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被擋在前後兩扇屏風之中，左右則是放了四座花架的過道。

陸離正在檢查賬目，眉頭微蹙算得很是入神。喻瓊天則是時不時的會觀察兩眼這張擺放奇特的桌子，發現桌上的被子像是人特別制作出來的，而且在四個角上都被固定著，上面又壓了一塊打磨光滑的桌板，再被釘了一次。這樣桌面不會凹凸不平，而且即便人從中出去被子也不會被扯動。在這種微微還有些寒意的天氣裏，不論是在屋內還是屋外，保暖的效果都還不錯。

直到陸離核對完了帳，挑出了兩處他覺得有問題的地方，喻瓊天已經開始研究起被子拼接的樣式了。見他這麽認真，陸離放下賬本笑了：“瓊天，你該不會是又想學女兒家擺弄女紅了吧？”

喻瓊天這人，雖有一身好功夫，卻是個剛柔兼並的性子。平日裏既要舞刀弄槍常佩劍，也要幫著母親照顧三個妹妹，可以說是長安城中姑娘們眼中一等一的良配人選。

長安的人都在傳，說是嫁給了喻二公子，那保準就是一輩子的好姻緣。喻公子有身份有家室人品端正相貌出色，又有哪個姑娘是不喜歡的？可偏生直到現在，喻瓊天已經二十有二，任由說媒的人踏破了幾次門檻也是孑然一身，若非他對檀兒有著好感，陸離險些以為此人是個斷袖。

可惜的是，當年他的任性，阻攔了他與檀兒的姻緣。如今的檀兒，他是勸不得他娶，自己還不得不娶。這一段剪不斷，理還亂的姻緣，他當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喻瓊天聞言放下了撩起的被角，靦腆的笑了一下：“女紅我倒是不怎麽感興趣。只是覺得，這被子的做工……似是有些粗糙。但想法卻很獨特。”

陸離挑眉，抓了抓腿旁的軟被子：“是吧？我也這麽覺得，做工委實粗糙了些。不過新月乃是一國公主，能會料理膳食我就已經很欣慰了。況且這東西看著品相雖差，也是她與她的丫鬟趕工做出來的，說是怕我總在屋子裏悶著不好，又怕外頭太冷凍壞了膝蓋，才想出了這個法子。”

說著，陸離含著欣慰的笑摸了摸背面上清晰可見的淩亂的針腳：“我之前從未奢求過新月能盡到多少妻子的本分。但如今看來，是我低估她了。不論如何，她的本心很好，盡管她能力有限，但她所做的對我而言已經足夠。”

因為本來沒有奢求。所以當自己得到了每一份回抱，都會覺得是一種驚喜。

喻瓊天看著陸離，搖頭笑道：“我與你，從總角之年相識，一路扶持長大，得以看見你有了今天的樣子，倒是不勝欣慰。早先我便與陸伯伯說起過，你娶了妻子會沈穩下來。現在看來，當時倒是說的沒錯，可以與陸伯伯交代了。”

陸離意外：“本王倒是不知道，你與父親還背著我說過這些？”

喻瓊天笑而不語。

但這不代表他就可以什麽話都不再說。陸離心裏頭想的，還有另一件事，算是必須要問他的：“瓊天，那你呢，就沒打算娶妻生子了嗎？”

盡管他覺得憑他如今的狀況實在是不該問這事，可他身份喻瓊天的兄弟，也確實是在關心著這方面的事情。

“你的大哥在外帶兵駐守邊境，家裏頭就只剩下你一個男的。加上玉兒已經到了嫁人的年紀，翡兒也是時候想一想定親的問題了。你這身為二哥的，不早些給她們找個嫂嫂，往後的家事只靠你和你的娘親又怎麽忙得過來？”

