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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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於是上了樓。亞馨走在前邊,她直接進了永逸的書房。就在永逸跟著進到書房的那一個瞬間,她立即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然後,她就一把摟住了他的脖子,吻住了他。她的吻那麽熱烈,那麽瘋狂,那麽深摯,那麽激情,那麽毫無保留。

在這一吻中,永逸的身體慢慢僵硬了。他體會出了這一吻包含的那個訣別的意味,體會出了這裏面的那份悲壯和哀痛,又來了,那種撕心裂肺地痛楚又來了。他打了一個寒戰,呆呆地站在那兒,任她摟著,任她抱著,任她吻著。

然後,亞馨慢慢擡起了頭,凝視著他。他皺著眉頭,一言不發地凝視著她。他的臉色慘然,他的眼珠蒙上了一層膜,一張網,眼底的痛楚掛在那網上。

有好一會兒,他們誰都沒有說話,都靜靜地看著對方,讀著對方眼底的語言,體會著對方靈魂深處的想法,感受著對方情感世界裏的那份糾結,探索著對方思想裏的那個決定。

許久,許久,亞馨先開了口,“永逸,”她註視著他,柔聲說,柔極了,“我是不是告訴過你,這輩子,你是我的第一個男人,也是我的最後一個男人。”

永逸沒說話,依然臉色蒼白地瞅著她。

亞馨的眼珠蒙上了一層水汽,那水汽越來越厚重,水汽的底層,她的黑眼珠閃著光,像秋夜草稞裏的螢火蟲,像清水湖中的月亮。他呆呆地凝視著她,天,她多麽美啊!他多想要她啊!是的,他要她,他要她,在這一刻,沒有比這個念頭更清晰更明確了。

他一陣愴惻,心頭一攪,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摸她臉邊的頭發。然後,他慢慢地把她擁到了懷裏,他用下巴去摸索著她的頭頂,他一遍又一遍地去吻她的頭頂,“傻瓜,傻瓜,傻瓜。”他酸楚而苦澀地罵,眼淚再也忍不住了,一滴滴地落在她的頭發裏,“你怎麽會如此大方?”他哽聲說:“為什麽你不自私一點?不狠心一點?”

“你明知道,”她緊緊地貼著他的胸口,眼淚迅速濡濕了他胸前的衣服,“我們都不會那麽狠心,不會那麽決絕,我們即使可以無視紹輝,無視媽,無視紫琪,可是,我們卻不能無視芊芊。”

永逸移開她,用雙手小心地捧住她的臉。他凝視著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那尖尖的小下巴,他輕輕用嘴唇吻掉她臉上的眼淚,但是,他的眼淚卻驀然沖了出來,“亞馨,我舍不得你,我真的舍不得你,”他突然抱住她,附在她的耳邊狂喊:“不行,你跟我們一起走,我可以回美國,但是,你一定要跟我走,還有媽,還有念念,我要把你們都帶走。”

“不行,”她在他懷裏搖頭,“不行,”她斬釘截鐵地說:“那樣,局面又亂了,很可能又無法控制了。”“那我也不走,”他下定了決心,“我大不了三個月回去一次,或者一個月回去一次。”

她繼續搖頭,“不行,這是自欺欺人的,這不一樣。你留在這,芊芊會以為她失去了你。芊芊還那麽小,你我都知道沒有爸爸的滋味,所以,為了她,就算是為了芊芊。”她哽咽出聲了,“我們都必須走這一步了。否則,我們在一起也不會快樂,我們的幸福就更沈重了。”

她移開他,看著他的眼睛,她抹了抹臉上的眼淚,“永逸,我真的很自私,我寧可讓你天天在那邊想著我,我也不願你天天留在我身邊,想著那邊,你看,我是不是很陰險?是不是很自私?”

“傻瓜,”他嘴裏罵,眼珠迅速蒙上淚影,五臟六腑都抽痛了。他再度把她抱到了懷裏,緊緊地攥著她的身子,這一刻,他幾乎想把她捏碎了,填充到自己的身體裏,那樣,就再也不分開了,永遠都不分開了。“那,”他咬著牙,咬得腮幫都痛了,“那——就趁年輕找個人嫁了吧!”

