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關燈
第二日,行軍的速度果真放慢了些,祁遠岸雖還有些難受但到底年輕,也扛下來了,到了晚間,他們趕到了山間一處小村落,準備歇息。

這裏已經離帝都頗遠,又是在大山旮旯處也難怪消息閉塞沒聽到軍隊要去邊境的消息,村民一開始被這群五大三粗的漢子嚇了一個跟頭,讓帝君一行過了把山賊掃蕩的癮。

秦熠翻身下馬朗聲道:“諸位不必害怕,我們是帝都軍,只是想在貴地借宿一宿。”

這並未讓這群村民心理負擔減輕些許,一個個都縮在屋子裏,房門緊閉,也不知道他們明不明白自己家的破爛茅屋還頂不住那些個膘肥體壯的馬尥尥蹶子的。

秦熠看這樣子,嘆了口氣準備離開,此刻突然一大膽男孩沖了出去,不管後面快崩潰了的母親,沒心沒肺的指著秦熠樂:“我就說了,那是帝君,真的!我有他的畫像!我從二狗那兒贏的!”緊接著一個中年男子沖了出來,看那架勢得是他爸,揪小雞一般提溜起來,拼命往屋裏塞。

那小孩還張牙舞爪的撲騰,居然被他抓住門框死活不撒手了,邊哭邊喊:“就是帝君啊!哪裏是山賊!山賊長得都好醜啊!”也真是不會看氣氛的一把好手了,秦熠說了聲且慢,人家理他才怪啪啪幾下就糊上自己兒子屁股蛋,劈頭蓋臉一通罵估計順帶著把他自己也罵進去了。

龍九真是無力了,他喊了聲:“老鄉,別打了,再打孩子都坐不了凳了。”

大概是從沒見過這麽多管閑事的山賊,男人還真停了手,卻仍然攥著小孩兩條腿,時刻戒備著,他移出部分註意力觀察這些人,瞅了兩眼秦熠,一臉憤怒的朝小孩喊:“你那畫像上面帝君明明是個胖子!”

“沒準他以前胖吶!五官很像啊!!”

“噗——”龍九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前胖子帝君的臉色很不好看,秦熠說:“在下正是秦熠,路過貴地,只想借地休息一夜,無意驚擾,多有得罪了。”

見他們並無燒殺搶掠之意,陸陸續續膽大些的就出了門,隨後一位老人走到他們面前,秦熠想這恐怕就是村長了,果不其然見他說:“老叟便是村長,你真是帝君?”

“老人家,他真的是,真真的。”龍九搶在秦熠之前答道,他也下了馬,走過去蹲在老人身前,老人骨骼已經萎縮,這樣更方便說話,再加上他隨時帶著一張喜氣洋洋的臉,和人打交道別人都更待見些,也是知道這一點,才搶了秦熠的活,主動套起了近乎。

老人麽都是喜歡些陽光的小家夥,頓時便又信了七八分,他點點頭,用沙啞的嗓音接著說:“可是,我們窮鄉僻壤,都是苦人家,屋子是不夠的,就村子裏面有一處空宅,那是前兩天死了的張寡婦的屋子,哎呦,你們這麽多人也住不下啊。”

“沒事兒,屋子不打緊,咱這兒村子裏有什麽空地也行,都是皮糙肉厚的老爺們用不著那麽金貴。”

村長被他說樂了,笑著感嘆著年輕好啊,就帶他們往裏面去了。

最後他們還是住在了寡婦的家裏,那可真是家徒四壁,連個像樣的桌子都沒有,但好歹也算是間房了,就算擋不了風遮不了雨,但遮羞的作用也還是很可觀的。這房子肯定是留給兩位大人物,好在這屋裏所處的地方還不錯,後面是一小塊薄田,勉強也夠這麽些人和馬呆一宿了。

這村子可真真對的起窮鄉僻壤幾個字,龍九想第一開始把他們當成山賊劫匪的村民們也真是挺有自信的了。龍九在村裏轉了一圈,突然發現還有幾處居然架了大鍋,看起來還是當地人是準備盡一下地主之誼了,只可惜他來回看了幾遍,就看見蘿蔔青菜燉小蘑菇了,好不容易看到的葷腥還是一只幹癟老瘦的公雞。

他抹了把臉,幾個起落就回了寡婦家,秦熠剛好從屋裏出來皺了皺眉:“整個村子走一遍就那麽一會,你幹嘛非得這樣毛躁,也不怕把別人屋子踩塌了。”

