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派秋燕通知了陸離在玉臨苑等候，蕭新月自己去了赤芍軒。陸靈聲女裝不多，只穿了件料子上乘的，外觀看起來卻普普通通。蕭新月不滿意，想了想，親自回忍冬苑去取了她買過還未穿過的一件衣裳，知了站在陸靈聲身邊，看著主子的神情，欲言又止。

“想說什麽，盡管說就是。”陸靈聲淡淡道。

“小姐，是奴婢多言，”知了皺眉，“您向來是不喜女裝的，卻要為了王妃強顏歡笑，何苦呢？不如直接與王妃說過，不要麻煩她就好了。”

陸靈聲眼眸微動，轉看知了。

“你知我是在強顏歡笑？”

知了屈膝低頭：“奴婢到底跟隨您多年，對主子的脾性，自問未能全懂，卻也知之八九。”

陸靈聲笑了，出其的平靜，沒有眉飛色舞也沒有橫眉冷對：“你可知當初為何我為你取名知了？”

知了道：“您收奴婢時，屋外蟬鳴鳥語，天氣極好。”

陸靈聲搖頭：“我只是覺得你聒噪。”

知了一置，辯解道：“奴婢只是始終為了小姐好。為此，哪怕自知忠言逆耳，也要挺身而出。”

“我知道。”陸靈聲撥動了一下面前蕭新月剛剛放下的蓮花玳瑁簪，“這一點，你和我一樣。”

與以往一樣不留情面的話，此時說出來卻是語氣輕緩平靜，像換了一個人：“敢怒敢言，不卑不亢的人，我一向抱有好感。但最近不知怎麽的，我忽然覺得，那樣豎著一層利刺活著好累。”

“我自以為是對他們恨鐵不成鋼，卻從來沒想過自己做的會傷害多少人。其中，阿離就是個很好的例子。若非我當日那樣待他身邊下人，此時他也不會如此珍惜那檀兒，反而看不到新月的好處，因為在他心裏，檀兒那十年是永遠無法被比下去的。”

忽地笑了下，陸靈聲緩緩轉過頭，朝著她那一櫃子男裝看去：“你說，這麽些年，我任性透頂，是不是咎由自取？”

同一個時辰生出的雙胞胎，一個溫婉如水，一個剛硬如鐵，兩種性子形成極大的反差，常使人記住姐姐的好，而再看妹妹時，只覺得她萬事都不如姐姐。

所有人都在溫柔待她。只不過稱讚永遠只屬於她的姐姐。

如果自己是男孩子就好了。若是嫡長子，不管她再差勁，也會成為大家掌心裏的寶。

每當陸靈聲這樣想著時，又總會無法克制的想到陸離。

庶出。娘親只是一個丫鬟。被正室夫人照料擡了房，卻不知感激，處處爭寵，最後落得慘死下場……

陸離被過繼到自己娘親名下時，成了嫡長子，一切榮耀來的輕而易舉，一向無人問津的大少爺成了名正言順的大少爺，陸靈聲恨過很久很久，甚至懷疑陸離的生母夏氏是故意引火燒身，使自己不再成為兒子的絆腳石。

……若她與姐姐是龍鳳胎就好了。

為何她是女兒身。

直到知道真相，是自己的娘親為了保住地位，親手殺了夏氏。

悔恨，迷惘，在稚嫩的心中，種上了一顆扭曲再被轉正，卻臨近支離破碎的種子。生出了可笑的嫩芽。不斷生長。在層層霧氣中，過去這麽多年，她才知道這根參天大樹早就該在幼芽時就被砍伐。

……

蕭新月推門而入時，陸靈聲正在洗臉。

“咦？二姐，你的妝容不是都畫好了嗎？”

陸靈聲擡起臉，用柔軟的帕子一點點擦幹，眼眶微紅，笑意卻深：“啊，我覺得。之前讓你化的好像確實有點兒輕，還是按照你覺得合適的方法來吧，這一點二姐沒有你知道的多，還是不多插嘴了。”