她從他懷裏掙紮出來,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你希望我那樣麽?”她冷靜而清晰地說:“如果你希望,我就找人嫁了。”他身子一個顫栗,脫口而喊:“不,我不希望。”他緊緊攥住她的胳膊,攥的她的骨頭都快被捏碎了。他的眼淚瘋狂而出,“你讓我怎麽辦?怎麽辦?”

她慢慢把頭靠到他的肩膀上,她哽聲說:“永逸,如果你能忘還是把我忘了吧!我說不上還能遇到另外一個葉永逸呢!老天爺不會讓我這麽可憐,他讓我失去了你,失去了紹輝,一定是要給我安排另外一個人的。”他痛楚地喊了一句:“想到將來有個人可以像我這樣抱著你,我會嫉妒的發狂,發瘋了。”

許久,兩個人終於分開了。亞馨把他的身子拉到門裏,她撫摸著他的眉頭,撫摸他的嘴唇,她輕聲說:“你別出去了,你別讓我看見你了。我都說過,我們用來分手的時間比在一起的時間還要長,如果再有一次,我會崩潰的。每一次和你分開之前,”她癡癡地看到他的眼睛裏去,用手指指著心口的地方,“我這裏都痛的皺到一起了,不要讓我再去體會那種分別的痛苦。”

她最後無比眷戀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她迅速錯過他的身體,要去拉門。她剛把門拉開,他就一把扯回了她,然後,他就狠狠地把她的身子團了過去,緊緊地吻住了她。他們吻得悲壯,吻得痛楚,吻得淒美,仿佛像兩個生死訣別的戀人,仿佛吻過了,從此以後就陰陽相隔了,永生不見了。

然後,終於,她硬著心腸推開了他。走出門口的那個瞬間,她拋下了一句:“把媽和念念也帶走吧!媽就剩下你一個兒子了,讓她跟著你,念念跟著我成不了才,你幫我照顧他。”然後,她的腳步聲蹬蹬下了樓,樓下那幾個人聽到腳步聲不約而同地擡起了頭。芊芊從沙發上直跳了起來,“怎麽樣呢?小嬸嬸?”

亞馨直接走過去,捧住了芊芊的臉,她的眼裏含著眼淚,臉上卻帶著笑容,“芊芊,”她溫柔地說:“小嬸嬸犯了一個好打好大的錯,這個錯幾乎打翻了你幸福。你有一天會長大,長大了,你要原諒小嬸嬸,現在,小嬸嬸把爸爸還給你了。”

然後,她把頭轉給了那坐在沙發上的葉太太,她直接過去就跪到了葉太太的膝前。她揚起頭來,滿眼都是眼淚地看著葉太太,誠懇而摯誠地說:“媽,你現在就剩下了永逸一個兒子,你一個人留在這太孤單了,你就跟他走吧!你把念念也帶走,他跟我成不了才,你們好好培養他。如果他以後有寒暑假,你就帶他回來。你放心走,至於紹輝,有我在這裏陪他。”

葉太太怔住了,完全沒料到亞馨會這麽說,一時間,她坐在那兒,就不知如何是好了。然後,亞馨轉身直接摟住了念念,她淚如泉湧,緊緊地貼著念念的臉,她酸楚而痛切地說:“念念,記住以後要聽奶奶的話,聽大伯大媽的話。”然後,她就瘋狂而難舍地去吻念念,一遍又一遍,從鼻子親到嘴巴,再從嘴巴親到臉頰。

親完了,亞馨松開了念念,去看紫琪。紫琪也正看著她,她們彼此看了一會兒。她搖搖頭,苦笑了一下:“紫琪,對不起,”她說,“對你造成的傷害無論說什麽都彌補不了,”她誠懇而坦白地:“說句實話,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女人可以做到你這麽大度的,有時候,我寧願你來罵我,打我,詆毀我,那樣至少我心裏還好過些。”

