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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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家老宅中,?老爺子無力地坐在床頭,憔悴而蒼老,渾濁的雙眼望著端坐在一旁面無表情的長孫,?目光覆雜。

他的面前擺著厚厚一沓文件,?等著他簽署。

這一年多的時間裏,?他的病情時好時壞,?又陸續進了幾次醫院,對集團的事越來越力不從心。

過去,?他憑借一己之力,尚能壓制住這個年輕的長孫,給其他人留那麽一線生機。

可是現在,他終於明白了,是自己低估了這孩子不顧一切的決心和能力,也高估了親兒子的經營管理能力。

他曾一遍遍地教導這個孩子,這世上最可靠的,?只有擁有足夠多的利益,其他的,什麽感情,什麽道德,什麽是非,?統統都不重要。

而這孩子,?也一直在身體力行地向他證明,沒有什麽是不變的真理,足夠無畏的人,?不會被任何東西擊潰。

事到如今,如果他再不向這孩子妥協,整個郁家,?整個集團,都會轟然倒塌。

他那個兒子啊,終究是庸庸碌碌,沒這個本事。

“阿越啊,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老人艱難地握著筆,沈默半晌,吐出這樣一句感嘆,也不知是滿意,還是悔恨。

郁馳越依舊面無表情,目光毫不畏懼地與老人對視。

“都是您教導出來的。”

他說著,示意等在門口的兩位律師進來。

“您如果準備好了,就可以開始走程序了。您放心,簽下了這些文件,您依然是我敬重的長輩,即使看在奶奶的面子上,我也一定會讓人好好照顧您,讓您安享晚年。”

老人望著兩位西裝革履的律師,忍不住苦笑一聲。

什麽“安享晚年”?不過就是架空了他手裏的所有權力,再將他當個空殼子一般奉養起來罷了。

“好了,咱們爺倆,不必這樣客套了。”

在律師的見證下,老人簽下一份一份協議。

在簽完最後一個名字,即將筋疲力盡的時候,他到底忍不住問了一句:“你父親,他……”

郁馳越低頭整理著手裏的文件,聞言淡淡道:“您放心,有兩家獨立公司都在他的名下,只要經營上不出太大的差錯,足夠他們這輩子衣食無憂。”

再加上這些年郁啟鴻名下積攢的其他資產,即便沒了以前那樣高高在上的郁家人的地位,也絕對能過得比普通人富裕。

只是,不知道熬了這麽多年的邱冬雲,看到一切成空時,作何感想,又是否還願意繼續跟著郁啟鴻。

這些,都不是郁馳越需要考慮的問題了。

老爺子一聲嘆息,整個人也像是被抽去了大半的神魂,往後癱倒在靠枕上。

“阿越啊,集團交給你,我也算能放心了,你奶奶沒白疼你一場。”

郁馳越整理文件的手頓了頓,沒再說話,讓傭人進來照顧後,便起身帶著兩名律師離開。

從今天開始,偌大的森和集團終於要開始真正更換主人了。

這是他用近乎自毀的慘烈方式換來的結果。

**

元旦過後,本該迎來農歷春節。

可身在遙遠的異國他鄉,除了華人聚居區外,其他地方幾乎感受不到過年的氛圍。

月初霖的公司還算人性化,在除夕夜給員工們開了一場過年派對,又發了津貼送了禮品。

假期自然是沒有的。

所幸第二天就是周末,能讓人睡個好覺。

就是在這時候,月初霖意外地遇見了王珊珊。

他鄉遇故知,不知是多小概率的事件。

王珊珊顯然是來旅游的,身邊還跟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戴一副黑框眼鏡,相貌平平,衣著樸素,但舉手投足間,對王珊珊十分照顧。

“初霖!太意外了!你怎麽會——哦,我想起來了,看你朋友圈,你外派法國來了!”

王珊珊在博物館門口拉著月初霖的手,驚喜不已。

月初霖也完全沒想到,笑著和她打招呼,又問:“你呢,最近好嗎?怎麽會來巴黎?”

王珊珊也笑了起來,目光溫柔而幸福:“我結婚了,元旦那天領的證——我老公幹IT的,太忙了,好不容易過年放假,出來旅游,我學法語的,可是這麽多年,也沒來過法國,他說要陪我實現一下心願。”

月初霖的視線轉向她身邊的男人。

男人的目光溫柔而包容,註視著身邊喋喋不休的妻子,滿是愛意。

三個人一起吃了頓飯。

月初霖得知,她辭職後,帶著母親回了老家,在老家當了一個法語老師,又在老同學的介紹下,認識了現在的丈夫。

看得出來,她過得很幸福,也許是因為經歷過誤入歧途,又走上了正軌,現在的她,沒了以前的膽怯和優柔寡斷,變成了一個堅定、自信的女孩。

趁著身邊的男人不在,她悄悄說:“初霖,我現在覺得很感恩,以前那種生活,不適合我。我生來就是個普通人,人一旦接受了自己的普通和平凡,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月初霖由衷地祝福她。

分別的時候,王珊珊拉著丈夫的手,認真邀請她:“初霖,我們還沒有辦婚禮,等定好日子,你一定要來啊!”