蕭新月自然是發現了那眼眶和聲音中的異樣，卻沒多問，只是將衣服放在了床上：“好嘞，二姐！今日這小年會，你一定要好好兒玩一玩兒！別的不想，就是讓自己開心就行了！”

刁錦的事情過去後，蕭新月每日都會來看一看陸靈聲，陪她說說話。反正在這個時代，少了太多娛樂工具，不想訓練時一個人待著總悶得慌，倒不如找個年齡相近的人多聊聊天。

從陸靈聲這，她也能得到很多周邊的情報。聊多了，兩人自然是越來越親近。

陸靈聲被她精心打扮一遍，再換上一身皎月襖裙，配著那蓮花玳瑁簪，再裹一件粉白色的披肩，整個人站在那裏，婷婷玉立，周身散發的氣勢似乎就完全不同了。

柔而不弱，剛而不硬，是為北地佳人。

“眉頭舒展些，二姐也很出色的。”蕭新月笑著將她推到銅鏡前。

在見到陸靈語時，蕭新月就發現了一件事情。其實陸靈聲也不難看，只是一身懶散氣質太重，顯得整個人都不修邊幅。加上常年在外頭跑，膚色略重，才顯得不入流。

但這些日子生了病，加上一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陸靈聲倒是捂白了些。想來陸家的人，其實底子都還可以，陸老爺年輕時定是英俊瀟灑器宇軒昂，陳氏也能想出至少是個清秀佳人。至於陸離麽……

可能有些地方是遺傳他自己的娘？

耳中忽然“嗡”的一聲長鳴，像極了小時候湊近剛打開電視機時會聽見的聲音，海伴隨著幾個模糊的畫面閃現。蕭新月扶著額頭楞了楞，陸靈聲立即關切的問：“新月，怎麽了，身子不舒服嗎？”

“啊，沒事。”蕭新月笑了下，很快那聲音不見了，畫面也消失無蹤。

或許只是她突然想到了什麽微不足道的事吧。

“若是不舒服，今日就別出去了，讓阿離在家裏陪你。反正他去玩了那麽多年了。”陸靈聲勸道。

蕭新月搖搖頭：“沒事，是我答應了王爺，陪他去小年會上玩一玩兒。我要守信用不是？”

況且，這說不定是她唯一一次能和陸離一起去一個小年會。

不，一定是唯一一次，一定！

現在的她，好像將每天都在當做是在王府的最後一天。也將每年都當做是在王府的最後一年。

隨時都會離開。

這樣想著，倒是不會因為在王府無法獲得自由、整日葛優癱式呆在屋子裏而覺得煩擾了。

陸靈聲見勸不動她，也就作罷了。畢竟她自己心頭也壓這些事，沈重的緊。

兩個女子，一個發髻高攏，一個黑發垂肩，並肩離開了赤芍軒。

出了大院兒的門，竟然見到歡喜守在拱門後面。見到蕭新月和陸靈聲一起，歡喜咬了咬唇，眼中閃著淚光，明顯有些懼怕。

陸靈聲卻道：“新月，你去找阿離吧，我與知了先行一步。”

“嗯，二姐慢走，玩的開心些。”蕭新月笑著說完，才去看歡喜。

“主子……”

“你是誰？”秋燕搶先問，“王妃分明是我的主子。”

“秋燕。”蕭新月低聲喝止。

秋燕是知道歡喜的，蕭新月與她講過。但是秋燕十分瞧不起歡喜的做法，故而對她有些敵意。

“我……我……”歡喜結結巴巴的擠出了兩個字，拖著長長的尾音，小臉兒通紅。

“主子，天兒冷站著傷身，咱們還是去王爺那準備出門吧。”秋燕道。

蕭新月抿了抿唇：“秋燕，你今日不必跟著我。”

“主子？”秋燕茫然。

“就跟著歡喜吧。”蕭新月說著，拍了拍秋燕的肩，她去哪，你就跟著去哪，待我回來，會請王爺派人去通知你。

秋燕以為蕭新月是要她拖住歡喜，不要來打擾自己與王爺的二人世界，當即就答應了：“奴婢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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