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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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爛嘴多舌的,蘭芝姐向來細心,這確實是次意外。但也是公主心好,若放別宮的主子身上,大家都得遭殃。”

平陽低首斂眉聽著,心裏暗笑劉蘭芝確實厲害,原來早就說圓了慌,還虧得自己忍氣費心回想前世的那些言語。若不是今日讓秋月多嘴了幾句,也許她永遠都不會知道這茬。細口將碗裏的粥喝盡,放下碗匙開口道:“嗯,都知道了。記著以後還有甚麽事,都告知於我。對了,與本宮說的事就別再說與旁人聽,誰都不可以。你可記下?”

聞言,秋月不滿地嘟了嘟嘴,蹲身福了福,終還是抱怨了出來:“公主說的奴婢好似長舌婦,嗚,放心,奴婢知道。只說與公主聽,其他誰也不告訴。再說,我告訴外人做甚麽。就算是蘭芝姐,奴婢也不會多嘴。”說著,放下四周的紗幔,洗凈了手打開藥箱拿出紗布,藥瓶擺滿了大半個榻案。

平陽無奈地搖了搖頭,解開外衫的系帶將衣服退到腰際,秋月轉身冷不丁的一看,不由倒吸了口涼氣,幾乎是整個後背紅腫磨皮,傷勢很重,無數被碎石壓裂的小口子,有的結痂,但大部分都微微發炎,好多處嚴重到滲著膿液,還有處長長的割裂傷從左肩蔓延到腰際……

滿眼的怵目驚心,蘭芝姐不是說只是小傷嘛,這幾日上藥都是她將藥瓶紗布遞進紗帳裏,卻從未看過傷勢如何。這才驚覺太醫為何不敢大意,蘭芝姐為何心慌神亂。可怎麽可以連她們這些貼身近侍都騙呢?公主若有個好歹,可如何是好!虧得她劉蘭芝還好意思出宮準備自己的及笄禮。可真是寬心,公主也太……

想著,就說出了口:“公主,怎傷成這樣。奴婢都不知道,難怪你讓我們瞞著。蘭芝姐她可真心寬,不,是劉蘭芝。奴婢,奴婢以後再也不喚她姐姐了。她不配,奴婢覺得她簡直太大膽了,怎敢連皇上都蒙騙,還……難怪不許我們看,哼!”說著,紅起眼手裏的動作更加小心翼翼。

真是個心直口快的丫頭,這次意外算是她早年受得最重的一次傷了。那時她既疼又怕劉蘭芝出事,所以只得拼力纏著劉蘭芝,不許她離開自己半步,由著她每日照顧自己,直到及笄禮的當天才放劉蘭芝回去。宮人卻都私下取笑她是個永長不大的醜奶娃,對耐心細致體貼的劉蘭芝越發的尊敬起來。

呵呵,這世不會再給她任何標榜自己的機會了。想了想,開口道:“好了,沒事的。細心休養就好。”

“哪裏好了,萬一留疤怎麽辦?”

平陽楞了下,是呀,前一世確實落了疤痕。她與暮郎纏綿之際,他總會拿手輕輕摩挲著這傷痕,她每每卑羞想躲開,偏他每次都會細吻肩頭,拿唇舌慢慢舔舐個遍,說不難看,然後輕喃著醉人的愛語讓她陷得更深。

不要,這疤痕留不得。憶到這,手指不由掐緊,思索片刻開口道:“嗯,本宮記得良妃那有種可以生肌消疤痕的藥,你且過幾日討來。”

聽到這話,秋月的臉色更難看了幾分,像是想到了甚麽,忿忿開口道:“哦,百香玉露膏!前日良妃娘娘派人送來的,可卻被劉蘭芝攔了回去,說公主不會收的。哼!她明明知道公主傷成這樣,卻不收那藥。真真是故意的,她哪裏管公主的死活。奴婢還真瞎了眼,方才還說了為她討情的話。虧得還是公主救了她,離宮走時居然還能笑得出來。

公主,以後休得再與她靠這麽近,若不是這事,奴婢還一直當她是好人了。哼!她哪裏當公主是主子了。反正已然及笄,公主不如真尋個日子,請陛下出面給她尋個人家嫁了算了,莫再來宮裏禍害公主。”

