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屋損毀了大半，許多家禽家畜也死在了院子裏的街上，甚至偶爾還能見到一兩條死魚。一路濕氣彌漫，蕭新月推測：“這裏遭受災害洗劫的時間大概比較久，應該和地勢以及小廖說的那個湖有關。”

“嗯。”陸離點頭，“洪災是在夜裏，許多人家房屋建設的不夠結實，便被摧毀了，人們死在夢裏，再被大水沖散，老天爺真是殘忍。”

老天爺？那是什麽？把她送來這裏的人麽？蕭新月聽得無奈又好笑，繼續將火把往另一處探。

“咦？”

她這一聲驚呼，引得陸離也把目光投了過去。只見一處損壞尚不算嚴重的老屋前，高高的門檻上坐著一個手撐拐杖的老頭，正睜著眼直勾勾的看著他們。

老頭沒有像其他屍體那樣唄泡的面目全非，才使蕭新月一眼就註意到了。老頭家裏沒有前院兒，身後家門半敞著，裏面也是黑漆漆一片。

蕭新月和陸離一起走了過去：“老人家，您還好嗎？”

老人沒有回應，也沒有動，仍是那麽直勾勾的看著他們，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也不眨。

陸離捏住了蕭新月的胳膊。

“王爺？”

“……沒事。”

蕭新月點點頭，壯著膽子又往前走了兩步，離的很近，但見老頭像個石像一樣坐在那，被風拂過的淩亂發絲刮在臉上，淒厲無比。

“這……”蕭新月已經走到臺階下面了。心裏頭突突直跳。她是膽子大了點兒，但也不代表她就無所畏懼。遇到這種特別瘆人的事情，她真想轉頭就跑。然而陸離在她身邊，卻好死不死的給她壯了幾分膽兒似的，讓她沒了跑走的動力。

陸離與她並著肩，也已經離得很近。半天，他沈痛的閉了眼：“這位老人家，大概也……”

“都死了……”

黑夜裏忽然傳來了沙啞又哀怨的聲音，驚得陸離睜開了眼，蕭新月也猛地朝著老頭重新註視過去。只見老頭緩緩的轉動著眼珠，將焦距對準了他們兩個，顫顫巍巍的開口：“都死了……死了……”

陰森森的夜裏，這聲音形同縹緲，聽的人毛骨悚然。陸離心裏一沈，快步走上兩層臺階蹲下去正對著老人：“老人家，您還活著？”

老頭直勾勾的看著他，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只是身子開始晃悠起來。

“老……”

陸離話未說完，就被蕭新月提著領子拽下了臺階，踉蹌著往後好幾步才站定，卻見老人家的眼眶裏竟然流下了一道紫黑色的血液，身子往前一栽，睜著眼睛倒下了臺階，滾落在陸離腳前。

陸離大睜著眼，所有話卡在喉嚨裏一個字都發不出。

在老人的身後，原本坐著的地方，盤踞著一條細長的紅蛇，吐著信子朝著蕭新月和陸離的方向。

“有毒。”蕭新月以簡單的兩個字描述了它。

陸離不斷的抽著氣，腳下沈重的一步都挪不動。只是渾身僵硬的看了一眼蕭新月：“這……我……你……”

“只能殺了。”蕭新月道。

陸離沒有回答。他從未見過如此慘狀，也沒見過這麽大一條蛇對著他。雖然說對方不是什麽巨蟒，但蛇這生物很危險他卻是清楚的，且一介書生害怕也是再正常不過。

蕭新月倒是覺得遇到一條蛇總好過撞鬼。她命陸離在原地站好，又將火把給了他，看了眼手裏的匕首，又從腰間掏出三枚細鏢。

現在的她已經比上一次來長洛時的信心多了很多。那時候是心裏頭有譜，但是手臂與眼力都跟不上進度，心有餘而力不足。但經過這兩個月沒事就練習的架勢，她現在已經對自己極有信心。