“沒,我哪敢踩房子,”他翻了個白眼,“我看他們在給咱們架鍋燒菜。”

“我去讓他們別弄了,老鄉們的糧食不容易。”

“是啊!都是蘿蔔青菜小蘑菇,哦還有一只老公雞,我看我們還是把帶的吃的分一分給他們,反正山上野獸多,也餓不死。”

秦熠也不猶豫,頭一點說:“行,就按你說的辦。”

最後他們只留下了一天的應急口糧,剩下的都分給了村裏,一番推辭後他們還是收下了,有了好的食材,村子的女人們都使了渾身解數做了一堆好菜,他們吃的非常滿足。

酒足飯飽,人便都各自散了,龍九磨蹭著不願意進屋,這獨處一室感覺像是不太妙啊。他想要不還是去擠野外大通鋪好了。

“你不進去?”

回頭一看就見秦熠一臉平靜的站在身後,眼神好像在控訴他擋著路了。

“……我就站著消消食。”

“哦,”他頓了頓“那麻煩你站開點擋路了。”龍九尷尬的讓開,秦熠卻未動一步,只聽他促狹一笑,“這麽緊張?怎麽?怕我夜襲不成?”

“……”

眼睛一瞪,龍九脖子一昂大義凜然的就踏進屋,心想怎麽以前沒發現他這麽混蛋。

秦熠滿意的一笑,正準備進屋就被火急燎燎的祁遠岸給打斷了,祁遠岸大概沒用的比較徹底,拿著探測用的羅盤坑坑巴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虧的是帝君天賦過人,瞅了瞅他的神色眨眼間明白這是監測到獸魔了。

龍九也註意到門口的騷動,他鼻翼抽了抽,表情一肅正準備開口就被秦熠給喝住了:“你留這裏,我一個人去看看就行。”說完縱身一躍沖了出去。

龍九喊了句:“西南方向。”確定那人是聽到了的。

獸魔的氣味很淡,估計是只小東西,雖然普通人不怎麽能感受到魔氣,但也是有追蹤咒語可用的,既然秦熠親自出馬他也樂得輕松,緊接著就出了屋,讓祁遠岸不要聲張滾去睡覺,準備找個地方稀裏糊塗睡一夜。

後院基本給占滿了,他頭疼的看了一眼,眼睛一掃發現這屋旁居然有道上山的小徑,他眉毛一挑,站在坡下就著月光向上望去隱約看到山上好像有塊平地,頓時心滿意足的上去了。

走到中途便聞到一股清冽的酒香,頓時又被勾起了饞蟲,循著味繼續往前。

近了才發現夜裏獨酌美酒的竟是樊平,樊平也註意到他,大概是有些醉了,身形不正的歪著,表情卻極清冷,見了他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還是只有上半身動了動的,渾然不見平日裏那個禮節嚴苛的樣子,一手一足間盡是優雅風度。

龍九眉眼一彎,心想:“這才有點樊家後人的模樣。”他自覺往樊平邊上坐下拎起酒袋灌了一口,嘖嘖稱讚,忽的沖樊平一笑:“怎麽,樊兄在這裏酌酒望月思佳人?”

“不,是在向上天懺悔。”他嘴角一挑,笑的恣意,龍九調侃:“怎麽?毀了佳人之約?那的確是該好好悔一悔。”

樊平朗聲大笑,一張側臉看起來是說不盡的爽朗,龍九讚嘆:“樊兄弟真不愧是樊家後人啊。”

“樊家後人。”他輕輕念了一遍,像是細細咀嚼這四個字,搖搖頭,“樊家自古便出能人,區區在下實在有愧於樊家門號。”

“兄弟自謙,”嗤嗤一笑,龍九又喝了一口酒,“比起我這個浪蕩不孝子你真是一表人才了。”

短暫的沈默後,樊平開口:“殿下是神龍,可願聽下我等凡人的郁結?”