平陽笑開,這也好,她還正想如何開口說劉蘭芝的不是。秋月這缺些心眼的直筒丫頭卻老早氣不過咋呼開。點了點頭,笑道:“我記下了,嗯,你且去良妃那拿來便是。”

“我一定要告訴大夥公主的傷勢,若公主有些好歹,奴婢們人頭怎麽落地的都不知道。公主且等著,現我就去昭寧宮討來。”說著,手裏的動作加快了些。沒等平陽拉系好衣服,便扔下手裏的紗布,急匆匆地躥了出去。

平陽一楞,不由樂開。看樣子有這麽個心思單純快嘴快舌的丫鬟,倒也不是件壞事。只要善加利導,可以替她解決不少棘手的事情。也罷,讓眾人知道也好。反正她的本意仍是替劉蘭芝隱瞞,只是身邊貼近的婢女看不過去,才說漏了嘴。她必要劉蘭芝付出千百倍的代價,以消自己的心頭之恨。

果然不到三盞茶的功夫,只聽到外面一陣急躁紛亂的腳步聲,不等宮婢傳喚,顧良妃便急急掀簾進了內室,進來後方才駐腳驚覺莽撞了。雖心急平陽的傷勢,但知道自從吳皇後仙逝而去,這孩子便與自己生了間隙。吳皇後只生了平陽這麽個嫡女,後便因體質綿弱再無所出。而她運氣好,自陛下為太子時便侍奉左右,早誕下二皇子、後又相繼生下四皇女與七皇子。

因肚皮著實爭氣,在吳皇後仙逝後,陛下便幾次有意冊封她為皇後。可幾次終礙於平陽無止盡的哭鬧而作罷,外人倒認為她該恨死了這孩子,卻不知吳皇後與她自小便是金蘭之交,後又差點……最後同入宮侍奉君王。兩人在這深墻內院一直彼此照應,經得不少風浪,本以為會守到兒孫環繞膝下時,卻不曾想……唉,現只留得她一人在這深宮中慢慢苦熬。想到吳後仙逝前的遺言,她便每每寐不安寢。是呀,若不是為了護住她哥哥,吳妹何必入這深宮!事過境遷,兄長早已荒灘戈壁馬革裹屍,吳妹也沒熬過三十歲。

個中原因,外人早已淡忘,只少數的幾個人深深封藏在心裏。想到這,顧良妃不由眼睛發酸,若不是那年不谙世事的她強拉未過門的吳妹去見當時的戚太後又怎會有後來的這些糾葛。被戚太後瞧上眼欽點為嫡孫媳婦——太子妃,導致顧吳兩家有口難言。兄長抑郁吳妹隱忍,後只留下平陽這苦命的孩子。

吳妹入宮後因性格溫順賢良,甚得陛下的歡喜。雖也算萬千榮寵於一身,可卻一直未誕下嫡傳皇嗣,而使陛下日漸心灰將寵愛註意慢慢挪與他人身上。後宮本就殘酷,一朝失寵可謂步步難行,吳妹終沒熬多久去了。都怪她呀,還好平陽是嫡出公主,陛下愛屋及烏礙於對吳妹的愧疚,這些年對平陽倒是不薄。可……外人的閑言碎語終令這孩子相信,她母親失寵與她關系甚大,這幾年縱是想關心這孩子,也不知從何下手。日子一晃,眼看這孩子已近豆蔻之年,卻仍孩兒心性,寧可偏重於個外臣侍女,卻怎麽也不願相信她。

但終是自己的錯鑄成了這一切,想到這便唏噓不已,脫力幾步走到榻邊隔著簾子紗幔遠遠瞧著繡床上翻身朝裏靜躺的平陽,都快長成個大姑娘了,再過些幾年,便也到了嫁人的年紀了。

