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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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父皇怕也是很難做吧,自請廢為庶人必驚動了西宮的太後,父皇與慶山王皆為她出,一母同胞的骨肉血親。太後說甚麽也會出面袒護自己的親生兒子,父皇只能咬牙暫忍下就此罷手。

也許一切才剛剛開始,只因至今自己行事皆處處針對劉氏父女,慶山王感到掣肘不便,索性一推二三五落個幹凈,將所有的一切都算到劉運倡頭上。他自己則安然身退,甚至可以得到好的名聲讚譽。

那如今自己該怎麽做?這種情況下,祁道泠、慕容棠入朝也只能改善些許而已,根本無法繼續按部就班地慢慢來了。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來得快,李從讓更不可能幫她謀害自己的父親。

平陽攪得手指節發白,縱使想破了腦袋卻一無所獲,底下該怎麽辦?計劃全被打亂了,她心裏哪還顧得上高興,只恨自己太笨,無意促成了別人的美事。自此事後,朝臣們明面上對李思諫必大有改觀,以後行事只會越發地難。

離父皇的大限不足三年了,她該怎麽做?二皇兄李朝勘性格溫良敦厚,以前沒覺得甚麽,現下瞧來作為未來的君王卻並不合適,自從冊封做得太子後越發地守章程循規蹈矩開來,雖行事做派溫讓恭儉,輔國政事上卻無任何出色的建樹。

做為個守江山的也許可以,可如今的大夏朝岌岌可危隨時可能分崩離析,自己那番好意的作為現下看來反倒是害了他一般。要知道在敵人的眼裏:“溫良就是懦弱,敦厚就是無能”。處事瞻前顧後躊躇不前,優柔寡斷太過於消極行事了,在如今烏煙瘴氣各自明哲保身的朝堂無意於找死,給敵手諸多可趁之機。

若任由事情繼續肆意發展,前一世的一切慘劇必定會再次發生,可她又該如何做才能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祁暮清、慕容祺這一世也許不再會怨恨父皇,可現下羽翼未豐的他們又能改變甚麽?誰可以讓她倚重,自己該怎麽辦?

劉運倡父女的伏誅並沒有讓平陽當即綻開笑顏,反而落入無盡的恐慌中,害自己一生的輕而易舉地便被處死身首異處,且事先毫無預兆。她與李從讓約定的計劃還沒開始,一切卻已然結束。

太可怕了!留給平陽只有這感覺,根本沒有思考反應的時間,事情如平地忽起洶湧而來的巨浪般再一次打得她個措手不及,差點懵傻了。心中半點喜色都沒有,愁上眉梢,平陽低首細細思索回顧著前世今朝的一切,希望能從細枝末節中窺看推算出一二來。

也許一開始自己就弄錯了重點,揪住旁枝末節那些無關緊要的拼死追打,太過糾結於自己的私人恩怨,忽略輕視了最關鍵的事情人物。多少次沾沾自喜於自己的看似柔弱綿軟卻悄然無痕的行事,殊不知早已有個毒蛇盤桓在自己的周遭伺機等著傾吞一切。

平陽此刻如熱鍋的螞蟻沒有頭緒,內心更如油煎般痛苦糾結,祁、慕容兩家的勢力必須倚重了,難道真的只剩下再嫁祁暮清這條路嘛?放眼大夏朝,還有哪個可以助她行事的?可以不必接近那令自己無比痛恨的男人,又安全解決眼前這一切的。

沒有,根本沒有……回來途上父皇頗有深意的幾句話已經表明了一切,父皇他知道一切,卻莫可奈何。他希望有個如高祖般經天緯地才能、披荊斬棘勇氣的繼承人替他改變眼前的這一切,可他卻又無法直接說出口。二皇兄行事的低調完美並沒有令父皇開心多少,他反而更欣賞祁暮清、慕容祺還有李從讓。

輕撫著自己的發頂,唉聲嘆氣地感概為何母後不把她生做男兒,若是男兒必好好栽培皇位就是她的。多麽可怕令人震驚的話,難道父皇這麽多子嗣裏就沒一個令他滿意的嘛?難道前世他之所以傳位給慶山王李思諫,是因為看中了王府的嫡子李從讓?

