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正好傳來了人聲，卻是之前一直沒怎麽說過話的大爺：“哎呀，今天著一大幫子人，可吃了不少飯菜……好在年過去了，年後咱們就勒著點兒腰帶吧，唉……”

“爹，”這時候小夥子的聲音又傳了來，“咱家不至於這樣吧？存糧不是挺足的嗎？”

“你知道個屁！”一旁原本看著熱情好客的大娘張嘴就說了臟話，“八個人，那麽一大鍋米，夠咱家平時吃多少日子的你知道嗎？就你那飯量，還有你的幾個弟弟妹妹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你以為這麽吃下去咱家能撐到明年？能撐半年都夠偷著樂的了！”

“可是娘，他們給了銀子的……而且就吃了一頓，您別說的這麽嚴重吧？”小夥子有些難堪的道。

“銀子？銀子有什麽用！等到缺糧食了，那點兒銀子根本就不夠咱們一家子吃兩天的！”大娘罵罵咧咧的道，“這夥兒人要是吃得高興了，那還不得多在咱們這待幾天，把咱們當冤大頭？也就你這小子心眼實誠，看誰都像好人！”

“娘，您別這麽說，他們都是好人，是長安城來的王爺啊，您看王爺這麽關心咱們的生活，他是來賑災的，下了保證的，肯定就能馬上解決洪災的問題！”

“王爺？”大爺幹笑了兩聲，“越大的官，越不是什麽好東西！你看那長洛城主，自打上任之後，咱們老百姓的日子好過了一日？什麽狗屁保證，也就你這傻子會信！”

小夥子還想辯解，但總覺得說什麽爹娘都不會聽進去，只能退了一步道：“爹，娘，咱村子裏一下子少了不少人，他們家裏的米糧在那放著也是浪費，咱們可以拿來吃啊……還可以讓鄉親們都分著拿點兒，來年多為死去的鄉親們燒些紙道謝就行吧！”

“死人的東西你也敢吃！？”大爺劈頭蓋臉吼了一句，緊接著又說出了一句令陸離難以接受的話：“你去！他們的馬車裏不是說有什麽糧食和銀子嗎！去把他們今天吃的給拿回來！”

“我……”

“讓他們來吃飯的主意是你定的！你自己背這個黑鍋！否則，以後你弟弟妹妹餓死了，都是你的責任！”

恰好這時候，有個奶聲奶氣的女娃娃聲音響起了：“哥哥，你怎麽哭了？”

“乖囡啊，回去睡覺去噢！”大娘的聲音柔和了下來，轉身卻又換了個語氣：“去去去，照你爹說的做！他們那不愁吃不愁穿的，不會在意那點兒糧食！”

“娘……”小夥子更加有苦難言了，“您們這樣怎麽對得起憂國憂民的王爺？”

“我不管！”大娘嚴厲道，“他們錦衣玉食的餓不到，咱家一挨餓那就是死路一條，你去，趁著他們都睡覺了，去糧車上多拿點回來！”

“娘……”

“快去！”

蕭新月聽到這，又把陸離往陰暗的角落拉了拉。陸離的神情有些微妙的呆滯，跟著亦步亦趨的後退。

“哢噠”一聲，小夥子打開了家門，垂頭喪氣的走了出來，身影在門口燈籠的照耀下顯得很是蕭索。

蕭新月示意陸離不要出聲，挽著他的手臂緩緩蹲在了陰影裏。

兩人衣裳的顏色都不淺，躲起來倒是不容易被人瞧見。小夥子也像是沒有心情四處看，只是擡頭望了望前面，又在後面家人的催促聲中在門口躊躇了很久才走出了院子。

蕭新月貓腰站起來，一個翻身，輕易的就從後面的柵欄處翻出了院子。再與陸離對視，陸離一臉尷尬，極小聲的問：“我怎麽出去？”

蕭新月想了想，讓他站在柵欄邊兒上，雙手放在他的腋下用了兩下力。

陸離只覺得自己被往上提了兩下，腳尖卻都沒離地。

“那你爬出來吧。”蕭新月下定論，“正門現在走不了，快點兒爬吧。”