平陽側躺朝裏,雖心裏早已萬千建設,但當真與顧良妃面對面時,還是有些犯怵,只得翻身假睡。眼睛卻睜得圓圓的,滿臉的羞澀與焦急,該怎麽說了?顧良妃與母後間的糾葛她是國破家亡重病纏榻時才知曉真相的,唉,也虧得她受了自己那麽多年的冷臉,卻依舊不離不棄。想到前世顧良妃抱著已然咽氣的文洛仰天長嘯悲痛不已乃至昏厥重病時,自己早已沒有恨。那番光景國破家亡生者也只是茍延殘喘時,那種表現必是真的。不惜得罪位高權重的信王一家,顧良妃對自己可以說是掏心掏肺了。

正在她絞著手指急得快冒汗時,發頂被人拿手輕柔地撫摸著,溫柔的聲音在耳邊喃起:“冉兒,好孩子,可是睡下了?傷的這麽重,怎可瞞著大家呀。你當真這麽恨顧姨,好孩子,是我莽撞了前來闖宮,驚擾你了。記得好好養傷,有甚麽需要便派人去昭寧宮知會一聲,可好……”

沈默了好一會兒,又不舍地瞧了會,顧良妃正準備黯然起身離開時,卻被突然翻身坐起的平陽拉住了手,兩眼通紅含淚乞求道:“再喚我一聲冉兒吧,很久沒聽人這麽叫我了。這還是母後給的小名。”

顧良妃一怔,身子明顯顫了顫,雙唇抖了抖:“冉兒,我的好孩子。”言罷,兩人哭擁到了一起,哽咽不止千百話在心頭,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平陽努力抑制住決堤的淚水,啞聲輕喚道:“娘親,對不起,這些年讓你擔心了。”

第四回 刺額

一句娘親喊到了顧良妃的心尖裏,兩人間的隔閡在一夜的交心長談後,幾乎煙消雲散。顧良妃驚訝於平陽突然的成長,欣慰於她的懂事貼心。直到第二天早晨太陽升起,母女倆依舊手拉著手,頭頸依偎著。千言萬語敵不過一聲“娘親”,顧良妃只覺是吳妹天上顯了靈,冥冥中保佑著她們。

平陽笑眼看著說了一夜話依舊興致勃勃的顧良妃,不覺有些失笑,後背的傷終還是重了些,臉色微微有些蒼白,內心卻掩不去激動,兩人像是十幾年沒見面說話的摯友般聊得興致勃勃,哪怕是平陽小時候一件不經意的小趣事都能讓顧良妃樂上半天,喜不自勝。

直到陽光透過窗欞照到榻案上,顧良妃才反應過來,自己不知不覺強拉著平陽聊了一宿。臉微泛著紅潤的光澤,溫柔地拍了拍平陽的手背,輕笑道:“你個儍丫頭,身體傷著,也不提醒一下我這嘮叨婆,好了,趕緊歇息去。”想著,擡首看了看墻角的漏壺,出聲喚道:“花鳳,可還在外面候著?”

餘音未落,一濃眉大眼,身段窈窕身穿利落短打青衣紅羅裙大約十八歲上下的少女神采奕奕地走了進來,嘴角彎起個弧度深渦的酒窩甚是醉人,拱手行禮道:“參見良妃娘娘,公主殿下萬福金安。”

看到如此英姿颯爽的女子,平陽著實楞了好一會,顧良妃倒是習以為常,擺擺手笑道:“一個姑娘家家,學甚麽男孩子。且莫如此,冉兒,這是花鳳。是我前些日子特意招進宮裏來的,你身邊多是些柔柔弱弱的丫頭,若有個會武的,也不會傷成這樣。花鳳是鎮北元帥花將軍的三閨女,以後就讓她隨侍你左右吧。這樣娘親我也好放心。”

平陽擡眼瞅了會花鳳,若她記得沒錯,她便是花榮最小的潑辣妹妹。凡是女兒家該會的,她都不會。少時是真真的假小子總愛打抱不平,但後來卻成為眾人敬畏的鐵血女將軍。現在卻被派來做她的貼身侍衛。是否屈才了?微蹙著眉,咬唇不作吭聲。

顧良妃習慣了平陽的性子,只朝花鳳擺了擺手,她便退了出去。顧良妃這才開口道:“怎不喜歡,那便……”

“不是,只覺得她看上去很厲害。做我的侍衛,豈不屈才。娘親,我可否再跟你討幾個人,我身邊除了蘭姐姐,再無俐落些的近侍了。”