太多的猜測湧上心頭,平陽不知道該信誰,該去做。父皇是胸懷大志的萬乘君主,他考慮的一切永遠不會與她們相同。也許父皇認為不管是誰,只要可以挽救傾頹之勢的大夏朝,李氏血親皇族裏誰做下一任君主都可以。

父皇拿前朝的陳煬帝說事,做太子時期溫謙恭讓行事無可挑剔,可做得皇帝後依舊如此,反而變成了畏首畏尾偏聽偏信……後又舉例了一些,比如宋後主朱煜之流。

看到她驚訝的表情,父皇又說雖也有很多好的,可他不願賭。如今的大夏朝耗不起,他沒那信心認為自己的太子可以做好這君主的位置。父皇太要求完美了,可她說不出口,二皇兄如此行事也是常理之中,偏偏入不得父皇的眼。因為父皇內心太需要扭轉乾坤翻手間風雲變幻、行事果斷可開辟新氣象的奇人偉才了,二皇兄在他眼裏反而成了黯淡無光的石子。

平陽怔得啞口無言無力反駁,李思諫的這次突然行事既是讓父皇無法再繼續追究,更可提升他在父皇心中的看法。她那時很想大吼李思諫這等暴虐之徒亦不適合,可想到義王李從讓日後的能耐,平陽只得咬唇含恨忍下,心被撕裂開般的疼。

當年三王得了天下,眾人紛紛推舉李從讓為帝重建大夏朝,他七次推辭而不願接受,反而在又一次逼迫爭論中將黃袍披到了一邊榻上偷懶打盹的‘仁王’慕容祺身上。與信王祁暮清一道伏地三跪九拜三呼萬歲,慕容祺就這樣酣夢迷糊中被拱上了皇位。

眾人一陣詫異後亦心服口服,無奈跟著二王一起跪地三拜九叩三呼萬歲,畢竟慕容祺也同樣功勳卓著德高望重,只是生性散漫了些。義王讓位終使萬眾歸心合力收服天下,皇帝慕容祺雖平日有些散漫,可政見上卻是虛懷納諫廣開言路,行事上更能權衡各方勢力,最終使權力凝結歸於一股,為其所操控造福於四海萬民。

聯系到前世,父皇的願望最後確是實現了。李從讓並沒有令父皇失望,只可惜不知出於甚麽原因,李從讓推卻了到眼前唾手可得的富貴繁榮,說了句:只願與愛妻紅葉雙宿雙飛子孫滿堂平凡度日。

雖也令不少胸懷大志的文人墨客所不齒,可卻讓天下無數女人心馳神往,祈求上天也可嫁這等好夫婿。也許正是李從讓適時的選擇保全了李氏一族吧,並可在新舊轉換眾人欲離心分權之際安然渡過危機最後可同享富貴。

這樣想來,一切也就合理了。可她的嫡親兄弟姊妹卻大都身死,李氏一族是保全了,可聖獻帝的血脈卻徹底斷絕了。若聯系上父皇回途時那些含糊不清的話,那他前世的行事用心縝密何其狠絕。

父皇,但願一切不是女兒想的這樣,您心裏還是疼惜我們的。並不會拿我們做為皇朝的殉葬品,使其如浴火鳳凰般灰燼中得新生。

可父皇那些奇奇怪怪的話,卻又讓自己不由得心驚,父皇想做甚麽?難道前世祁道泠、慕容棠的失勢也是他算計好的,不要,應該不是。可前世撒手人寰之際傳位詔書確實是李思諫無疑,父皇父皇,莫說別人,此刻就是你的心思,女兒亦無法猜透想明白。

重生後,平陽發現一切與她前世所知皆有出入,自己就像站在懸崖上搭著的獨行木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腳下是萬丈深淵。若是我為男兒,父皇便會將皇位傳給自己。她從未敢想過,父皇卻想了。

