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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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裏的燈全部打開了,撒在熱氣騰騰的屋子裏,像站在某處雲霧繚繞的山頂。

與朱子心忐忑在背後攪起手指的表現不同,江上清並沒有做出什麽特別的反應,就像聽到“天氣不錯”之類的話一樣,表現出一種很自然帶笑的疑惑,“是嗎,你爸爸說的話?——沒關系的,子心,我沒聽到什麽特別的。我都忘記了。”

於是朱子心準備好的一番措辭全都又被吞回喉嚨裏。

道歉,聊天,表示親近。這是朱帆囑咐她接著剛才那句話之後做的,可江上清這樣一說,她臨場根本想不出什麽回答來,只能楞楞看著江上清的背影,訥訥無言。

半晌,門口的聲音提示大家有人回家。

下意識地,朱子心忙不疊離開廚房門口。

所以當姜含笑進家門時,只看到朱帆正給女兒使眼色,示意她往廚房去。

姜含笑不明所以,跟著探頭:“廚房怎麽了?他炸廚房了?”

朱帆和朱子心心裏有鬼,都沒好意思馬上回答。於是姜含笑會錯了意:“哦,他在做南方菜,你們吃不習慣?”

“那你們和他直說就好了。他脾氣挺好的啊,不在意這個。”

姜含笑還是沒發現這對父女的謀劃,所以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打算喊江上清註意做菜風格。但她剛要講話,在家人面前,一時卻突然不知道怎麽稱呼江上清才好了。

師哥太生疏,上清太別扭,而老公...不用再想了,這稱呼一喊出來,必定要引來混合雙打。

“...阿清,你做了很多南方菜嗎?我們這邊都是北方口味。”她碰碰他的手臂,這樣道。

江上清本來正在處理魚,手臂被碰到的時候,略一蹙眉,下意識做了個輕微閃避的動作,直到他回頭,看見是姜含笑才又笑了,眉眼彎起來,“是你呀,回來了?我都沒有聽到聲音。”

他把刀收到一邊,才伸手攬住姜含笑的肩膀,低頭,“嗯,你想吃什麽?我有查北方菜的菜譜,你看這樣,可以不可以。”

姜含笑抱著他的手機,這才發現他找的全是硬菜,甚至還想做烤鴨,頓時哭笑不得,趕緊制止。

“北方的年夜飯,烤鴨不是必備啦。”

她糾正,“其實北方好像本來就不怎麽吃鴨?不信你問子心,她之前還因為年夜飯有烤鴨說這個不像正經北方年夜飯呢...”

話講一半,被朱子心打斷了。

“我哪有。”

她語氣有點急,“我挺喜歡南方菜的,一直都挺喜歡的。是你不喜歡南方菜才對吧!”

姜含笑莫名其妙。不過朱子心心思敏感多思,平常在家也動不動就朝長輩黑臉,她都快習慣了,只當又犯毛病,沒放在心上。

“我確實吃不習慣南方菜啊。我又沒說不是,你急什麽。”

姜含笑大大方方承認,轉身問江上清那邊不認識的蔬菜是什麽。

“是春菜。”

江上清看一眼朱帆父女,轉回目光給她講,可以做一道春菜排骨煲。你不是胃不舒服嗎?喝一口煲湯能好一些。

這兩個人自成一片領域。江上清時不時偷工減料,給姜含笑餵一塊半成品,低下頭講話時也低聲細語,有時聊在拍的戲,有時聊寫歌,聊馬上發布的專輯。旁人實在很難插得進去。

朱帆在旁邊神色覆雜地盯了一會兒,看見女兒的表情也由激動漸漸變為尷尬和羨妒混雜。

“你再留一會兒,好好跟著聊。”

他心裏也尷尬,但仍然並沒打算讓女兒離開,反而拍拍她的肩,低聲囑咐,“我先走了。不打擾你們。”然後就飛也似地離開了。

姜含笑並不知道朱帆竟然會一個人離開,留下朱子心在。

她以為大家已經都離開了,所以往前蹭蹭,一頭紮在江上清懷裏。

江上清手上都是不幹凈的,只拿側臉十分溫柔地貼了貼姜含笑的頭頂。

他的體溫傳來,就連溫度傳遞都帶著一種柔和的意味。

而他說:“剛剛你叫我阿清嗎?”