聽到‘劉蘭芝’三個字,顧良妃已然皺起了眉,若不是平陽央求了她半天,非抓來問罪不可。搖了搖頭,說道:“莫再提這人,既認娘親就該聽我的。我回去便讓人挑幾個麻利的送來,秋月雖忠心卻冒失了些,別的就更別提了,錦福宮的奴婢是該敲打敲打了。”

平陽嘴角噙起笑,捂嘴揶揄道:“人倒是說良妃娘娘大度,這時怎如此刻薄。”

顧良妃倏地鳳眼瞪圓,做怒狀卻掩不去嘴角的笑意,半晌搖頭嘆息道:“好了,這次且聽你的。巧嘴的丫頭,第一次發現你還挺多心眼。真真一句話壓死個人,嗯,但也莫太過縱容了。這事我就替你瞞下了,且寬心休養。我該走了,不然又要嘮叨了。”

平陽噗哧笑了出來,牽扯到後背的傷痛,嗚嗚地叫著疼。秋月趕緊進來扶平陽回床上躺著,顧良妃又細心交待敲打了一番錦福宮的宮婢,後才安心離開。

內室,平陽靠在厚厚的被褥上,笑臉收斂去變得冷漠淡然。劉蘭芝,及笄禮上我會給你終生難忘的好戲,就像前世你對我一般。

後背抽痛的傷告訴她別忘記,已然被掏空的心提醒她需謹記。暮郎,上一世我掏盡心肺得到只是心死神滅,這一世我也要你嘗一嘗這徹骨冰寒恨不得灰飛煙滅永不願超生的滋味。

左手指撫向額間的紅胎記,百香玉露膏的瓷瓶被死死攥著右手裏,霍地坐起身只感五臟六腑揪撕開的疼,不要再去想,這一次不會再重蹈覆轍。

日子過得很快,一晃十多天過去了,平陽後背的傷勢已然好轉。顧良妃幾乎每天都來錦福宮看她,母女倆的感情越來越好。惹得四皇妹都開始飲幹醋,說她這親生的都沒被如此疼過,甚是不滿,便每日拉著年幼的七皇弟來搗亂。前世甚少交集的二皇兄也三不兩天的過來看看,平陽第一次感到了親情的溫暖。

她知道上一世國破時,七皇弟是唯一不肯降伏的,最後被反叛的手下割下頭顱獻給了慕容祺。四皇妹雖被活捉卻是一頭碰死在慕容祺封賞降臣的金殿銅柱上的,性格溫良的二皇兄在父皇駕崩時就迅速被旁宗暗害死了,大夏朝末代君主是她父親的親兄弟——此刻的慶山王。

她必須阻止慘劇的再次發生,想到那白發蒼蒼抱著文洛仰天慟哭的顧良妃,她心時時刻刻如刀絞般。所以她首先必須阻止慶山王勢力的進一步擴大,再來就是勸父皇封二皇兄為太子,雖知大夏朝此刻已是風雨飄搖,各地節度使早已紛紛擁兵自重,藩鎮割據。天子老早成了擺設,內憂外患重重。但……她知道即使真的做到了也只是螳臂擋車茍延殘喘,可她真的不甘心,哪怕只有一點點的希望,她都想博一把。

一日,平陽正與四皇妹長寧公主正興致盎然地對弈時,宮婢冬梅手捧著一火紅的燙金帖子進來,福身回稟道:“啟稟公主,邀請的帖子送來了。”

長寧拈住棋子微微蹙眉,冷臉道:“哪戶人家,且這等不懂規矩?當皇家是何,居然敢下帖子來請,可真真長了她的臉。”

平陽接過帖子,打開彎唇笑了笑,說道:“你個利嘴的丫頭,這是我事先應好的。下帖也無不可。”

“呸,二皇姐,我這就提劍砍了那賤人一家,看誰敢多那半句嘴。”

平陽伸手拍了拍長寧的手背,笑道:“火急火燎了,你!哪裏還有皇家公主的樣,花鳳優點你倒沒學會幾分,嘴上的功夫倒是學了不少。”