是呀,為何自己重生沒變成個男兒了?弟妹們現在都小,父皇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難怪前世瞧不上溫良無為的二皇兄,怕不是因為自己每次糾纏不止的哭鬧所能阻止的。前世的父皇也許一直也在矛盾中掙紮吧,也許他早就看出了甚麽,才將皇位他傳的……

這一世自己的行事無意打亂了一切,所有都成了亂象,她不知道底下該往哪裏走了。全力支持二皇兄就必會成為父皇手中的一枚棋子用來格擋利用,或是立刻索性撒開手不管去東南找花榮與他私奔。反正劉運倡已被他人處死,她沒有再留的必要了,剩下的事情她不想摻合了。

她心好累,胡思亂想到頭疼,每個人心思都那麽深,她只是個深閨不谙世事的平凡女子,做不得那權謀女人,她只想嫁人,真的只想嫁個好男人呵護自己一輩子了。

“冉兒,朕的好孩子,你不必太過為難自己。父皇與母後有承諾將你嫁自己喜歡的,平安過一輩子。”

父皇,可知道前世的女兒傾心了個虎狼夫君,雖遠嫁離開是非去了秦蜀太平地,一切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完美。此刻的自己就像走到了十字路口,必須選擇下一步該往那處走,一處懸崖峭壁生死難料,一處柳暗花明世外桃源。

二六回 求情

平陽怔怔地坐著那,瞧著榻案上宮紗燈罩裏搖曳的燭光發楞。憐煙默默瞅了會,心裏有了數,拉了拉邊上捂嘴與安順逗笑不止的秋月,覷了眼紫鵑,眾人很快意會跪安行了禮,悄聲退了出去。

憐煙闔門的那剎那,心頭驀地一緊,蹙眉咬了咬唇,篤定後朝邊上的紫鵑遞了個眼色,輕步回到內室小心地虛掩上門,斂帕靜靜地立在一邊候著。

平陽就這麽坐著,直到遠處依稀傳來更鼓聲,堪堪回神黯然地瞥了眼燭淚殆盡的蠟燭,嘴角驀地彎起絲淺弧,既然已邁出那一步就容不得她退縮了,縱使有再多的不甘願,她也義無反顧。

憐煙揉了揉發澀的眼睛,蓮步輕移過去蹲身福了福,湊近低語道:“公主,可是好了?”

平陽楞了下,彎唇輕輕笑了下,啟唇微啞道:“口渴。”

“奴婢這就給公主沏杯溫茶去。”

看著憐煙忙碌的身影,平陽不由發自內心笑開,這一世身邊總算還是有幾個貼己的人。母後對她確實不薄,就算此生只為報恩而活她亦不後悔。

想到這,豁然開朗。心情也莫名地輕松起來,擡眼瞧了瞧蒙蒙亮的天色,直身捶了捶背,動了動脖頸,扶著案幾站起身,方覺久坐全身上下酸僵得厲害。

“謝謝!”

接過杯盞,平陽頓覺心頭一暖,發自肺腑地道了聲謝。

憐煙楞了下,驀地低首暈紅了臉頰,絞著絲帕拘謹了起來。半晌,回神羞紅了臉回道:“這是奴婢份內的事情,公主笑了就好。先前可是嚇到……公主,可有了主意?”

“憐煙,梟的傷如何了?”

憐煙懵了下,驀地攪帕尖叫了聲捂著臉半含羞狀地不理,往日的柔媚樣半點皆無,只剩下女兒家的嬌態來,酡紅著臉頰喃語道:“他沒事了,謝公主關心,下次若再莫名冒出這麽句。奴婢可要與你急了!”

聞言,平陽挑了挑眉,低首輕輕吹了吹茶,笑道:“好,不與你提‘梟’,說二皇兄可好?”