紅色的蛇隱藏在陰影裏，身子隱約的被火把照耀著。蕭新月看準之後，三枚細鏢一同飛出手，對著紅蛇的散出蛇身擲去！

“嘶”的一聲，紅蛇身子抽動了一下。細鏢沒入它的腹尾，將它牢牢的釘住了它。

然而紅蛇沒有死，還在拼命的掙紮，身子扭動起來，力道之大竟然使它盤在一起被釘住的身子劃出了傷也要掙開。掙開之後，這蛇像是知道了蕭新月的厲害，帶著傷往屋子外頭的山上逃了。

“真慫啊……”蕭新月還以為它那麽用力的掙開會來跟她展開一場惡鬥呢。

陸離仍然站在原地，看著蕭新月輕描淡寫似的就把那條蛇嚇走，心裏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些卑微起來。

簡稱自卑。

“新月，你沒事吧？”嘴上這麽問著，陸離卻無法走上前去看一看她。剛才的事情讓他雙.腿止不住的發軟，自己都命令不得。

“沒事。那蛇我沒殺，算是給你一個交代了吧？”蕭新月拍了拍手又繞過老人的屍體走回到了陸離身邊接過火把，略帶深長意味的道：“不殺生。”

“不是這樣。”陸離呼吸沈重的握住了她的手臂，“新月……”

蕭新月也只是憋屈的久了，隨便吐槽了一句讓自己心裏暢快點，卻沒想到這話讓陸離的心裏添了多少自責。

地上的老人已經死了，大概可以確定是中毒身亡。不過在這個時候，遇到這種事情，也是怪詭異的。蕭新月道：“咱們暫且管不了這位老人家。還是等明天白天再處理吧。”說著她探出火把往老人的家裏照了照，只見屋子裏的地板上橫了三條屍體。

一個年輕的人，和兩個孩子。

“走吧。”蕭新月扯住了陸離的手臂，“看樣子大概還有兩條街，估計已經沒什麽希望了，但還是走完吧。”

這一路，不知遇到了多少慘狀。各種死亡的方式展現在他們眼前，或是猙獰、或是驚恐、或是已經辨別不出樣子，一個個不同年齡不同性別的屍體在他們眼中只匯聚出了一個“慘”字。蕭新月忽然有點感慨，小廖他們的那個村子遇劫之後，大家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去處理後事的。

“新月。”陸離的表現越來越像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雙眼無神，形容萎靡：“你說，我是不是很沒用？”

“啊……”蕭新月眨了眨眼，轉頭看他：“你說的哪方面？”

陸離現在的狀況不是很好，她是看出來了的，也是在進這個村子之前就想到了的。死亡對人的沖擊，尤其是對他這種從小也吃過一些苦但還沒遇到過這麽慘烈狀況的人來說，往往是十分嚴重的。尤其第一次目睹了這麽多人的死，連她的心情都很沈重，還要靠著僅存的那一點輕松的想法熬過這短暫卻漫長的路。

無法自我安慰的他應該很痛苦吧。

蕭新月又看了一眼陸離：“王爺？”

這一眼，卻見陸離失魂落魄的向前走著，淚水卻從兩頰不住的滑落，眼眶與鼻頭都紅紅的，嘴唇也在顫.抖。

“我身為華辰延王，多少年碌碌無為，卻安慰著自己身處太平盛世，從不知百姓如何疾苦……終究，一直以來，我都把這世界想的太美好了。新月，我是不是很沒用？我從來，從來都沒能為她們做些什麽。”

蕭新月抿唇想了想，最後白眼一嘆：“王爺，您說的妾身還真沒什麽好反駁的，只能說您對自己的認知挺到位。”

陸離也轉頭看她，眼神裏委委屈屈，像是沒想到她竟然都不安慰自己一下。還這麽補了一刀。

蕭新月聳了一下肩，自己舉著火把也不好抱一下他什麽的，只能摸了摸他的臉頰，替他抹去了一些淚水，認真的看著他。

“不過王爺，您現在能想到這一點，其實也不算遲。之前的華辰，是確實不需要您來出力。而現在華辰面臨了一些危難，您卻不是已經在置身其中，去想解決的方法了嗎？您並非什麽都沒做，只是現在才到您該做的時候。之前沒能做到的，是因為機遇未達，現在若再不能做些什麽，才是您有愧於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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