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們離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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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馨拿起皮箱頭也不回地出了門。永逸轉身要去追。“永逸。”葉太太在後面喊。

立即,永逸崩潰了,他緊緊抱住自己的頭,他跌跪在葉太太的面前,眼淚猶如出閘的水,他不斷地磕頭,磕頭,像雞叨米似的磕頭,“媽,你殺了我了,你殺了我了。”

他又轉身去跪紫琪,他給她磕頭,一個接一個,一個扣一個,他的額頭重重地擊在木板上,他的眼淚一股一股地往外湧,流了他滿臉,“紫琪,我錯了,我對不起你,我辜負了你,我害了你,如果有下輩子,我給你做牛做馬。”

然後,他又車轉過身,像精神分裂一樣地對著窗外狂磕不止,一邊磕,一邊神經質地不疊聲地說:“紹輝,我對不起你,紹輝,你懲罰我吧!如果你在天有靈,你就懲罰我吧!我騙了你,我害了你了。”

葉太太呆了,紫琪也呆了,永逸那完全沒了心智著了魔的舉動嚇壞了她們。這是她們的永逸麽?那個沈穩大方,氣度有華的葉永逸,怎麽會突然間變得如此不堪一擊,變得如此陌生?他那強烈的瘋狂的感情一下子將她們嚇傻了。

有幾天的時間,永逸都沒有在出去。他沒了力氣,仿佛是經過一個長途跋涉的旅行者,終於找到了那張床,真的躺到了床上,他不願動,再也不願動了。經過這一個巨變,房間裏所有的人都受到了重創。

葉太太,這一生,年輕的時候,死了一個老公,又嫁了一個,還沒有等到和她白頭,也死了。老了老了,最疼愛的小兒子也沒了。在這所有的悲痛中,紹輝的死對她的打擊是最慘重的,但是,在那錐心的痛楚中,因為那小念念攫取了她全部的註意力,她到底還是從那老年喪子的慘痛中堅強地站了起來。

但是,這一次,永逸和亞馨的關系將她那正在愈合的傷口中又重重地撕裂了。在這無比震驚的打擊中,她更多的是心痛可憐她那完全懵然不知的兒子紹輝。想到紹輝一心對亞馨,那麽的費心機,動心思,卻仍然換來的是她的軀殼,想到他臨死之前,那個超越自己生命之上的那個本能,想到紹輝還來不及知道真相,就是撒手人寰,她的心都碎了。

但同時,永逸的一蹶不振,讓她在震怒之餘又有了點不忍。到底這是她唯一的一個兒子了,他一直是她的驕傲,他理智,他沈穩,他像一座山一樣地佇立在她的後面。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已經成了她的依靠。

永逸回來了,他彌補了她的傷口,她在驟失紹輝的同時又略感欣慰。整整三年了,他沒有回來,等到他回來,她用母親那特有的直覺感覺出他的這個兒子變了,憂郁好像成了他身上的一件大衣隨時隨地都披在身上。

因為念念,因為她那份失去兒子的傷痛還沒有愈合,她沒來得及去關心他。突然間所有的謎底都打開了,她才恍然察覺,把所有的東西都竄連起來了。難怪他那麽久了都沒有回來?難怪他和紹輝之間沒了那份親昵,難怪他與亞馨之間看上去總那麽別別扭扭的?

這所有的細節一經串聯,葉太太有說不出的又氣又惱。但是,看見永逸有好幾天的時間沒有出門,看見他就像一個了無生趣的病人突然間萬念俱灰地偎在床上,那座高高的大山一下子在她面前就塌了。她在驚異於他那瘋狂的感情的同時,她那顆母性的柔軟就不知不覺地松動了。到底,是自己的兒子,到底是自己僅剩的唯一的兒子。

葉太太思考的同時,紫琪也在思考。她在一種驚痛之中重新思考了和永逸八年的婚姻。他們和所有的愛人一樣經歷了戀愛的過程,然後,順理成章地進入了婚姻的殿堂。他們學識,年齡,家庭,品貌都那麽相當,完全是一對金童玉女,完全說不出有任何瑕疵的地方。生活幾乎是美滿的,幸福的。

紫琪更是自信滿滿地認為,自己年輕,美貌,與美貌並重的還有她的智慧。永逸說過,她是一本耐讀的書,裏面含著深刻的內容,如果不用幾十年是不可能讀完的。但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他對她這本書厭倦了呢?