她的眼淚又開始往出流。“你別怪永逸,這段感情是我太主動,是我害了他。你重新接納他吧!我以念念向你保證,我不會再纏著他,我把他還給你了。”她轉過臉,目光避開了紫琪,看著念念,嘴裏說:“紫琪,你的氣度讓我自慚形愧,無地自容。我不懷疑你會對念念不好,所以,我把他交給你們了。至於永逸,”她的聲音嘶嘶啞啞:“給他時間,他對你是有感情的。”然後,她分開念念,站起身,拿起沙發上的包,沖向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葉太太突然站起身,喊了一聲:“亞馨。”她的身子僵住了,沒有回頭。念念開始叫媽媽,掙紮著要從沙發上下來。葉太太一把抱住念念,啞聲說:“亞馨,寒暑假我會帶念念回來。”亞馨立即打開了門,奪門而出。

樓上,永逸靠到樓梯口,身子一軟,眼淚迅速沖了出來。

一個星期以後,永逸帶著他們一家人離開了北京,回了美國。

很快,亞馨和燕兒的花店開張了。花店的名字叫作:為納德,納德是薰衣草的名稱,薰衣草的花語是等待愛情,為納德的意思,顧名思義:為了等待愛情。

名字是亞馨娶的。燕兒說,這個名字太別扭,幹嘛繞這麽大個彎,還不如直接叫為了等待愛情呢!亞馨淺淺一笑,是啊!生活幹嘛那麽繞彎,應該直接一點,淺顯一點,容易懂一點,那樣也許一切就簡單了,沒那麽痛苦了。

痛苦麽?在無數個忙忙碌碌的日子裏,亞馨似乎漸漸忘記了那一家人,似乎已經忘了痛苦。直到燕兒有一天深更半夜突然醒過來,聽到客廳陽臺那邊傳來了聲音。

她沒有開燈,躡手躡腳地躲在門口的地方,偷偷望了一眼客廳的陽臺,看見那個小小的人正倚在那欄桿上,隱忍地輕聲啜泣。燕兒那時候才知道,亞馨沒有忘掉那一家人,她的快樂是假的。

然後,花店的聲音越來越好了,來花店訂花的人也越來越多了,每來一個人都是陽光燦爛的,幸福盎然的。而幾乎每來一個人都會問上一句:為什麽叫為納德?為納德是什麽意思?於是,亞馨就不厭其煩地一遍遍解釋給他們聽,然後,聽的人終於聽的明白了,捧走了花,嘴裏會喃喃地念叨上一句:為了等待愛情。

後來,燕兒煩了,懶得解釋了,索性在店面的招牌下直接加註:“為納德的意思就是:為了等待愛情。”

於是,秋天慢慢過去了,又到了北方的隆冬時節。這時候,距離永逸一家離開大概有半年的時間了。這一年的冬天和往常一樣,雪下得特別大,特別頻繁,一連數日,天空都是那白茫茫的一片,白雪像天女散下來的花,輕飄飄地揚的滿世界都是。

雪停了,太陽出來了。於是,天地之間又開始變成水汪汪的,大地上冒著雪水被蒸騰的熱氣,樓檐下淌著滴滴答答的水。然後,太陽又隱去了,寒風夾著刺骨的涼氣跟隨其後,將地面上所有的水都重新凍到了一起。於是,又一如那一年,到處都是夾著雪夾著冰夾著水夾著汙泥的路面,整個世界都變得汙濁了。

這是一天傍晚,花店剛剛要打烊,就有個老客戶打來電話,要定一束玫瑰花,99朵,送給她老婆,老婆剛剛生完產,要出院。

醫院的地方離花店不遠,隔兩條街,拐兩個路口就到了。燕兒在盤貨,新雇的那個小妹下了班,所以,送花的任務就落到了亞馨的身上。於是,數好了花,小心翼翼地包好,再按照對方的要求寫好了留言卡,亞馨捧著那束花就上路了。

拐過前邊一條街,她手捧著那束花,迎著晚霞沿著人行道往前走。今天是星期天,沒有人急著要下班,馬路上的人和車沒有往日那麽集中。

街道上出奇的安靜,所有的聲音似乎都變得特別遙遠。被陽光沖散了一天的寒氣重新盤踞到了路面。空氣中流淌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味道,和一年前的那一天一模一樣。這個傍晚,亞馨突然想起了永逸,特別的想,她用盡了所有的力氣都沒有把他從思想中擠走。