驀地又是一聲尖叫,憐煙羞惱得直跺足,這公主專挑別人的軟肋來刺,當真的壞嘴。真想上去狠狠揪一把來解氣,但瞧著平陽舒展的眉眼,又訕訕收回手。撇了撇唇,轉了轉水眸回道:“公主就編排吧,奴婢橫豎也就兩個人。我們的好公主可就……”

說著上前拉住對方的手,伸玉指挑起平陽的下巴,佻笑道:“花統領,祁公子,還有那位才華橫溢的齊大才子,再拽上咱們那美人挑子李從讓世子。呵呵,還有突厥國的大王子頡跌利,對了對了,還有那說上三天三夜都說不完的坊間佚事……我們的公主殿下,才是名聞天下的佳人兒了。賢女美眷,娶之則佳妻……”

平陽驀地縮回去,臉頰緋紅臊燙開來,額上的蓮花紋襯得小臉越發地明麗開來。扭身忿忿地放下茶盞,兀自生起了悶氣。

憐煙捂唇笑了會,正色湊近輕推了下平陽的肩膀,笑道:“莫氣了,我的好公主。宰相肚裏能撐船。一夜未眠的,回床再躺一會吧。”

“不,憐煙,來坐,你陪我說會話吧。”

平陽拉住憐煙的手,將她按坐到自己邊上,擡首細細打量了一番,繼續道:“你跟我有些日子了,卻從未問過你的年歲。姐姐今年多大了?”

聞言,憐煙捂嘴螓首笑了笑,歪腦笑回道:“這聲姐姐可是叫對了,我長公主四歲。今年剛好十七。”說著,還比了個手勢,逗趣地瞧著平陽。

“好嘛好嘛,姐姐你二八佳人花一朵開的正是盛時,我這澀果子確實青嫩了些。”

“好你個尖嘴的,哼!今日別怪奴婢以下犯上,壞公主,暗諷奴婢花開不了幾日,哼!澀果子又怎樣,奴婢也打你這懵懂情愫的年紀來的。”

“瞧,看這話說的。莫不是那時就看上了帥氣英武的‘梟’,啊,是不是,我的好、姐、姐……”

刻意加重最後幾個字,惱得憐煙再也顧不得尊卑禮數,直接上前撲倒平陽,一個勁地撓胳肢窩的癢癢。嘴裏還不忘訓道:“讓你再貧,貧呀,甜嘴妮子!說,趕緊改口,不許亂說。”

平陽蜷成一團,左右扭動躲閃著,還不忘嘴硬道:“呵……哈哈……呵呵,就不,是我說中了。改口改甚麽?莫不是認你做幹姐,認梟做我那幹姐夫。”

此言一出,再無討饒的機會。憐煙媚眼一瞇,雙手互相搓了搓,丹唇彎起誇張的弧度,一個老鷹獵物式的俯沖,十指快動飛梭專挑癢的地方撓,逗得平陽哈哈大笑直扭身子拼力躲閃。

哪裏是武把式的對手,平陽只得哀聲討饒,可惜憐煙失去了耐心,掐著指節故作惡奴狀,彎唇訕笑道:“喲,知道怕了。下次還敢不敢?甜嘴妮子?”

“莫不敢了,若再下次直接央告那帥氣‘梟’姐夫,快快娶走這燙手山芋。我可怕死了,呵呵,呵呵,好憐煙,再也不敢了。”

“呿,嘴死硬的妮子。貧著吧,總有克星克死你,叫你乖乖的朝東奔西,俯首貼耳的那天。”

紫鵑捧著水盆進來,立在門邊,打量著榻案,笑道:“瞧,兩人都偷鬧上了。害我們白擔心一把,可不是,公主是個鐵嘴的金鳳凰。一等一的,啄誰不滿頭包。又不是今一次,憐煙,你就認了吧。”

聞言,憐煙‘撲哧’一聲笑開,平陽整了整亂了的衣裙,撅了撅嘴,正身坐好蜷身抱住腿縮成一團,下巴擱在雙膝上,撇唇狀怒道:“哼!以多欺少,勝之不武。”

凡雁彎了彎唇快步落坐邊上,執宮扇輕搖了會,笑道:“好了,我的好公主。笑開了就好。日頭還早是回躺會,還是……”

平陽眼神驀地冷下來,斂去笑容正身坐好,回道:“不,替我梳妝換衣。我要去尚寧宮,給太後請安。順便替劉蘭芝求個聖旨饒她一命。”