“...”

姜含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叫“阿清”的時候會這麽不好意思,只好立刻倒打一耙,掩飾自己的不自在,“怎麽?是不是你哪位朋友也一直都這麽叫,所以你心裏很激動?”

江上清哭笑不得,心說這是又讓她聯想到環長,又踩雷了,所以趕緊哄人,說沒有的事。

可惜姜含笑心裏不好意思,全假裝沒聽到,扔下東西,掙開江上清離開。任他伸手抱了好多回,都像是一條滑溜溜的小魚一樣,從他的懷裏輕松離開了。

她的臉都是緋紅的。江上清也大概能猜到這是害羞了,所以站在廚房裏,他只是笑,也沒再留,免得真把她弄急。

然而這幅畫面落在朱子心眼裏,卻並不是那樣一回事。

他們居然這麽容易就吵架了嗎。

她怔怔站在原地,心裏微微湧出一股沒有來由的,輕松的雀躍感。

雅安姐姐VVVIP小粉絲:啊還有半個小時《伊甸》的預告片就要發布了!搓手搓手,我現在連年夜飯都沒法好好吃了啦

梨渦親親:期待!看之前放出來的定妝照,這次的戲應該是民國的,有不少軍閥配角。妹妹肯定是裏面那種不會同流合汙的仙女角色!

絲狀藤蘿:不會又是壯烈犧牲的那種吧(沒有說犧牲不好的意思,只是覺得我們笑笑又要在戲裏死一次真的好慘嗚嗚)

薄荷冰:哈哈哈她的每一部戲好像都沒有好結局,不過也能理解啦,寶貝不是有“玉女掌門”的稱號嗎,尺度突破不了,想要有深度,只能在這些方面塑造形象了

酷哥從不回頭看咳咳:話說,其實這部電影是夏導的,會不會有什麽形象突破哇[doge]希望審核做個人,把高清無/碼的鏡頭放出來[doge]

笑笑心回覆 @酷哥從不回頭看咳咳:別說這麽猥瑣好嗎,你是來看笑笑的還是來看親密戲的?

他山石:看評論知性別系列

:而且和她搭戲的可是有江上清誒,他不是有女朋友嗎,最好夏導還是別拍親密戲太多了吧...

請你笑笑何時官宣回覆 @LoveJ:餵餵,可是也沒人說過江上清的女朋友不是姜含笑呀!

...

總之,在大家緊張的期盼中,時間慢慢推移。

姜含笑在浴缸裏挪了下腿,熱氣蒸騰。她換了只手玩手機,繼續向下滑動瀏覽。

泡澡球在浴缸裏慢慢化開,呈現出黑幽幽的色澤,是剛才隨手拿的,名字好像叫神秘魔法。

滿浴缸都是泡泡,姜含笑又趴了一會兒,看了眼表,已經是六點二十多了,還有幾分鐘,《伊甸》的預告片就要播出。她最後攪了一攪泡泡,打算起身時才發現她自己的浴巾沒有拿進來。

姜含笑一時犯了難。

喊誰進來幫忙拿浴巾好呢?男性長輩首先排除,剩下的女性家人裏,姥姥不知道她的浴巾是哪條,小姨在廚房,表姐就更不用說了,聽見了也當沒聽見一樣。江上清倒是知道浴巾是哪條,也願意幫忙,但其他家人都在,她不可能讓他這樣進來的,否則相當於不打自招。

猶豫半天,姜含笑還沒做出決定,浴室的門卻被敲了一下。

“含笑,”朱子心在門外說,“你的浴巾,我幫你拿來了。能進嗎。”

“沒事,進吧。”姜含笑趴在浴缸邊上,朝她一笑,“謝謝。”

她對魏邦雄和朱帆都有意見,但對朱子心本人卻沒有太多偏見,只覺得是個脾氣很怪、很容易急的姐姐,大約是被家人養壞了,但姜含笑自己本來脾氣也沒多好,所以並不以為忤。

“...沒事。”

朱子心放下浴巾,本來轉身就要走了,視線卻忍不住在姜含笑被熱氣蒸得粉白的臉頰上停留了一會兒。

怪不得是電影明星,好漂亮的一張臉。也怪不得連他都那麽喜歡她...