霞光不安分地從雲層外面向外擠,天地間是灰茫的紅顏色,有抹不同尋常的絳紅星星點點地在眼縫中搖晃。她望著懷中的玫瑰花開始有點精神恍惚了,然後,她的耳邊就開始不受控制地回響著那個聲音:

“真慚愧:原來這竟然是我送你的第一束花。

我等你的電話,在你沒打電話給我之前,我不會找你。

還是那句話:認識你是我這輩子最倒黴的事情,因為你不在我身邊,我竟然沒有一時可以安靜下來。

我愛你,這輩子都愛。

趕快給我打電話,不要讓我等太久。

“看你捧著玫瑰花的那表情,我就知道,送花這招對你管用,那這樣,我從現在開始就天天送你一束玫瑰花。”

於是,天地間只剩下了這個聲音,車聲,人聲,喇叭聲都遠遠地隱到雲層之中。她的腳步開始不受控制地往前走,她的神思開始不受控制地四處亂竄,她的眼前就剩下了那束紅玫瑰,紅的像團火,紅的像晚霞,紅的像血。

然後,一切就在那個瞬間發生了。不知怎麽,亞馨就下了人行道,不知怎麽她就直接走進了那喧囂的車流,不知怎麽,那綠色的燈在她眼裏就變成了紅色的,像玫瑰花一樣。

車子叫囂著沖過來,完全剎不住了,就在亞馨身子被淩空撞翻的那個瞬間,她仿佛看見了紹輝正在微笑著對她招手。她就在身子落到地上的那個瞬間,她驀然想起,還有三天就是紹輝的祭日了。那一刻,她嘴裏喃喃地迸出了一句:“紹輝。”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美國那邊,念念被送去了幼兒園,芊芊被送去了學校。紫琪去上了班,家裏就剩下了永逸和葉太太。那時候,葉太太正在廚房準備午飯,來美國有半年的時間了,她的飲食習慣一點都沒有被影響。

反倒是永逸和紫琪,他們似乎已經習慣了美國的生活。對於永逸來講,生活中的習慣早已經變得無所謂。衣食住行,全是人類生活的本能,不需要夾雜任何感□彩,反正他的身體是空的,感情也是空的,思想也是空的。

終於開飯了,紫琪也回來了。三個人各自吃著飯,誰也沒有多說一句話。紫琪和葉太太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而永逸呢,他的思想一直都是恍惚的,除了工作的時候,他在其他的時間都很少說話。

然後,永逸的電話響了,號碼是北京的,但是,不是熟悉的那個。有半年多的時間了,那個電話從來沒有在他的手機裏出現過,他在一種覆雜的矛盾的情緒中對那個電話若有所待。

接通了電話,一個熟悉的女聲,是燕兒。永逸的精神為之一振,他態度的驟然變化連餐桌上其他兩個人也被驚動了。她們本能地都放慢了手裏的動作,聽覺裏窺探著他的音浪。

然後,突然間,永逸手中的電話猝然從手中脫落。他的臉色變得跟死人一樣白,他硬撐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表情僵滯,腳步踉踉蹌蹌地沖到陽臺的地方。葉太太和紫琪不知所以,她們迷迷糊糊地從椅子上跟著站起了身,跟著沖到了陽臺的窗口。

永逸手扶著陽臺的護欄,望著那蒼茫的天空,眼淚潸然而下。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了,混沌了,不真實了。對著那空邈的天際,有好久,他突然撕裂般地喊出了那個始終縈繞在他心頭,讓他刻骨銘心,讓他痛心疾首,讓他每根神經每個細胞都惦念的名字,“亞馨。”那聲音直貫蒼穹,直抵雲層,在宇宙之間久久不息地回蕩。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出於多種考慮,本來是想以這個做結尾的,但是,實在是太喜歡這兩個人了,真的不忍心他們就這麽散了。當然,如果你不喜歡他們,如果你覺得小三註定應該承受這樣的結果和懲罰,如果你三觀實在正的不行,那親,明天的大結局你就不要看了,就把這個當成你心目中的結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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