聞言,眾人皆驚楞住,秋月端著托盤進來瞬間黑了臉,快幾步走到圓桌邊,“砰”的一聲使力放下,轉首怒道:“公主,你忘了後背的傷了。怎可以救那種人?”說著,眼眶就開始泛紅。

憐煙倒是不奇怪,只捂嘴笑了笑,上前牽住秋月的手安撫性地拍了拍,低語道:“你個宮婢,吃了熊心豹子膽與主子大小聲起來了。越發地沒規矩了,公主這麽做有她的道理在,瞧著便是。”

秋月急了,淚水強忍著眼眶裏滾了幾圈終還是落了下來,抽噎道:“憐煙,你才來沒多久,你不知道。那女人可壞了,公主上次受傷被她害得差點好慘的。

她還一直在公主面前搬弄是非,離間皇上娘娘與公主的感情,迷混蒙騙了我們好久。直到她離開,我們有機會與紫鵑她們接觸了,才知道很多之前都不知道的事情。很多誤會才解除,可壞了。公主怎可以救這種人?”

紫鵑柳眉緊鎖,掏出帕子上前來細心地替秋月拭著淚,驀地輕笑道:“你個傻妞兒,公主只說饒她一命,沒說平安無事。瞧你惱的,這眼淚跟珠串子似的,不要錢呀。莫哭了,外人瞧見還當我們又欺負你了。”

“好嘛好嘛,這可是你們說的。我可沒說,公主,奴婢失儀了。”

秋月微紅著臉,不好意思地拭去臉頰掛著的淚珠,蹲身福了福,幾步過去接過冬梅手裏挑揀不合意的衣衫,小心地整理放回衣櫥。

平陽由著憐煙的攙扶,盥洗完後換好衣裙便移到梳妝臺前落了坐。紫鵑笑著執象牙梳過來輕手慢捋著那頭青絲烏發,驀地湊耳笑問道:“公主,今天用釵簪還是花鈿?”說著,眸光有意無意瞟著梳妝臺銅鏡前半打開錦盒裏那頂端綴著紅寶石的銀簪子,一臉促狹的笑。

順著目光看過去,平陽楞了下,低首掩飾去眼裏的冷意,狀似嬌羞地輕語道:“聽你的。”

眾婢莫不捂嘴偷笑,互相瞥眼打趣地鬧了會,只惱得平陽臉紅瞪眼羞怒才作罷。

紫鵑快手梳理著青絲,終是沒繼續逗公主,將只金鳳滴珠步搖斜插在綰好的發髻上。又細細地畫好妝,最後從妝奩裏取出個紅絲帕包裹的物件小心地打開,笑道:“平安雙魚玉佩,奴婢可聽太後與皇後提過:說是這原本是高祖爺的貼身之物,被太皇太後有次無意賜給了當時秦州節度使家的千金慕容清雲。

據說就是這玉佩替慕容清雲與她夫君祁道泠結得緣,皇帝登基後太後想找個機會討回來另做賞賜,都沒得願。可是寶貝了,這倒也好轉一圈又回來了。”

說著,彎腰小心地系到腰間的環佩扣上,繼續道:“瞧,配搭的很。奴婢一直覺得少了些甚麽,實際上,公主佩帶上這男人家樣式的物識也不突兀。順眼的很了。”

平陽默默地伸出手,指腹輕撫著玉佩,輕笑道:“是嘛,那以後就這樣掛著好了。凡雁,我餓了。”

“好,冬梅特意熬了小米粥。對了,還有潤燥去火的雪梨菊花糕。秋月,要不要來一塊。”

秋月紅了紅臉,嘟嘴捏了小塊秀口咬了口,驀地笑道:“好吃!”

眾人又笑鬧了會,平陽只靜靜瞧著,身邊能有這幫貼心愛笑的人陪著,再多的苦再多的難,日子也不是那麽難熬了。想著,低首端起粥碗優雅慢條斯理吃起來。

尚寧宮,太後正在偏廳用著早膳。待通傳得允後,平陽一臉嬌憨笑容地走進去,人未到聲先到,甜軟的半撒嬌呼喚逗得太後瞬間笑開了眼,放下箸筷斂帕拭了拭,滿臉慈祥笑容地伸開手臂,笑道:“瞧瞧,我們的小甜嘴來了。過來,有一陣子不來我這了。還道你忘了我這老婆子,今個怎有空了?”