一句堵得長寧甚是郁悶,訕訕丟開手裏的棋子,扭頭嘟嘴道:“哼!二皇姐疼外人多於我。不公平,還有皇姐也沒多大,板起臉訓人倒是很是厲害。”想著,突地勾長身子趴到案幾上,小聲探問道:“二皇姐,你當真要刺額,前日你將宮裏黥面的刑司叫來,可真嚇壞了我。拿花鈿額黃遮遮就好,何必受那皮肉之苦。且紋面刺青乃蠻夷草莽所有,二皇姐你乃我大夏朝最尊貴的嫡出公主,怎可?我且派人為姐姐再細找尋些靈丹藥方就好,二皇姐,這……”

平陽驀地伸手打斷長寧下面的話,撫摸著額上的紅印胎記,輕語道:“我知身體發膚授之父母,可……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姐姐不想再被人暗中喚作:鬼面疤臉,而且只是刺上去個永摘不去的花鈿罷了。花鳳不是說了嘛,沒事的。”

“嗚,也就是說二皇姐是鐵了心了。那我也不再多言便是。”長寧終有些郁結,她與二皇姐真正相處的日子雖短,卻知道平陽根本不是宮人耳傳的那樣木楞呆滯笨拙,更關鍵的是二皇姐與母妃和好後,母妃已很少再愁眉緊鎖了,總滿面笑容氣色也好了很多,所以她對這姐姐自是打心眼裏喜歡。

聞言,平陽微微頷首,手指輕撫著燙金的帖面,低首掩去眸中的寒戾。拿起一邊針線筐放著的繡繃繼續垂首一針一線繡起來。長寧托腮看了會,細細瞅著平陽端莊細膩優雅的側臉溫婉嫻淑,氣質風華雍容華貴宛若牡丹媲美芙蕖不愧是金枝玉葉。又瞥了眼額上遮胎記那厚重的劉海,不由暗暗宛然嘆息下,也難怪二皇姐鐵了心,也罷,且由著她了。

掌燈時分,長寧看了看窗外便起身告辭離開。這時,花鳳才領著個披鬥篷提個黑木箱的人進來,拱手弓身回稟道:“公主,人給你請來了。”

平陽正在榻上小歇,聽到這話,趕緊坐起身子說道:“哦,還真快。請進來吧,紫鵑賜坐。”

一緋衣容貌俏麗的宮婢領著幾個人進來,挪來圓凳案幾奉上茶水糕點就退了出去。花鳳看了不覺一楞,這是弄得哪一出?

瞥了眼花鳳,平陽彎彎唇,笑道:“想著你們該還沒用膳進食,先用些茶點的好。”

花鳳臉一紅,努力忽視已然咕咕叫的肚腹,爽直地拍了拍掌,笑道:“那我就不客氣了,餵,刁六胡子,你也吃些。”

披著黑色鬥篷不見面容的人這才將手裏一直提著的黑木箱放到案幾上,揭去篷帽拱手微欠身行禮道:“草民見過公主,公主殿下萬福金安。”

見其鬥篷不除便施禮,看樣子是個傲慢且離經叛道的人物,平陽也不惱,微擡手回道:“先生無需多禮,且坐下歇息片刻。”

刁六捋了捋山羊胡,不由多看了幾眼平陽,心裏暗嘆不愧是皇家公主,小小年紀已然如此沈穩老道,著實難得。轉了轉那吊三角眼,笑道:“江湖九流的雕蟲小技,公主是打算用在哪裏?”說著,眼睛又不規矩地往花鳳身上瞄了瞄,想著哪裏紋上他最鐘愛的祥龍圖騰適合。

正咽著糕點的花鳳眼一瞪,怒叱道:“刁六,當心老子挖了你那狗眼。我不需要那蠻俗之物。且放規矩點,小心老子刀劍不認人。”

刁六倏地縮了縮脖子,搖了搖頭,一聲哀嘆。難道是讓他來給黥刑的宮人刻個特殊專用符號的?真真的暴殄天物!