若非家中狀況特殊，以喻瓊天的身份，工作也不會比現在清閑。他不趁著還有閑暇時間去娶一個賢妻，萬一往後事情有了什麽變動，使他打一輩子光棍，陸離覺得自己都饒不過自己。

從前陸離倒是沒怎麽和喻瓊天說過勸他娶妻的事情。如今提起了，喻瓊天這一向認真對待問題的性子卻難得有了想要敷衍的念頭。

“陸離，緣分之事急不得，也求不來。慢慢碰，總會有好的，我不急此事。”

陸離嘆道：“還有一件事，我早該與你說的。只是同時而來的還有賑災之事，便讓我一下子忙得忘了。”

“什麽事？”喻瓊天摸了摸腰間的佩劍，隨口問道。

陸離道：“陛下，已經為我與檀兒賜婚了。”

“哢噠”一聲，剛被喻瓊天挑起把.玩的佩劍又落回了鞘裏。他擡起臉，不可思議的看著陸離。

“賜婚？”

“對。”陸離無奈的抿了抿唇：“大概是因為檀兒身份低微，事情並沒有被公之於眾。但也是陛下親點的婚事，我沒有推脫的機會。”

將一個丫鬟，賜婚給一個王爺，這往狹義了想甚至都有侮辱的意思。但若說是因為陸離喜歡著檀兒，賜婚倒成了一樁助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美事。只是事到如今，喻瓊天知道檀兒已非他認識的，陸離又已經傾心於現在的妻子，這樣看來，這樁賜婚反而就……

“陸離，你是怎麽認為的？”喻瓊天定定的看著他問。

陸離清楚的事情與喻瓊天所知的不一樣，自然理解也會有偏差：“說實話，事到如今，我更傾向於與新月一同和美長久的過下去，是不願再娶旁人的。”

說了這些話，甚至有些不敢去看喻瓊天的表情。陸離自責的道：“當日大婚之時，檀兒決定離開時曾說過，往後的我還有王妃陪伴。雖說王妃來自蕭國，卻是個知書達理的公主。她勸我既已為人夫，當盡職責，還是將她忘記，往後要與王妃好好相處。”

“那時候，我說了後會有期。心裏是已經認命的祝福著未來的檀兒在她喜歡的地方能有著幸福的生活。只是一時間，總有些接受不來，我才在知道了檀兒留下時，失了方寸與本分。但現在對我而言，似乎多懂了了許多道理。就比如，我發現當初自己之所以那樣喜歡檀兒，或許只是因為那時候的我，孤獨而又害怕。”

“但是，現在的我，有了新月。她的某些地方與檀兒有著相似，或許這是我本身就是喜歡有著那些小小優點的姑娘。但長久的相處下去，我才發現新月有著更多吸引我的地方。有她陪著我，我也會變成一個更好的自己。”

一句後會有期，後會當真有期。只是再會之時，因為曾經分別，有些事情終究是變得不一樣了。哪怕那分別短暫，對他而言也是一次莫大改變的轉機。

而這些話，在喻瓊天聽來，卻不知是該笑，抑或是該嘆。

孽緣。

“瓊天，對不起。”陸離道，“當初的我，太過幼稚，做了不該做的事，才導致我們從小在一起長大的三個人有了如今的結果。但我還是希望，你不要因為這些事，就耽誤了自己的一輩子。我還是將你當做兄弟，希望你能好好的，娶妻，生子，一家人和樂安康，將三個妹妹送出去嫁的風風光光。”

而不是多年之後，他送出去了一個又一個妹妹，在雕零的將軍府中仍然孑然一身。

喻瓊天感嘆的舒了口氣，笑了笑：“陸離。謝謝你替我著想。之前沒能與你說清，也是我的過錯。”

在陸離疑惑的目光回應中，他一字一句的道：“現在的我，已經不再喜歡檀兒。”

“……真的？”雖然這不是什麽讓人值得高興的事，但陸離揪著的心還是莫名一下子就松快了些。

“嗯。”喻瓊天頷首，“所以，你不要有負擔。我現在這樣，真的只是因為還沒有遇到合適的人。待到遇到……我會去爭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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