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苑中，陸老爺被喻瓊天扶持了一把，而後獨自撐著輪子進了內室，並屏退了下人們。

“離兒。”沈重但和善的聲音響起，陸老爺停在了隔斷外，卻沒有再往裏去。

問出的話沒有得到回應，只有窸窣的身子翻動聲。

陸老爺無奈沈氣，餘光瞥了一眼半掩的房門，擡高了聲調道：“離兒，你這遺傳了爹的酒量的孩子，當為爹的不知你酒品如何嗎？”

又是沈寂。

但也只是一會兒，內室便有了動靜。有人站起了身子，將兩邊床幔垂下，自己則踩了鞋子走出來。

“爹。”

陸離微微垂著頭，一副略顯懊惱的樣子，規矩的站在陸老爺面前。

陸老爺擡頭道：“你可知今日爹將你和新月一道兒送回忍冬苑的意思？”

陸離悶了悶，才答：“大概……知道。”

“既然知道，那你也不要太讓為爹的失望。”陸老爺道，“人家新月公主下嫁於你，哪怕你不感激，至少也不能埋怨。哪怕你不會娶她，爹也是不會同意你將正妻的位置安在一個丫鬟的身子上的，你可明白？”

陸離向來懂理，自己敬重的爹又是這樣語重心長的和他講的，陸離自然沒有反駁，只是道：“孩兒明白。”

陸老爺雙手擱在了遮著膝蓋的毯子上：“爹知道你的心思，也知道檀兒是個好姑娘。但爹相信你的眼睛是亮的，看得出檀兒對瓊天的感情。你與瓊天自小一同長大，將他當做親哥哥一般，在生活之事上他處處協助保護你，那麽在感情的事上，爹還是希望你妥善的想一想對錯。”

“爹，”陸離垂在身側的拳頭緊緊握著，“你們都這樣勸我，可我當真是從未覺得自己選錯了。檀兒若真的在意瓊天大於在意我，又為何在拿了賣身契後仍然留在王府？只要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定能與她理清感情，我是真的想娶她，自小就想。哪怕只是讓她做一個妾室，我也認了！”

“你……”陸老爺一時語塞，腦海中似乎閃過了一個畫面。曾幾何時，他也一樣執拗到違抗周圍所有人的意思。可最後，說不後悔，那是最低劣的謊言。

“罷了。”陸老爺擺擺手，搖頭道，“既然你如此執著，爹總不能逼著你去做什麽。只是爹還是要提點一句，你與新月成親已經有些時日了，卻始終未能圓房，此事若是不慎教蕭國那邊的人知道了，可就不止是你們二人的事情那樣簡單了。她畢竟是你的妻子，夫妻之實早晚都要有。拖下去，可不是什麽好事。”

陸離看了一眼身後垂地的床幔，低聲道：“孩兒知道了。”

陸老爺不再多言，點點頭，轉身轉動著輪椅緩緩向前。

“爹，孩兒送您回去吧。”

“不用，瓊天在外面候著呢，你休息吧。”

輪椅被人搬出屋外後，兩道房門也被依次關上了。陸離皺了皺眉，轉身往床邊走。

四方的大床上，有人蠕動了兩下，擁著香軟的大被閉著眼。

陸離站在床前：“別裝了，爹已經走了。”

蕭新月擡手撥開了一點床幔，趴在床上擡眼瞧他：“王爺怎麽知道妾身是裝醉的？”

陸離面無表情：“本王不僅知道你是裝醉的，還知道你方才的舉動都是在裝相，為了讓那琴壞掉你可真是不擇手段。”

造福群眾，義不容辭。夫不能為，妾盡量之。”

蕭新月嘿嘿笑了下：“

看陸離的表情，明明上面是大寫的嫌棄。可他清明透徹的目光中，卻不帶雜質，哪怕心有不願，也是不帶任何惡意的坦然。這大概是陸離唯一一個令她不討厭的地方。

是股清流，和外面的妖艷賤貨不大一樣。

“那……”等不到陸離的回應，蕭新月尋思了下，“天色還早，王爺稍作休息，而後回去玉臨苑？”

陸離搖頭，轉身坐在了床邊：“今日不宜回去了。”

蕭新月攏了攏領口的衣裳，往床裏蹭了蹭。

怎麽還不宜回去了？她可不想獻身啊！

瞧著她那樣子，陸離又好笑又無奈：“放心，本王並未打算動你，只是方才爹下的命令你大概也聽見了，這一晚咱們還是同宿的好。”

想想他說的也有道理。蕭新月“噢”了一聲，盤腿坐了起來，“那行，只要意見統一，咱們不是不能相處一個晚上。”

陸離點點頭，倒是站了起來，而後背著手在屋子裏緩緩地繞著觀覽，由上至下，倒像是悠閑。

“這屋子的陳設，你都沒動過？”

四下裏沒別人，聽聲音歡喜和崔魂應該也不在外屋，蕭新月也就直說了：“畢竟不是屬於妾身的地方，妾身不敢亂動，只添了些日常的用品，大致擺設並未動過。”

陸離背著的手力道稍稍一收，抿了抿唇道：“好歹你也是公主，不必太過為難自己。我於你有愧，大致之事都會依你。”

也不管他看不看得到，蕭新月將床幔理了理，將自己完全遮在裏面，而後微微一笑：“多謝王爺好意，妾身並不委屈。能夠沒有歹人在一旁勾心鬥角，妾身已經知足。”

“歹人？”陸離忽而提高聲調的問，“王妃不妨說說，何為歹人？”

這句話，語氣沒有那麽冷漠。帶了一絲詢問的意味，卻像是又有幾分沒話找話的調侃。少了防備，多了熟識，熟悉的聲音，很容易就會讓人脫開這個場景，失神的回憶起往事。

“檀兒，檀兒，今日大姐說，她嫁走之後，要我一定註意防著些歹人，不要被陷害了還不自知。可我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身邊到底有哪些歹人，你覺得歹人都是什麽啊？”

分明是“比她大上兩歲”，陸離在她面前卻總是個長不大的孩子。好像從未想過她這個小丫鬟究竟從哪裏懂得那麽多道理。

就好像，只要是關於檀兒的事，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蕭新月垂眸，嘴角微微上挑：“歹之一字啊，不過是世人心中一夕之間的惡念。控制不住惡念的世人，都是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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