平陽兩廂看了看,做了個請的手勢,說道:“是本宮想請先生來為我自己紋面的,莫再胡猜了。”

刁六眼睛驀地瞪圓,張開嘴像極了幹涸池塘裏掙紮的魚,呃,這算是他平生以來接到最嚇人的單子了。給個堂堂的公主紋面,他還要不要命了?登時伏地跪拜道:“公主乃金枝玉葉嬌貴無比,請恕刁六鬥膽不能應下這差事。”

花鳳霍地站起來,剛想開口斥喝卻被平陽攔住。平陽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吹了吹,輕笑道:“哦,原天下鼎鼎大名的胡子畫皮師也只這等能耐,唉,怕是先生不敢應下這差事,才拿我的身份來搪塞。”

自己的獨家秘技被羞辱,刁六頓惱得臉紅脖子粗卻又不敢應聲,只兀自咬緊唇憋著悶氣。平陽瞟了眼花鳳,花鳳很快意會笑道:“好,老子是馬車接你這渾三混進來的,現在老子沒這耐心了。這樣,半夜通化門有出宮倒夜香的馬車,刁六你這掉毛禿子就縮那香桶裏,老子知會人放你出去。”

一句話羞得刁六頓時刷白了臉,手指亂顫地指著滿臉譏諷笑容的花鳳,雙眼暴突喉嚨裏含糊咕嚷了一陣子,渾身抖若篩糠狀。臉由白變紅,紅轉青,變黑漲紫,眼看著就要翻白暈眩之際,花鳳掌拍案道:“接是不接?”

刁六話在舌頭上滾了滾,直直地瞪看著對面的兩個人,怎都沒想到混了大半輩子被兩毛丫頭捏住了死穴七寸。一聲長嘆後,頹然道:“行,不知公主要草民紋刻於……”

平陽素手撩起厚重的劉海,露出飽滿的額頭,微微彎唇掩不去那絲苦澀,低語道:“麻煩先生務必助平陽涅磐重生。”

本柔美雍容的嬌顏生生被那怵目的紅斑胎記毀去,顯得幾分可憎難入眼。刁六跪地不由一聲嘆息,叩首道:“蒙公主如此信任,刁六必傾盡畢生所學……”說完,再次叩首行禮,起身打開黑木箱取出紋身針器等物,渾暗的眸光中有幾分篤定幾分考量,思索著該如何更改。刁六感到此刻就像在為蒙塵璞玉剖光,使之精雕細琢後綻放異樣華彩。

第五回 偶遇

某日晌午,平陽正在房內描畫繡花的圖樣,凡雁執著宮扇在邊上徐徐送風。紫鵑拿著本棋譜與冬梅在不遠處的榻案那研習著,秋月托著腮撅嘴靠在書桌邊,撇唇道:“公主,為何長寧公主邀大家去跑馬樓,您不去呀。待在屋裏多悶呀。”

聞言,紫鵑停駐手裏的棋子遞了秋月一冷眼,搖了搖首,無奈地落下棋子。難怪良妃娘娘將她們三姊妹派來平陽公主這,來了方知錦福宮這麽大居然沒一個出挑細心的侍婢,要麽老要麽小,真是難為公主了,虧得她從未抱怨斥責過。

描完最後一筆,平陽才停下筆,秋月嘟著嘴奉上茶水,呢喃道:“公主,去跑馬樓吧。屋裏確實憋得慌。”自從平陽後背受傷休養,她們晝夜守著輪班不敢怠慢沒離開錦福宮半步。著實好久沒出去透透氣了,好難得的機會卻被公主推阻了。

平陽接過茶盞,不由蹙了蹙眉,今日是六月初三,若她記得沒錯,今日該是各地藩鎮節度使來京進宮面聖的日子。保不齊在哪裏就能與祁暮清、慕容祺他們無意撞上,她還沒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不過自己休養的個把月,也確實悶壞了大家。罷了,她自己也想出去散散心。想著,擡首看了看窗外,開口道:“現日頭火氣最大,就不去跑馬樓了。去禦花園的聽水榭垂釣可好?”