陸離：“……翻墻？”

“出息，”蕭新月撇嘴，“這麽矮的柵欄，哪裏算得上是墻？”

陸離語塞，看了看自己身前大約到自己胯骨高度的柵欄，又看了看四周。

“快點，如果還想知道後續的話。”蕭新月催促著朝他伸出手，來，我幫你。

“這，怎麽幫？”陸離雙手把住柵欄，發覺柵欄搖搖欲墜。他兩只手扶在上面都嫌不夠用。

蕭新月扶額，眼珠一轉，說：“你退後一點點。”

陸離乖乖退後。

“然後呢？”

然後？蕭新月氣運丹田，無聲的張了張嘴，而後伸出一只手，把住了柵欄的邊緣，肩膀一用力！

原本柵欄就有些松動歪斜，經她這麽一拽，整個就都朝著一面倒了過去，這面方向的打半柵欄都被拽的快要貼在地面，圍繞著正門的也半死不活的傾斜了下去，發出了“哢啦、吱呀”的響動。

“快邁出來！”蕭新月伸出了手。

陸離不是很靈便的擡起一只腳，跨出了柵欄，將手搭在了蕭新月手上。

蕭新月張開嘴，卻是發出了淒厲如同孩童啼哭的貓叫聲，身子則帶領陸離朝著蔽身之處躲去。

果然，沒一會兒，大爺大娘就相繼推門跑出來了，見狀大罵：“哪來的發春的野貓！”

蕭新月跑動的速度又輕又快，帶著陸離也很快的躲了起來。繞了一大圈，剛好是到了小何子家的後院兒。

兩家距離的不近，他們倆繞了一圈跑過去，村民小夥子才垂頭喪氣的走到距離小何子家還有幾十尺的地方。

蕭新月讓陸離在一個水缸後面藏好，命令他道：“不要出聲。”自己則閃身去了另一個歪斜著搖搖欲墜的木架後面。

他們的馬車和糧草車就停在不遠處的院子裏。距離同樣病怏怏模樣的柵欄約莫有著兩臂的距離。

小夥子走到隔著柵欄的糧草車外，一點兒偷摸的意思都沒有，就是無精打采的看著那糧草車，也沒有想要再往前走的欲.望。

“拿？”他自言自語的嘀咕了一句，“什麽叫拿？不就是偷嗎？”

蕭新月瞄了陸離一眼。

“爹娘究竟怎麽想的啊？”小夥子低嘆，“怎麽天災出現之後，好多人都變了？我就不信，朝廷真的就不會管我們這幫百姓了？那王爺不像壞人啊……我為什麽要偷他們的東西？”

“可是……我只是一個撿來的孩子罷了，爹娘孩子那麽多，他們看不上我，我又自作主張的就宴請了那麽多人，好像是不大對。”

“但我做的沒錯啊……在人危難之時，給他一頓飽飯，這不是當初他們教我的麽？”

看得出小夥子是很糾結。陸離垂下眸子緊抿住嘴唇。蕭新月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掃，最後就托著下巴盯住陸離。

“怎麽辦啊……”小夥子還在糾結，“若是弟弟妹妹會挨餓，那真會是我的錯。可事情就真的有他們說的那麽嚴重麽？死去的鄉親家的糧食，有什麽不能吃的？人真正挨餓的時候，不是連人肉也吃麽？”

陸離皺緊了眉頭。

最後，小夥子就在糧草車前面，自言自語了一陣子，以一句“算了，被他們打死總好過做個不明不白的賊人。”結束了這一次出行，就那麽怎麽來怎麽回的走了。

小夥子走後，崔魂從門裏頭朝著糧草車走了出來。蕭新月也站了起來，過去一把拽起了陸離。

崔魂以為周圍還有人在打糧草車的主意，“唰”的一聲拔了劍，卻見自己的兩個主子從暗處走了出來，一個一臉料定，一個滿臉不可思議。

“王爺，方才那人的話……”

“本王聽見了。他是來打糧草車的主意，但是不要責怪他。”陸離說著又沈默了一會兒：“容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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