最明顯的察覺就是四年前。他在廣州呆了一個多月,從廣州回來,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他對她的溫存驟然失去了興趣,他對他們的床第之事也不積極了。現在回想起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她在一種被欺騙的感覺中深刻地體會出了那種挫敗感,那種沮喪,那種絕望。

生平第一次,紫琪覺得,她輸了了,不是輸掉了一份感情,一個婚姻,是輸了她整個身家。一下子,她那與生俱來的自信都沒了。

而永逸所表現的那份瘋狂,那份不顧一切,那份歇斯底裏,讓紫琪震驚的同時,也喚起了她女性那份本能的嫉妒和醋意。天,他什麽時候有如此深厚如此熱烈的感情了?即使他在二十幾歲追求她的時候也沒有如此瘋狂過。她在那一瞬間幾乎希望,如果那個女人是她,如果此生能有個男人這麽為自己瘋狂,也值了。

有幾天的時間,這棟房子裏,幾乎所有的人都在各自的世界裏思索和修整。這場暴風雨,這場災難過去了,災難過後,那所有傾塌的東西似乎都需要重建。

芊芊已經七歲了,她已經懂得了察言觀色。何況,那天的沖突,那麽多喊得聲嘶力竭的聲音不可能不驚動她。她在那懵懂的思想中突然沈默了下來,隱約意識到了她的父母出現了問題,隱約感覺到這個問題是與她的小嬸嬸有關系。她在紫琪那哭的跟核桃似的一雙淚眼中驚悸了。

然後,幾乎是一種本能的反應,她沖進了永逸的書房。永逸正悶聲不響地坐在窗口的地方,神情倦怠地抽著煙。煙霧繚繞在他的周圍,埋住了他的臉。

芊芊沖過去,直接沖過那層層氤氳的煙霭,她一把抱住了永逸。倉皇中摟住了他的脖子,她的身子一個悸動,嘴裏不疊聲地叫,“爸爸,我愛你,我愛你,爸爸不可以不愛芊芊。”

永逸被震動了,掐滅手中的煙頭,他振作了一下。摟住芊芊的肩膀,他讓她看著自己。凝視著芊芊那驚懼而恐慌的眸子,他的心裏一酸,聲音就啞了,“爸爸也愛芊芊,”他說:“爸爸怎麽可能不愛芊芊呢?芊芊一直是爸爸的小公主不是麽?”“爸爸,”芊芊一激動,眼淚竟然跌了出來,“我愛爸爸,芊芊愛爸爸,所以,爸爸不能不要芊芊。”

永逸眼睛一閉,眼眶驟然濕潤了。他抱住芊芊,把頭埋到了她的頭發裏,心裏驀然一陣抽痛。人生,人生有多少選擇是無奈的?人生,人生又有多少感情可以重建的?

門口的地方,有個黑影默默地佇立在那兒,是紫琪。永逸松開了芊芊,他寵愛地用手擦掉她臉頰上那搖搖欲墜的淚珠,溫聲說:“芊芊乖,先到樓下去找奶奶,爸爸和媽媽有事聊。”

芊芊慢吞吞地蹭著步子,同時用那警覺的眼神分別看了看他們,嘴巴蠕動著似乎想說什麽,但是,猶豫了一下,硬生生把嘴邊的話給含住了。

看著芊芊走出門,紫琪走進來,坐在沙發上。聽到芊芊的腳步聲消失在樓道口,兩人的目光都同時從門口收了回來,又同時去看對方。他們靜靜地彼此看了一會兒,有抹壓抑的尷尬就不動聲色地在室內揚開了。