月初霖想了想時間:“這一年我還留在法國——”

“沒事,現在結婚的人太多,可一年的好日子只有那麽幾個,我們打算四月份開始籌備,那時候定日子,應該是明年了。”

“好,到時我一定去。”

夜裏,月初霖再次想起郁馳越。

某個除夕夜,他給她安排了一桌年夜飯,又冒著風雪,趕在淩晨十二點之前出現,給她新年的第一聲祝福。

而現在,距離他們分開已經超過一年,除了元旦那一聲遙遠的“新年快樂”,一切又陷入空白。

是時間的空白,也是空間的空白。

這段空白又持續了一個月。

三月,月初霖開始在各大app上時常看到他的消息。

或者說,不是“他”的消息,而是森和集團的消息。

先是集團內部負債率過高,財務問題引人關註,接著,就是好幾個大型項目面臨被叫停的可能。

森和股價再次受到極大影響,每日的波動,都能在財經版引起不小的關註。

好幾家公司宣布合約到期,不再和森和續約。

即使不曾主動關註,月初霖也被迫每日掃過財經版頭條的醒目標題。

她開始覺得心驚肉跳,不自覺地搜索相關信息。

上市公司爆雷,投資者紛紛選擇避險;員工之間謠言紛紛,懼怕裁員潮的到來;家族掌門人被爆今年數次入院,疑病入膏肓……

在接連不斷的消息中,月初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卻覺得心越來越涼。

某天晚上,她實在沒忍住,拿出手機,點開已經沈底到不知哪裏去的對話框,發了一條簡短的消息過去。

“你還好嗎?”

對方沒有任何回應,甚至在這簡短的四個字旁邊,出現了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觸目驚心。

她盯著看了好久,想翻出通訊錄,打一通電話過去。

最終還是沒有。

六月的時候,江承璟又飛了一趟巴黎。

他拉著她湊到擁擠的人群裏,排隊去逛盧浮宮。

那幅舉世聞名的《蒙娜麗莎的微笑》面前,依然擠滿了拍照留念的各國游客。

面對稀世珍寶,誰也不能免俗。

江承璟拉著她擠進人群,仗著手長腳長,舉起手機,摟著她拍了張自拍照。

照片裏,江少爺露出大白牙的燦爛笑容和塗鴉風花T恤太過惹眼,和旁邊一臉不情願的月初霖形成鮮明對比。

而那幅無價之寶世界名畫則被擠在角落裏,毫不起眼。

江承璟得意洋洋地欣賞自己的照片,又把手機塞到月初霖面前:“怎麽樣?少爺我的美貌是不是更勝往昔了?”

月初霖低頭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淡淡道:“他以前也給我送過畫。”

“什麽,誰?”江承璟被她突如其來的話說得措手不及,楞了一下才漸漸反應過來,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你說郁馳越?我的天,姐姐,你們已經分手一年半了。”

“我知道啊,就是突然想到而已。”

月初霖將手機塞回他手裏,拉著他往遠離人群的方向走。

那幅費拉的畫,還在她的那套小公寓裏收著呢。

其實,更早以前,她買過的那三五幅畫,都是掛在客廳和臥室的墻上的,唯獨那一幅,不知是出於什麽心態,收到以後,便一直用紙包著,沒有掛起來。

“你變了,姐姐,你不瀟灑了。”江承璟站在旁邊,一言難盡地望著她。

月初霖沒說話,找了個人少的展館,靠著大大的玻璃窗坐下。

“別難過啊。失戀而已,誰還沒有過呢。”他不要臉似的湊上來,伸手勾住她的肩膀,晃了晃,“只是你這反射弧太長了點。看看我,這麽優質的一棵窩邊草,要不要嘗嘗?絕對鮮嫩多汁。”

月初霖笑著拍開他的手,推了他腦袋一把:“別胡說八道。”

也就是這天,關於森和的新聞終於出現轉機。

持續了數月的混亂狀態,在一則管理層大換血的消息之後,得到控制。

在新的高層名單裏,不見了郁啟鴻的名字,多了郁馳越的名字。

月初霖只掃了一眼,便忽然放下心來。

這就意味著,他終於接近勝利了吧。

她望著窗外的藍天微笑,然後放下手機,在心裏遙遙祝福。

八月底,月初霖收到王珊珊發來的消息,告訴她,婚禮定在來年三月,邀請她一定要出席。

她看了看日歷,這才發現,離她要離開法國的日子也不過只要三個月了。

國內公司內部競聘的程序又一次啟動,她擔任線上面試環節的面試官之一。

新的人選依舊敲定得很快,是一位入職剛好滿三年的男同事。

在老許的安排下,兩人在線上溝通工作上的交接事宜,而國內的公司,給新的工作安排也已經提上日程。

**

月初霖是在機場接到的老許發來的工作日程。

正是平安夜,全法都已經放假,機場的人倒是不少,一年一度的長假是外出旅行的好時候。

月初霖一邊在值機櫃臺排隊,一邊盯著日程表裏的“森和集團總部會議”這幾個字皺眉。

明明是早就轉交給別人的工作,時隔兩年,居然又安排到她這兒來了。

她想了想,算算時間,撥了個語音過去。

“領導,我看到日程表上給我安排了森和的工作,我記得這個以前是有佳姐負責的,為什麽會突然安排給我呢?”