“哪裏有,皇奶奶就知道編排我。上次來你這,也是這樣一堆有的沒的。我哪裏還敢來討這沒趣。”

“唉,倒是哀家的不是了。皇後,你瞧瞧,唉……這女大不中留呀,前幾日東平那丫頭也是,唉,到底還是嫌棄我這老婆子喲。”

聞言,顧皇後只得邊上陪著笑,斂帕捂唇遞了個眼神給平陽。

“皇奶奶,說我幹嘛扯上母後。她又得念叨我沒禮數不懂規矩了。平陽錯了,您責罰便是。”說著,平陽趕緊蹲身依偎到太後的膝上漫天撒嬌討著歡,直逗得太後眉開眼樂哈哈大笑才作罷。

落了坐才發現李從讓居然在這,不由暗自驚了下,等瞧到他邊上站著的嬤嬤懷裏抱著的繈褓時,挑眉笑開道:“原我來得不巧,堂兄一直在卻不吱聲,瞧我笑話了。”

莫名其妙地被倒打一耙,李從讓楞了下,裝作正經臉色放下碗筷,掩嘴咳了下回道:“吱……”

“你,皇奶奶,堂兄欺負我。”

太後一臉無奈的笑,伸手敲了下李從讓的額頭,笑語低叱道:“你個廝皮猴子,多大了,孩子都有了。唉,我不與你們鬧,笑得牙酸肚疼的。你倆小祖宗橫豎今天就是來拿我這老太太開涮的。兩個小活寶!!”

嘴裏雖這麽說,卻還是一臉愛憐地瞅著這兩個心肝寶,樂得別提有多開心。

平陽得空趁機湊身拉扯了下李從讓的衣袖,一副審問的嚴肅表情。意思很明確:你這家夥怎麽來了。

李從讓裝傻地憨憨笑了下,回身將兒子抱到懷裏逗弄了會,送到太後懷裏,開口道:“皇奶奶,給賜個名吧。”

太後慈藹笑著接到懷裏,俯身親了親那小嫩頰,很是開心地逗著孩子笑,驀地將孩子遞到顧皇後懷裏,挑眉開口道:“別兜彎了,說吧,你們倆很少這麽巧一道來我這。有甚麽事要我這老太婆出面幫忙的?”

二七回 坦言

李從讓縮了縮脖子,有些被看穿的尷尬,手無意識地抓了抓後腦勺,討好笑道:“皇奶奶就是厲害,甚麽也瞞不了您老人家,英明睿智。”

“你們呀,要是給劉家那丫頭求情,就免了吧。事情我多少耳聞了些,唉,怪哀家不好,在宮裏這些年楞是沒瞧出來。還差點連累我的寶貝小曾孫,罷了,莫開這口。哀家幫不上忙。”

說著,太後故意拉長臉瞪了眼平陽、李從讓,又湊到顧皇後身邊,拿起個撥浪鼓逗孩子笑。

平陽咬了咬唇,只得拽著李從讓出了偏廳選個僻靜的角落說話,冷著臉踹了他一腳,怒道:“你不是恨死了嘛,哪有休書剛遞又來求情的道理。”

李從讓疼得齜牙咧嘴,跳腳揉了揉,無奈道:“以為我想嘛?唉,還不是紅葉,聽到劉府出事劉蘭芝又被順天府尹下了死牢不日就要處斬,就哭著在書房跪了一夜嘛?唉,我哪有辦法,她性子那麽倔強,畢竟是骨肉血親打斷骨頭連著筋。縱使劉蘭芝對她再狠,如今落難,紅葉也不忍心不管,你說我能不來嘛?唉……”

平陽冷眼瞥了會,半晌,扭身輕笑道:“好,你說的有理。堂嫂人確實不錯,堂兄好福氣。”

“別說我了,你來做甚麽的?小妮子,倒是會追著打、下腳踩,我可說了,你呢?”