思緒紛飛,朱子心想到剛剛她才剛找到一個和江上清獨處的時候,江上清卻看向陽臺,若有所思講,含笑是不是沒有拿浴巾。

這一句話的信息量太大。朱子心知道他們在一個劇組裏待了很久,有些該發生的事情恐怕早已經發生,甚至在那一瞬間,她都能想象出他們的樣子。

江上清可能會在晚上打開他在酒店的房間門,也可能直接刷開姜含笑的房間。他也會和誰長吻嗎,他也會解開浴袍嗎,他也會在側頰得到一記唇印嗎?

朱子心在心裏痛苦地想,是的。

他長得和普通的男生差別實在太大,朱子心從沒把他當作觸手可及的那一類人。可他和妹妹的關系卻猛然將她拽回了地上,滋生出一些痛苦,但也滋生出一些讓人浮想聯翩的幻想,幻想她是女主角,幻想她是那個萬眾羨慕的、巨星都甘願為之拋卻一切的女友...

直到姜含笑疑惑的目光投過來,朱子心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待得太久,尷尬笑笑,匆忙轉身離開這間潮熱旖旎的浴室。

關上門,朱子心倒在門板上,雙眼朦朧,大口喘氣。

而門後的姜含笑眼睛眨了眨,有一點清亮的光閃過。

出來的時候,《伊甸》的預告片已經放出半個多小時了。

姜含笑剛泡完澡,渾身暖而松乏,不願意動,就那麽赤腳縮在沙發上,懶洋洋看電視上的春晚前預熱節目。

看到江上清過來,她伸開雙手,想要他抱。

朱子心在旁邊,目光迅速一閃,瞥走了。

“我被罵慘了吧。”

姜含笑沒在意朱子心的存在,小聲和江上清撒嬌,“網上現在的評論是不是很差勁,說我形象崩壞?”

她沒打開看。因為她還想好好過個年。

夏雅安的電影如此,預告片基本避不開這種風格。而姜含笑以前又是大家公認的“玉女”...這樣一來,她會被怎樣苛責,她已經能夠預見到了。

就像當時江上清公布戀情時收到的浪潮般的不理解一樣,人們對於形象變化的反抗常常是劇烈的,而她如今也將走過這一場小型的劫難。

江上清自己公布戀情的時候覺得沒什麽好怕,到了姜含笑這裏才恍然覺得牽腸掛肚。

“很快的,會很快過去的。”

他沒有否認,只說未來,“我現在也好好的呢,你更不會被罵很久。”

“你哪裏好好的了?”

姜含笑反駁,“你明天要發的那張專輯不是還在被聯合抗議嗎。啊,真是...你提醒我了,好氣!”

轉眼間,她想起來這件事,倒又把被罵“玉女光環破碎”這件事給拋在腦後了。

江上清失笑,摸摸她的臉。

旁邊等著看春晚的朱帆好奇看過來,“說起來,上清,你今年怎麽沒有上春晚呢...?”

下一句話呼之欲出——你不會是真的已經糊了吧?

魏邦雄幾乎立刻皺起眉頭,嫌棄地——看向了自己的丈夫。

會不會說話?怎麽就這麽上不得臺面呢,只會暗搓搓在言語上給人找不痛快,實際上人家早就看出來你們父女倆的意圖了,只有你們自己以為自己運籌帷幄!