那頭老許的聲音斷斷續續,聽不清晰,只能勉強辨別出那兩聲笑:“哦哦,這事啊,這兩年的確是佳佳負責的,不過,她最近回家休產假了,孕婦嘛,要多體諒,其他人,不是沒做過這個領域的專業會議,就是時間排不開,正好你回來了,就只能請你擔當這個重任了。”

“領導,我——”

話沒說完,那邊老許也不知是不是信號不好,壓根沒聽到,直接就打斷了,語重心長道:“初霖啊,好好幹,別辜負我對你的信任,你這次從法國回來,履歷上肯定漂亮了,用不了多久,職級就能再上一層的。好了好了,不多說了,我這邊還要開會,等你回來,組裏大家給你接風洗塵。”

語音電話就這樣莫名其妙掛斷了。

月初霖低頭看著手機界面,不知怎的,心裏有種怪異的感覺。

可還沒等她多想,櫃臺空姐的聲音便吸引了她的註意。

“女士您好,這便是經濟艙櫃臺,您的艙位已經升級為頭等艙,待會兒可以直接走頭等艙通道和休息室。”

空姐甜美的微笑和話語讓她一陣疑惑:“頭等艙?我記得我並沒有選擇升艙呀?”

這趟航班頭等艙機票將近六萬,公司差旅報銷只有經濟艙,她怎麽會給自己升艙?

空姐笑著搖頭,表示不清楚內情,只知道的確已經改成了頭等艙。

不知怎的,月初霖心底那種怪異的感覺更重了。

她這輩子僅有的幾次坐頭等艙的經歷,都是和同一個人在一起。

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麽,整個候機的過程,她都無法集中精力,捏著手機,時不時觀察著休息室的大門。

可什麽也沒發生,更沒見到熟悉的面孔。

直到登上飛機,坐到座位上,她才漸漸平靜下來。

心底劃過一絲不太明顯的失落。

大概是航司的聖誕特別活動吧。

她依稀記得前幾天的確看到過類似的廣告,針對累計飛行裏程達到一定數量的旅客,會在聖誕期間隨機抽取幸運者,免費升艙。

她一直是這家航司的會員,這兩年的飛行裏程也的確不少。

空姐送來香檳,她靠在寬敞的座椅裏,望著舷窗外空茫的藍天白雲,心底一片惆悵。

十個多小時的航程很快過去,抵達P市機場的時候,正是淩晨一點。

無親無故的人,當然不會有人來接機。

江承璟倒是提過要來接,可前天晚上又說臨時有事,來不了了。

於是,寒冷的冬夜,月初霖一個人推著兩只笨重的行李箱,艱難地坐上出租車,一路疾馳回小區。

熟悉的建築,熟悉的空氣。

淩晨無人的街頭,她站在小區門口深呼吸,四下看了好一會兒,才推著箱子繼續往裏去。

才走到單元門口,她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不遠處的臨時停車位上,停著一輛熟悉的黑色奔馳SUV。

她就這樣扭著頭,看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被寒風吹得再站不住,才猛然回過神來。

怎麽可能?

她急急忙忙按開電梯,七手八腳推著箱子進去。

一點點攀升的數字,就好像她現在揪緊的內心。

叮的一聲,電梯停下。

短暫的失重感離去時,門向兩邊緩緩打開。

狹小的走道裏亮著燈,照在一道熟悉的身影上。

他穿著黑色大衣,捧著一束玫瑰,就那樣站在門口,輪廓深邃的臉上含著淡淡的笑意,好似一縷春風,能將外頭的冰雪融化。

他說:“歡迎回家。”

這輩子,第一個和她說“歡迎回家”的人啊。

她依稀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她一時興起,將這個站在高而冷的雪山之巔的男人拽進庸俗浮華的紅塵裏。

那時,誰能想到後來發生的一切?

四年也好,兩年也好,這麽多個春秋過去,他依然在出現在她的生命裏。

她走過去,隔著花束和他擁抱。

包花紙窸窸窣窣的摩擦聲裏,她說:“郁馳越,聖誕快樂啊。”

既然相愛,為什麽不在一起呢?

一輩子那麽長,握著他的手的時候,才不覺得孤獨。

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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