平陽挑了挑眉,拿起腰間香囊把玩了會,等瞧到對方瞪眼急了一副準備跳腳的滑稽樣,才開口輕語道:“也是替她求情的,畢竟她多年陪伴與我,於情於理都該走這一趟。若是置之不理,怕身邊的貼心人瞧著心寒。”

“那不就對了,平陽你都知道這道理,我這做了爹當了老子的,若也渾不被笑死。難呀,不過,唉,怎也沒想到我倆根本不必出手就……平陽,我有事與你說。”

李從讓面色冷然難得的正經嚴肅,左右瞧了瞧,將平陽扯近些走到屏風後,湊耳低語道:“好妹子,這出戲哥哥我沒參與。千萬別多猜亂想,上一輩的人如何與我們無關,小妹與我也算自小一起玩大的,雖不是親兄妹但也情感不薄。

在宮裏的那些年,也沒少受伯娘的照顧。雖然出宮與大家走動少了,可……所以,不管以後父輩們發生甚麽事情,我們依然是自家的兄妹,可好?”

平陽怔了下心頭暗暗吃了一驚,但很快綻開笑顏,伸出個手指,回道:“哥哥這般,小妹哪裏還會亂想。不行,我們拉鉤說話不算的,就讓她喝水都能嗆死。”

瞧著平陽勾起的小拇指,李從容不覺有些啞然,忍笑湊上前拉鉤晃了晃,笑道:“好,和小時候一樣。妹妹這些年沒變,呵呵。對了,伯娘的忌日快到了,妹妹還要像往年般去南寧寺祭拜嘛?”

聞言,平陽驀地驚楞住,發覺自己失態後迅速扭身垂首,母後的忌日?!是呀,自己都忘了,太多的哀傷早已淡化了那一切。前一世纏繞她痛苦糾結一生的母後居然不再那麽重要了,為甚麽?反而是嫣兒洛兒成了她心口永遠的痛,輕碰一下都會鉆心蝕骨入髓的冰冷刺寒。

她真是個愚婦蠢女人,兩世為人卻依舊這般看不開瞧不透。真的是累了,這輩子她不想再碰情愛,只求還了那些人情債,待一切塵埃落地後孤身一人孑然而去,尋個荒野僻靜處了此殘生。

“人道是世子爺京城第一的紈絝子弟,女人堆裏的翹楚,哄人開心逗樂的把戲多的人都招架不過來。你就是這麽哄我的?呿,不理你。”

李從讓抽了抽嘴角,面色明顯僵了僵,哪壺不開提哪壺!黃毛臭丫頭,都快跟東平長寧她們一樣了,想了想背手立身道:“你個丫頭片子,今年才多大?哄你?!我沒這耐心,不然我將延之兄請來,讓他哄你。覺得他應該很樂意,妹子也會很開心。”

平陽撇了撇嘴,自討了沒趣,摸摸鼻尖喃語道:“哼!再說這話,我這就請皇奶奶再給你討個壞媳婦來。”

“啊,算了,算我怕你了。小妮子,真是半點虧都不肯吃。一點都不像小時候甜美可人了。”

“這就對了,既然如此,我就幫紅葉嫂子討個正牌身份,如何?”

李從讓驚了下,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激動地趕緊伸手握住平陽的雙臂,連聲問道:“真的?真的嘛?好妹子,若你幫哥哥辦成這件事,可是除去我心頭壓得最大塊的石頭了。”

“呵呵,自是真的。皇奶奶疼我,父皇舍不得我,母後又寵著我,幫哥哥這件事還不是小事一樁。嗯,但還是要找戶像樣得體的人家認了紅葉歸個籍,對外頭也好有個正經的說法。莫失了皇家的體面才是。”

“呃,這你放心。紅葉雖是從那裏出來的。可……那老鴇媽媽待她極好,如親生的般。並未入賤籍,這好辦的很!”