靠到了椅背上,永逸再度點著了一支煙。紫琪輕輕地咳了幾聲,永逸敏感地看了她一眼,坦率地說:“對不起,我不能掐掉這支煙,因為沒有煙在手,我都不知道應該和你說什麽了。”

紫琪註視著永逸拿在手裏的煙,惘然地笑了一下,“我竟不知道,什麽時候,你在我面前說話竟然需要輔助的工具了?”永逸訕訕地笑了一下,無言以對,心裏同時掠過一絲惻然的情緒,原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該是多麽的脆弱,一夜之間,和你同床共枕那麽多年的人竟然變成了陌生人。

他想說一句對不起,可是,在話湧到嘴邊的時候,他又覺得那句話實在太微薄,微薄的近乎虛偽。一個過了豆蔻年華的女人,突然間所有的夢想全部被你打碎,你僅憑一句對不起可以彌補什麽?

他下意識地多看了對方一眼,顯然,她也沒有睡好,眼圈都是青的,眼皮浮腫,她在努力維持她的風度和儀表,但是,那脂粉仍然掩飾不住她那滿臉失眠的痕跡,他也殺了她了,他也殺了她了。

“我記得你的煙也是那次從廣州回來上癮的,不知道與她有沒有關系?”紫琪問。永逸垂下眼瞼,思忖著了幾秒鐘,老實地回答:“有關系。”

紫琪點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毫不意外。“那麽,”她又問:“你的陽痿是心理的而不是生理的對麽?”永逸一臉的窘迫,他苦笑了一下:“我現在沒辦法證實。”

紫琪輕笑了一下,岔開了這個話題。“現在問這個簡直可笑,你看生活把我也變成了一個啰裏啰嗦的人。”她長舒了一口氣,振作了一下,“那麽,趁我現在在國內,我們把手續辦了吧!”

永逸的手腕一顫,有束煙灰掉到了地上。他擡眼註視著她,頗感意外地:“你決定了?”紫琪自嘲地哼了一聲,目光幽怨地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就收了回去,嘴裏寡淡地說:“當你脫光了衣服躺在一個男人的身邊,他對你連起碼的欲望都沒有,你留他還有意義麽?我也有我的驕傲。”

這下,永逸坐不住了,他心裏的那份歉疚更重,那份犯罪感把他全體覆蓋了。他掐滅了手中的煙,情緒激動了,他迫切地想表明他的想法:

“紫琪,通常男人離婚,都會把責任推給女方,他們會找種種理由數落對方的不是,而不說自己是見異思遷。在我們倆的關系中,你毫無一點責任,坦白講,在亞馨之前,我接觸過其他的女人,但是,除了肉體的關系,我從來沒有對誰動過心。你仍然吸引我,不管是你的身體還是你的人,你的氣質,你的談吐,你的風範,無一不讓我心動的,我不認為世界上有誰能夠比你更勝任做我的老婆,我更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會對你變心,和你離婚。直到我們之間再無法做那種夫妻之事,我就真的避無可避,有時候,我越想做,就越不行,到最後,黑夜對於我來講代表的就是痛苦和尷尬。你是個聰明的女人,你讓我很有壓力,這種壓力一到了床上,帶來的不是幸福,是恐慌。”

他嘆了口氣,誠懇地註視著她,“紫琪,某些時候,我必須承認我自己是自私的。因為我的自私,我害了你,害了亞馨,更害了紹輝,也害了芊芊。”他把胳膊拄到了桌子上,手□頭發,近乎苦惱地輾轉著。然後,他再度擡起頭來,他的情緒迷惘,眼睛一片潮紅。

“紫琪,”他說:“有時候,我覺得我自己特卑鄙,我怎麽會朝三暮四?我怎麽能見異思遷?我有一個這樣的老婆,一個這樣的女兒,生活應該是完美無缺的,但是,我現在卻親手打破了它。”

他停下了話,閉上了眼睛,重重地靠到了椅背上。他的樣子真的疲憊,好像走了幾千幾萬裏的路,滿身都是風霜和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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