此言一出,外面候著的幾個小宮婢紛紛拍手雀躍,嚷嚷商量著帶甚麽吃食好。凡雁柳眉一蹙,一個厲眼丸遞過去,嚇得眾人頓時垂首貼耳,做老實規矩狀。

平陽挑眉笑了笑,娘親替她挑的貼侍不錯,各司其職各作牽制,省去了她不少麻煩。噙起淺笑道:“凡雁,且讓人去準備。冬梅,替我挑件素凈些的衣衫。”

說話的工夫,紫鵑已讓人備好了一會公主需帶上的物品,回身扶平陽到梳妝臺前,凈臉清洗後解下隨意挽的發髻,說道:“早起時只隨意挽了個垂髻,既出去就得再細心梳理一番。”說著,執起檀香梳小心翼翼地梳攏著,雙手靈巧熟練地綰起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飛仙長髻已然梳好。

輕敷薄粉淡掃娥眉,微染腮紅少點絳唇。額上的蓮花刺紋襯得精飾過的五官更加皎潔嬌媚。年方豆蔻之年,肌膚吹彈可破真真的含苞待放之齡,少女青嫩的氣息與越齡的淡雅從容,融洽地彌合在一起。讓人半晌不舍轉睛,真一月宮裏走出來的仙質麗人。

換上廣袖寬衫香雲紗羅裙後,秋月捂住嘴連連稱讚道:“公主,好美!”眾人亦不約而同地點頭,花鳳正巧外頭破門進來,楞了下不覺往後倒退了幾步,回身仔細瞅了瞅門扇,還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錦福宮憑空跑出來個絕色美人,由不得花鳳不咂舌驚訝。

定睛細看了會,方才看出這美人眼熟得厲害。一拍大腿,吧喳道:“我的親娘,原是平陽公主。刁六那雜毛還真鬼斧神工的技藝,化腐朽為……呃,我呸,破嘴!但好看,好看,真的好看。公主,以後就這麽打扮。”

後面進來的姚嬤嬤一怔,手裏端著的木盤摔到了地上,嘴唇顫抖老眼含淚道:“小姐,您……不,皇後娘娘,您怎麽回來了……啊!哦,原是公主。唉,老奴眼拙看錯了。”說著,趕緊福身告罪。

平陽聽出了話裏的意思,水眸黯了黯,素手輕捋著袖口的祥雲繡紋,笑道:“你且起來吧,我與母後像幾分?”

聞言,姚嬤嬤直楞楞地看過來,低喃道:“可止是像,幾乎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

平陽淡淡笑了笑,沒再多問。紫鵑攙扶著平陽出了內室跨過殿門上了玉輦,外面暈晃晃的烈陽直射在漢白玉欄桿和青石磚上瞬間刺疼了平陽的心,母後,平陽這一生不會再委曲求全了。華蓋張起,一行人慢悠悠往禦花園的聽水榭而去。

過行之處宮人侍從無不側目,皆不知輿上的是哪位,等弄明白時登時驚突了眼。稱讚者有之,妒羨酸言不信者皆有,就像往平靜的湖水裏投入一顆石子掀起朵朵漣漪。紫鵑故意安排了這出戲,著實收到了成效。一路宮人見者下叩,仰慕鳳姿後想來不稍數日必宮中傳開,挾風襲遍全城乃至天下。

只是平陽不知此刻禦花園聽水榭附近的攬月閣裏正舉辦著一場品詩茶會,由臨淄王李志主持,參與者除皇家貴戚還有京城裏公侯重臣子弟,朝中年輕些的臣僚,祁暮清、慕容祺等各地藩鎮節度使之子亦在其中。換句話說:大夏朝日後所能倚重的當下的青俊名流今日幾乎是到齊了。

攬月閣絳雲廳,祁暮清趁人不備,拎著一壺酒溜了出來刻意挑偏點樹木遮擋的位置,背倚著漢白玉欄桿,遙看一池綠水,涼風徐徐,手持杯盞輕搖兀自沈浸在思境中。不時撇頭瞟兩眼,對此等互捧吹噓的場合很是不適應。一襲青衫,烏帶系發。劍眉星目器宇軒昂,五官冷俊瀟灑透出幾分桀驁超然之氣。此刻年方十七正值血氣方剛時,像及了曹文植筆下的白馬游俠英姿颯爽。

與他相反,長他四歲的慕容祺倒是如魚得水,談笑游走於眾人之間,一襲白衫手執折扇,溫潤儒雅的書生打扮,只扭首回目間偶爾有諱澀的眸光,卻也被他一一巧妙掩飾去。在眾人中寒喧應付了小半日,藉著尿遁的工夫,貓身溜了過來。奪過祁暮清手裏的酒盞一飲而盡,舒服地長嘆笑道:“暢快!好小子,你倒溜得快!”

