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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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楊柳立在下首,微微擡起眼皮打量著上頭人的臉色。

此時的陳宴衣冠已經穿戴整齊,喝了醒酒湯後,意識也逐漸清醒過來。

他捏著眉心,思索著李媽媽方才的那一番話,眉頭直皺,半晌後開口道:“荒唐!你何時與王釗私定的終身,竟將庚貼也給了出去?”

“我……釗哥哥待我好,他說會娶我為妻,讓我做官家娘子。”楊柳低著頭囁嚅道,不敢看面前人。

“我一早便同你說過,此人絕非良配。那次,我在西市撞見你和王釗,回來問起,你分明同我說,你與他只是偶然碰見,因著同鄉之誼說了會話罷了,想來,竟是騙我的?”陳宴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平和,但隱隱夾雜著幾分怒其不爭的意味。

只見楊柳心虛地絞著帕子,一副被說中心思但不敢承認的樣子。

“那二姐信中所說,你不願嫁與鄰村定了娃娃親的李力,也是因著他了?”陳宴接著問。

楊柳默不作聲。

書房陷入一片寂靜。

突然,雨水低落在瓦檐上的“啪嗒”聲響傳來。

陳宴擡頭看了眼窗外,似乎想到了什麽,眼神裏隱隱透著一股憂心。

他捏了捏眉心,不知為何,覺得腦子有些昏漲,眼前的博古架和那山水屏風似乎晃了晃,從一個變成了兩個。

他微微晃了晃頭,擡手揉了揉額角定定心神,心想許是太累的緣故。

“表哥。”楊柳突然開口,隨後往前小跑了幾步,跪了下來,一把抱住了陳宴的膝蓋,哭著道,“表哥,求你幫幫我吧,我與他雖是無媒無聘私定終身,可我手上有他的庚貼,我才是他名義上的未婚娘子,他怎可棄了我與旁人談婚論嫁。表哥現下是候府世子,只要你肯出面,他一定會娶我的。”

“你……”陳宴嘆了口氣,隨後發覺腦子更加昏漲,身形不穩地踉蹌了一步。

方才楊柳跑過來時帶起的那陣風鉆入了他的鼻道,此時,耳畔又縈繞著她淒厲的哭聲,陳宴只覺得有些心煩。

“改日……”他捏著眉心,試圖讓自己保持清醒,“我現下有些不適,你先回去罷。”

楊柳忽得擡起了頭,一雙淚眼朦朧的眸子打量著面前人,看著可憐極了,但是下一秒嘴角卻露出一個得逞的弧度。

她瞥了眼臥房的方向,隨後直起身子,雙手攀上了陳宴的胳膊,慢慢貼近他的耳側柔聲道:“表哥,你既然身子不適,那阿柳扶你回房休息吧。”

面前人靠的越近,陳宴的眸色愈發不清明,隨後像是喪失了思考的能力一般,應著她的話輕輕“嗯”了一聲。

楊柳俯身吹滅了燭臺的火焰,整個書房瞬間暗了下來。

隨後,她攙扶著陳宴往臥房走去。

此時的陳宴目光呆滯,任由她帶著自己往前走。

“表哥,等一下。”走到屏風後時,楊柳突然開口。

只見陳宴像一個木偶一般輕輕點了點頭,停下了腳步,高大的身形掩蓋在屏風後。

楊柳往回走去,從懷裏掏出兩個紙片小人,調整位置後擺放在燭臺前,隨後目光幽深地看了眼門外的方向,重新用火折子點燃那燭火。

火苗一點一點地竄了上來,窗紙上也重新映出了兩人的身影,一大一小,能瞧出隔了些距離。

看到書房重新亮堂起來,李媽媽緊繃的神色松了松,這才放下推門而入的心思。

雨勢愈發大了起來,她又擡頭看了眼窗紙上的人影,隨後放心地轉身離去了。

臥房內,楊柳瞥了眼那半開著的窗子,隨後看向躺在架子床上意識模糊的陳宴,輕聲道:“表哥,接下來的話你要記牢了。”

“如果我問你喜不喜歡我,你要說喜歡,知道了嗎?”說完後,她又看了眼那窗子的方向,只見屋外的樹葉被雨水打得折彎了身,但院中除了雨聲並未有其他的動靜。

“喜歡。”陳宴應道。

“如果我問你肚子裏的孩子是誰的,你要說是你的,知道了嗎?”她瞥了一眼小腹的方向。

“是我的孩子。”陳宴又應道。

之後,楊柳松了口氣,起身走到窗邊,掃了眼空蕩蕩的庭院,皺了皺眉。

這之後頗有些費力地關上半邊窗子,但她並未關嚴實,而是留了縫隙。

雨水打濕了她的袖口,她瞥了眼榻上的陳宴,直接將外袍脫了下來,扔在了地上。

她取下了發簪,發絲忽得垂下,隨後一步一步向床榻的方向走去,身上的衣袍也一件件地脫下,最後只餘貼身的小衣和褻褲。

她上了榻,瞥了眼小腹的方向,冷哼了一聲。

隨後慢慢伏在陳宴身上,慢條斯理地解著他的衣領:“表哥,別怪我,我也是走投無路了,我知道,表哥是因著二姐的囑托才關照阿柳的,表哥對阿柳的好阿柳銘記在心。

你說的沒錯,王釗的確不是良人,我早就對他死心了,但是他負了我,我怎麽能讓他逍遙自在呢?我與他無媒茍合,表哥現下身份貴重,而且自詡為官正直,自是不願意幫我的,但我咽不下這口氣,我楊柳不會讓那個負心漢好過的。