圈子裏的明星,尤其是紅了這麽多年的明星,沒一個不是人精。面前這個顯然也是。

她看著江上清微笑不語,只笑著承認“確實沒輪上”的樣子,嘆了口氣,狠狠一捅丈夫,讓他閉嘴。

江上清又不傻,和朱子心這兩個人爭辯有什麽用,爭贏了,證明自己還是一樣紅,那反而又會招來個大/麻煩,還是將錯就錯下去的好。

於是客廳裏一圈人又一次看著朱帆父女自以為隱蔽地飛了回眼神。

姜含笑似笑非笑,沒有說話。

而就是這時,春晚預熱卻切到了一個新秀男團的臉上。

“我們要表演的是江上清前輩的新單曲,這首歌融合了多種民族元素,是很適合站上國際舞臺的...”

新秀男團的隊長拿著話筒發言,臉上尚且帶一點稚氣和羞澀,“...對,我們前幾天得到了上清前輩的指導,他來幫我們糾正過發聲方式,更好地理解各個民族的特點...”

主持人笑著點頭,說原來如此,江上清也是我們春晚的老朋友了,那麽就讓我們來回顧一下這位春晚常客的合輯吧。

姜含笑看了眼臺標,發現是個不太出名的地方衛視。怪不得。

這種臺到了過年的時候沒有熱門節目,所以往往用人氣明星的合輯或專場留住觀眾,這次就剛剛好輪到了江上清。

屏幕上從十幾年前開始,江上清那時候年紀很小,臉都還沒完全長開,還有些稚嫩,穿一件短夾克,身段已經能看出很優越。

時間線後拉,江上清的臉一年年長開,不變的是仍然秀麗,仍然笑著唱歌。從大合唱到OP合唱,再到獨唱,他永遠站在最中間。就像OP的粉絲形容他的一樣,他是“永恒C位”,人們的視線永遠只會被他吸引。不論是當年還是如今。

客廳裏有人在笑,魏邦雄嘖嘖嘆服。朱子心的臉發燒,心裏有一點激動,又有一點期盼,偷偷去看江上清。

他的手肘正撐在膝蓋上,笑吟吟地無聲註視姜含笑專註盯著電視的側臉。

心一下子跌到谷底,朱子心轉回目光,情緒冰封。

大年三十的晚上順暢進行著。

主持人在臺上笑意盈盈,一片國泰民安,而明星一個個出現,有些是熟面孔,有些是新秀。長輩們認識的明星一年比一年少,到十一點多的時候已經不認識幾個,所以興致缺缺,全憑堅持守歲的念頭才在沙發上坐了下去。

姜含笑看得反而很高興。就像中學時看班級聯歡晚會一樣,你的同學就算演得麻麻,但底下觀眾照樣樂得找不著北——至於大家是樂節目,還是樂人,那就見仁見智了。

而就是這個時候,一通電話突然打進來。

姜含笑笑著接起電話,一分鐘後,她的手臂垂下來,嘴角笑容消失,眼神迷茫地看向客廳裏的所有人。

“我爸媽醒了。”

她如墜夢境,和江上清對視,以一種飄忽的語調宣布道。

到醫院的時候,手術室的燈還亮著。還沒到跨年的時候,外面走廊裏有陪床家屬正拿手機放著春晚,小小的屏幕裏傳出人們歌頌幸福安寧的歌聲。有些熟悉的聲音,有些是新聲音。

姜含笑此時卻難再笑出來,手被江上清握緊了,蜷成柔軟的一團。

手術結束時,醫生微笑著恭喜他們,說手術很成功,這兩位三小時後就能醒來。

姜含笑和他們道了謝,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心臟跳動慢慢回覆。

她很快就能見到父母了。

——而這時候,她卻福至心靈,突然奇異地想起來一件事。

“《伊甸》的預告片,你有看過,對不對?”

她抱了一點點希望地問,“有把親密戲份放出來嗎?”

“有的,很多。”

江上清知道她在擔心什麽,但他不得不這麽說。因為這就是實際情況。

看著病房裏的人,他自己也罕見地開始頭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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