聞言,祁暮清劍眉微皺起,啞然沈聲道:“出來透透氣!”執起酒壺直接仰首而飲,很是隨性。

慕容祺攥著杯盞抽了抽嘴角,訕笑道:“還真幹脆!唉,每年都來一遭,真活受罪。也不知老頭子們怎麽想的,你說,這大夏朝老早是名存實亡,卻年年來朝。搞得跟小國朝貢一般,每年又得重覆見一次那些老臉。彼此明爭暗鬥一番,著實沒意思。你說的對!”

說完,揮開折扇搖了搖,看著池水中的錦鯉,彎唇繼續笑道:“實際每年來一次也不壞,至少京城繁華熱鬧,美人多如過江之鯽。青樓楚館,還有豪門貴婦嬌小姐,各色佳人應有盡有……”

“你話太多了……”

瞥了眼故作老成的祁暮清,慕容祺撇了撇唇,側肘搗了搗對方,輕嗤道:“好,還沒開`苞吃葷的楞頭青少俠,要不要明日幫你介紹一個,說想要甚麽樣的?我替你拉紅線保大媒……”

一陣喋喋不休的絮叨,祁暮清面上惱色,直接一橫腿掃過去,杯盞打碎慕容祺應聲跌倒。正叫囂著想爬起來算帳時,卻被玄莫湖對面突然出現的鶯鶯綠綠窈窕身影噎了聲。

站起身隨意彈了彈身上的灰土,笑道:“算了,隔岸柳綠花紅,兄弟間就不予計較了。”說著,還欠揍地拍了拍祁暮清的肩膀,撩開長衫下擺瀟灑落坐。兀自搖扇欣賞起美人來,抓過酒壺有一口沒一口的酌飲著。

祁暮清嘴角噙起睥睨的笑,雙手環胸低首想繼續方才被打斷的思緒。卻被後面由遠而近的討論聲再次緊鎖起眉頭,看樣子待這裏就根本別想安生。

果不其然,一藍衣錦服的白瘦文生朗聲喚道:“祁兄,慕容兄,原來這裏悠閑了。方才席上祁兄一首游俠賦頗具秦漢之大氣魏晉之瀟灑,慕容兄的種田詩更有陶然之骨風亮節,在下實在欽佩之至呀。”走近後,剛想繼續出聲讚嘆時,卻被慕容祺噓聲止住。順著手勢看向對岸,聽水榭正笑語盈盈,各色衣衫宮娥忙碌穿梭其上。

一陣忙碌後,聽水榭總算收拾妥當,眾人伏地叩首連呼萬福,一乘玉輦蔭華蓋在宮娥的簇擁中緩緩行來,平陽在紫鵑的攙扶下慢慢下輦,步入水榭。雲鬢峨峨風姿搖曳氣質華貴,回轉在步廊上像是感到了甚麽,停駐腳步往對岸匆匆瞥了幾眼,後在紫鵑的提醒下回身加快步子,一陣清風吹過,衣袂飄飄裙裾揚起帔帛袖帶飛舞步搖曳動,環佩叮當作作聲。像是上一刻登天而去的仙子,又重返人間。

宮婢們趕緊上前幫著拉住裙裾,拽住肆意亂舞的帔帶,眾人手忙腳亂的狼狽樣惹得平陽銀鈴般清脆笑開,一時間驕陽為之失色。對岸樹後的幾人莫不嘖嘖稱讚,回神再想去瞄兩眼時,佳人已然不見。

慕容祺以扇柄擊掌,幽嘆道:““回首當年漢舞,怕飛去漫皺,留仙裙褶。古人言不帶半點虛誇,只未逢此佳人,可嘆,可嘆!今日張眼了,不須此行。”

祁暮清板著臉依舊冷漠生人勿近,瞧不出個所以然。趁著幾個道貌岸然者吹噓繆讚意`淫之際,瀟然跨步離開轉身時耳廓卻微透可疑的暈色,那抹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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