“嗯,我記下了。這就更好辦了,我只需討個旨意就可以。”

對於平陽的突然出手相助,李從讓樂得合不攏口,這次帶兒子進宮實在太對了,平白得了這麽個大便宜呀。想了想,搓著手湊身笑道:“那我可以為妹妹做些啥?”

平陽歪腦想了會,驀地雙手一攤做苦惱狀,無奈道:“一時還真想不到,不行就先記著。”

“好,好,好……”

李從讓連連點頭,說了三聲好,紅著俊臉甚是不好意思。正思索著想說些話討好時,恰巧這時嬤嬤過來傳話太後正急著找他們,只得匆匆作了罷。

太後終是慪不過平陽與李從讓的甜言蜜語加纏功,一番捧擡奉承溜須拍馬後,雖仍擺著臉,眉眼嘴角都抑制不住笑意,擺手道:“好了好了,這迷魂湯灌得。皇後呀,哀家聽不得了。要再不同意,看看這兩小祖宗,呵呵。好了好了,不就是赦免死罪嘛。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朝廷律法不是兒戲,我只能同意饒了她一小命。至於其他,就看那人的造化了。”

聽到這話,平陽與李從讓相視而笑,趕緊跪地磕頭謝恩。又是一番甜水蜜漿地猛灌,太後被逗得笑語連連,話都比往日多了些許。

本是請早安的,又被臨時留下陪了午膳。餐後,興致很高的太後一點也不乏,又拉上平陽他們去暢春閣聽戲。這一番折騰下來,直到掌燈時分,太後聽戲乏了回宮歇息,兩人才得了解脫。

李從讓背手與平陽並排走著,後面跟著抱著嬰孩的乳母,華燈初上,白日的喧囂熱鬧早已不見,只一座座宮殿無聲地屹立在那,巍峨壯觀。又似一只只打盹的巨獸蹲趴在那,透露著不可侵犯的威儀。暮色的蒼穹掛著一輪彎月,分外皎潔神秘。

“懿旨求下了,下面該怎麽辦?”

“按照規矩來,堂兄只管回去告訴嫂子,沒事了。只是得受點活罪罷了,嗯,就陪兄長走到這,我先行回去了。”

說著,平陽蹲身福了福禮,轉身提腳正準備走時,卻被李從讓喊住,上前輕說了句:“丫頭,你……呃,嗯!沒事了。”

莫名其妙沒頭沒尾的話,平陽嘴角噙起抹笑,說道:“先前還說自家兄妹了,才多久工夫就忘了?”

話在喉裏滾了滾,李從讓決定還是先不說的好些,有時來個意外驚喜也不錯嘛。想著,就隨便搪塞了幾句,回道:“唉,算了,沒啥要緊的事情。呃,那個,實際上就是你嫂子的事情你多擔待些,最好快些。謝了!”

“撲哧”平陽毫不客氣地捂嘴笑了出來,揮了揮手,說道:“記得了,再說我耳朵要磨出繭子來了。”

又隨意寒喧了幾句,便散了各自離開。出了宮門上得馬車坐定後,李從讓呵呵傻樂著從乳母懷裏接過寶貝兒子,歡喜得連親好幾口,自言自語道:“乖兒子,出息。回去再和你娘撒撒歡,爹爹我就不必睡書房了。”

錦福宮,平陽憨純甜笑著一路小跑回來,掀簾進了內室迅速斂去笑意,將太後懿旨拿出來細細瞧了會,驀地開口喚道:“憐煙,過來。”

正在燈下繡花的憐煙停下手裏的活,纖步款款,玉指半掩秀口,輕笑道:“公主喚我,何事?”

“呃,憐煙,你一天不扮狐貍會死嘛?”

“公主,這樣不美嘛?”

平陽嘴角僵了下,驀地扭首四下看去。秋月以扇遮面嬌羞地笑著,甚是嬌憨可愛。冬梅側榻而臥手執半卷書,一副優雅的姿態。紫鵑倚靠著床柱,斂帕十指纖纖地絞著。凡雁倒是還好,一副清清冷冷地樣子正忙著紅泥小爐煮綠茶。

“你們?!得癔癥了?啊,好好的做甚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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