友呢?

莫冬把手指伸到育兒袋裏,感受著內芯填充的聚酯纖維帶來的蓬松和柔軟。

一個人的冷清,早該習慣了的。

他側過頭看著旁邊那只被丟開的小袋鼠,大圓眼睛正木木地看著天花板,旁邊的燈光在它的眼珠子上聚集成一個小亮點,好像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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