表哥不願意幫我,自是有人願意,今夜過後,阿柳不奢望表哥能娶我當正妻,一個妾室足矣……”

突然,庭院裏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和鈴鐺聲。

緊接著,傳來窗被慢慢推開的聲響。

推窗的人下手的力道很輕,似乎不願意驚動屋內人。

楊柳豎耳聽著,勾起嘴角,扯松了陳宴的裏衣,隨後湊近了他的耳側,道:“表哥,我過會要問了哦。”

一聲極低的落地聲響起。

衛棠渾身濕透,發絲沾了雨水貼在了臉側,而衣擺上也沾滿了泥漬,整個人顯得狼狽不堪。

這冬日的天真是怪了,白日裏烏雲密布,傍晚時分卻涼風習習。

本以為這雨不會下了,不曾想竟是留到大半夜來了。

她本想打道回府,但想著好不容易支開了日日教導她閨秀禮儀的嬸母,這才能偷跑出府來。

如此艱難心酸,不見宴哥哥一面真是可惜了,於是便冒著雨趕了過來,又是翻墻又是爬窗……

雖然婚期在即,但她與宴哥哥已有兩月多未見,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她真的是想念得緊。

想必宴哥哥也是如此。

她想好了,若是他睡下了,她看一眼就走,這樣也不算壞了規矩。

衛棠方才翻窗的時候餘光瞥見了書房的光亮,於是一下地便輕手輕腳地貓步跳至書房。

一想到等會能看見朝思夜想的宴哥哥,她的心口就砰砰直跳。

但不成想,她撲了個空。

看到空空如也的書房,衛棠的臉耷拉了下來。

宴哥哥不在書房,那他在哪?

於是乎,她又回頭往臥房走去,突然,一段極輕的交談聲落入她的耳朵。

習武之人耳力向來是優於旁人的,因此她聽得清清楚楚。

“表哥,你喜歡阿柳嗎?”

“喜歡。”

一聲滿足的女子輕笑聲傳來,隨後那女子繼續問道:“表哥,你我在南地便情投意合,你說你與那衛大小姐多年未見,早就生分了,只是迫於無奈才娶的她。可阿柳肚子裏已經有孩子了,你要是和她成了親,我和孩子該怎麽呀?表哥 ,他可是你的親骨肉……”

生分?孩子?

衛棠腳下的步子頓住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床榻的方向,此時只覺得腦子如五雷轟頂般炸開了,隨即遍體生寒,渾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之間被抽幹。

“是我的孩子。”

低啞熟悉的男音剛落,衛棠一個踉蹌,跌坐在地上,面上盡是不可置信的意味。

一道閃電猛地襲來,天空亮如白晝,而這間屋子也在一瞬之間被照亮了。

衛棠清楚地看到床上那女子只著寸縷,像一條水蛇一般攀附在一個男子身上,而男子衣衫淩亂……

那男子她再熟悉不過,不是陳宴是誰。

隨即便是轟隆隆的雷聲,衛棠只覺得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她的心口上。

她臉色慘白,渾身又狼狽不堪,像極從水裏爬出來的怨女。

而床上那女子仿佛也察覺到了她的存在,驚恐地尖叫了一聲。

這一聲極響,她似乎並不擔心會招來下人,嘴裏大喊著:“有鬼啊!有鬼啊!”

果然,這驚動了西院的下人。

“快,好像是公子房裏傳出來的。”

“公子房裏?可那分明是女子的聲音,這是怎麽一回事?”

“不知道,快去看看。”

一陣陣匆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傳入衛棠的耳朵,可她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沒有察覺。

等到門被推開,那些人看清她的臉喊了一句“這不是衛大小姐嗎?”,她才猛然清醒了過來。

她不能出現在這,對,她要離開。

隨後,衛棠一躍,猛地翻出了窗子,之後身影遁入雨夜之中,無影無蹤。

“夫人,不好了!”

林清禾從睡夢中驚醒,揉了揉眼睛,披了件衣袍下了榻。

“禾兒,怎麽了?”一旁的昌平侯也醒了過來。

“不知,像是李媽媽的聲音,你明日還要上朝,好生歇息,我去看看便可。”

她走至外間,只見李媽媽急匆匆掀開簾子走了進來,臉色難看極了,看著夫人欲言又止,像是有什麽難以啟齒的東西。

“發生何事了?”林清禾不解地問道。

“夫人……”李媽媽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那……表小姐楊氏爬上了世子的床,還被衛大小姐撞見了。”

“什麽!”林清禾打了一半的哈欠猛地終止了,“楊柳?糖糖?什麽情況!”

楊柳今日不是還求著她搭個線,讓陳宴幫忙去勸未婚夫回心轉意嗎?怎麽晚上就……

還有衛棠為什麽會出現在候府?

這是什麽狗血橋段?

她想象的三個人的修羅場也不是這樣的啊。

“快帶我過去。”她腦子亂成一團麻,急匆匆地披上衣袍,隨後火急火燎地往西院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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