龍九只是楞了一瞬,便又嬉笑開口:“你要是願意一說,我也可以為你排解排解。”心想這兄弟肯定是喝大了,哪有把自己心窩子掏出來給別人看的。

樊平將酒一飲而盡,順手一甩將酒袋從山上甩了下去,仰起頭說道:“樊家在我父親那代人丁興旺,才者輩出,不是誇張,那七步成詩的孩子我們家也是有一個的。”龍九側著臉可以看見他眼睛中倒映的滿天星子。

“只可惜,大戰把樊家給毀了啊。”他長嘆一聲,“偌大的一個家就只剩我這麽個最沒用的。”

他好像想喝一口酒,往旁邊一摸才記起來已經沒了,不自然的收回手接著道:“我想振興家道,現在看來卻只能平凡無為的過完一生。”

倏然聽見一陣輕笑,撇頭看見龍君倚著巖壁,臉上還揣著笑意,他問你笑什麽,龍九搖搖頭答道:“樊兄果真是名副其實的一表人才,如此雄心壯志可是在下不敢有的。”樊平以為他是在嘲諷,一時臉色也有些冷,龍九慌忙解釋自己無意冒犯,緊接著說:“平者,有平凡無為之平,也有治國平天下之平,在下妄加揣測,雖然樊將軍是人中英傑,可身為人父也不過是希望子孫平安而已。”

“愚公移山子子孫孫無窮盡也,許是樊兄一生難以達到樊將軍的高度,可是,還有後輩呢。”他起身舒了個懶腰,語氣是說不出的憊懶,“有些事情是急不來的。”

樊平似有所悟,望著滿天星鬥不言不語,龍九瞧他像入了定,搖頭低笑兩聲,起身離去了。

一陣冷風襲來,樊平才回了神,身邊卻是空無一人,他倏地一笑表情幾變,最後暢快地嘆了口氣喃喃自語:“後悔啊……”

龍九喝了酒心情不錯,哼著走馬小調一路晃了回去,走到門口才想起好像忘了什麽事,推開門才想起來自己是去找地方睡覺的!

急忙忙轉身結果眼前一閃,秦熠剛好落在他面前。秦熠疑惑的開口:“你怎麽站在門口?”

“……感覺你回來了我就出來了。”

秦熠雖明知道他在扯謊,可這話聽的十分受用,眼睛一瞇也就沒追究,龍九趕快轉移話題:“你去了這麽久,那獸魔有什麽古怪沒有?”

龍九深知自己外出的時間不短,依他對秦熠的了解,那人恐怕是把那只獸魔研究了個通透才回來的。

只見他推門進屋,沖龍九招招手,龍九無法也只好硬著頭皮進去,秦熠這才開口道:“獸魔是虎型,屬於中型獸魔,我本以為它也是受到操控,所以一直追打但是後來觀察發現它攻擊全靠本能,不存在人類的智慧特征。我隨後估算了下距離,正好能夠反映出來的範圍邊界,估計是那個人狀魔物讓祁遠岸太草木皆兵,以為這魔物又是憑空出現所以才魂不守舍的跑過來。”

這時龍九喝的酒的後勁上來了,他倒是沒醉就是有點暈,往那堆鋪著的稻草上一坐,靠著脆弱的土墻,努力理著思路:“恩,但是不對啊,我們一路上都沒遇到怪事,不是走的有些太順當了嗎?”

秦熠瞧他模樣奇怪,眉毛一皺,走了過去,龍九被突然蹲在自己面前的帝君下了一跳,酒頓時都嚇醒了不少,他噎了半天,憋出一句:“能別這麽嚇人麽?”

“你喝酒了。”秦熠確定的說道。

“……恩,喝了一點。”

秦熠見他確實比較清醒,也就當是老鄉送的,忍不住嘴饞偷喝了,挨著坐下說:“白天又收到邊境那邊的消息,說是獸魔還盯著那幾塊龍鱗,他們加強了警備,倒是還未讓魔物得手。”

“想必魔物的目標未變,可就算真是新生的人魔,百年的時間也就夠他長成‘幼童’一個,怎麽會如此超前的去吸收正氣。可若真是有人模仿人魔用奇術操縱人魔,那目的又是什麽?偷那龍鱗又有何用?冒著會暴露自己的風險也要這麽做就不怕前功盡棄麽?”他冥思苦想,絲毫沒有發現龍九已經沒在說話了,肩膀一沈,他心中一驚扭頭往去便是一個烏黑的腦袋頂,眨了眨眼睛,再將視線向下移,看到的便是那張帶著傻氣的睡臉。

長嘆一口氣心想這某些人的心寬真是讓人羨慕不已,他眼角含笑的扶著龍九讓他側著在稻草上躺好,剩下的位置也剛好夠他擠著躺下,秦熠心中忍不住的讚嘆還是房子小好。

倆都是雖談不上五大三粗,但還是很占位置的,側著一躺便是挨在了一起,撲在臉上的呼吸都是熱的,看起來親密非常,一時間那些陰謀陽謀仿佛都與他沒了關系。

屋外是星河滿天,屋內是黑夢香甜。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