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雙臂枕在頭下，一條腿搭在樹幹上，一條腿懸空的晃悠著，悠閑至極。見她出來時還將雙目對準了她，露出了一個狡猾的狐貍笑。

“你是誰？為什麽會在王府？”蕭新月被他那笑看得心裏有些忐忑，不敢絲毫放松警惕。

他卻只重覆了那句話：“姑娘，今夜的月色美嗎？”

而後將頭轉了回去，沖著天空，白皙的肌膚在昏沈的夜裏顯得格外惹眼。秋風吹得他身下紫色的衣袍翻飛抖擻，披散著的青絲飛揚著，配著他收斂了笑容的側臉，給夜裏帶來一絲淒楚的味道。

蕭新月斷定，此人她是絕對沒有見過的。竟能神不知鬼不覺的闖入王府，還在風中安穩而臥，那他定然實力不俗。

莫非是刺客？可他又為何是這一身錦衣華服，明目張膽的來到她窗前？

蕭新月皺眉道：“今夜沒有月亮。還請閣下講明深夜來訪意欲何為？否則莫怪小女子不客氣。”

“哎呀。”這人仍看著天空，不輕不重的叫喚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你嚇到我了。”

那模樣，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在寒夜裏站得太久到底會有些冷。蕭新月吹了一會兒風，始終盯著那人，到底選擇了先退回屋子，而後找了個合適的角度，繼續盯著他，之把頭伸出窗外：“請問閣下是敵是友？”

“非敵非友，只是路過。借你窗前樹，賞你窗前月，順便問一問，有沒有果子賞一顆給我？”

這人真是古怪。好在她見識的多，還能硬擠出幾分淡定。蕭新月想著，真就轉身回桌上拿了一顆蘋果，回到窗前轉腕一丟。

蘋果直向那紫衣人砸去，卻在將到之時被倏地從頭下抽出的手準確接住。那人甚至看都沒看蘋果一眼，始終盯著天空，接住後立刻放到嘴邊咬了一大口。

莫非奇遇了世外高人要賜秘籍？蕭新月看著他那樣子，忽然就不覺得對方是敵人了。

“公子深夜到訪，哪怕是路過，這停駐下來也是有事要談吧？”蕭新月道，“不妨到屋裏坐坐，這外面風大，容易受涼。”

紫衣人道：“姑娘無須客氣，我不冷。”

蕭新月暗怒，你不冷我冷！這副身子可不是她訓練了十年的那一副了，哪怕比之前更加輕巧靈便且修長，也沒那麽訓練有素的狀態了。

想起來也真是郁悶。檀兒那小巧的身子看著單薄了點，那可是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可她現在呢，除了前突了後翹了，結實的肉是一點都沒了，完全是文弱的體質，詮釋了公主這高貴的命！

樹上的紫衣人飛快啃掉了手裏的蘋果，而後沖著空中一丟，果核就再沒了聲響。而後他還唆了唆修長的手指，才看回蕭新月。

“姑娘，你最渴求的願望實現了嗎？”

“啊？”

“人的一生，總有很多願望是難以實現的。但又總是在不經意間，莫名的實現了。”

“公子，你這所言……”

沒等她問完，紫衣人忽地直起上身，仰頭看向深深夜空。而後，分明是在長安城的王府中，四面臨街，蕭新月卻在恍惚間聽到了類似鳥類尖銳的叫聲與翅膀煽動聲在夜空劃過，卷著落葉颯颯，忽近忽遠的盤旋。

“糟……”從唇齒間緩緩吐出一個字，紫衣人攏了攏衣袍的領口，聲音像是換了個人那般不再輕佻，反成深沈而肅穆，“今夜怕是要連累姑娘你陷入夢魘了。不過也好。”

“哎，什麽就……”蕭新月剛莫名的喊出口，門外便傳來了歡喜迷迷糊糊的聲音：“主子你怎麽了？什麽動靜兒啊這麽吵？”

蕭新月心裏一跳，回頭沖著歡喜道：“沒事，不過是個噩夢罷了，你接著睡。”而後再將視線轉到窗外，卻驚奇的發現，就這短暫的功夫，樹上的紫衣人竟不見了。

只剩下窗前不知年歲的一棵老樹，與夜空中不知何時升起的一輪圓月。

這時，外頭傳來了兩陣鑼聲。似乎夜裏的寒氣才剛剛蔓延上來。蕭新月抱著肩膀嘟噥了一句：“怎麽才二更？難道是睡得太早，睡糊塗了？”而後關上了窗戶，躺回了床上。

今夜的月，倒是美的有幾分瘆人啊。蕭新月回憶起方才發生的事，裹緊了被子，很快的入了夢鄉。

然而這對她而言絕對不是一個好夢！

夢裏的她，站在一個局外人的角度，看著一團黑暗中，一個丁點兒大的女娃娃被人抱著，得來了無數誇讚。

“哎呀，這孩子真漂亮，瞧這睫毛，多長多密啊！還有這花骨朵似的小嘴兒，往後肯定是個大美女！”

可閃爍間，黑暗中的孩子卻變成了一個束著總角、滿面淚痕的男娃娃。

“不要再教訓他們了，是我的錯，是我啊！求求你放過他們，我只是想讓他們陪我玩兒，我知道錯了！”

畫面再次變動到女孩身上，眨眼已是漸漸褪去稚氣的模樣，抱著滿滿的獎杯獎狀。

“這是我的夢想，是我的目標，我一定要靠自己實現它！”

而男孩子，則開始修長玉立。對著身後仆人模樣的人沈重低語。

“我一定是很差勁吧。不然怎麽會連累那麽多的人，又令許多人為我操心擔憂。”

男孩和女孩一點點長大，背影循環交替著出現。每一次，都只有短暫的一句話。或是出自他們自己，或是出自周邊的人。氣氛時而歡愉，時而壓抑，卷著蕭新月沈重的意識不斷起伏著，直至蘇醒。

“主子，主子你醒了！”歡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震得蕭新月頭痛欲裂。蕭新月咧了咧嘴，按著額頭緩緩睜開眼，覺得眼睛又熱又漲，還有些酸澀。

蕭新月想要爬起來，可身子卻酸痛的不聽使喚。

“我這是怎麽了？”

歡喜擔憂道：“大夫說您是夜裏受了涼，又因近日勞累而身體虛乏，一下子病倒了。奴婢照看您的時候，您似乎還夢魘了，額頭上一個勁兒冒汗，可嚇壞奴婢了！”

蕭新月回憶了一下夢裏的情景，搖了搖頭：“沒事，噩夢而已。醒了就忘了。”

“可是您這一直做噩夢怎麽行？根本不能好好休息嘛！”歡喜還是很急，掰著自己胖胖的手指頭轉了兩圈，忽地靈光一閃道：“奴婢知道了！王爺那有安神香，聽檀兒姐說是從哪個地方求來的來著，用了就能一覺無夢，奴婢這就去找王爺討一些來！”

“啊？”蕭新月呆了呆，張開口想說些什麽，又把話咽了回去。歡喜只當她是在擔心，為她將被子掖好道：“主子您放心，奴婢不會直接找王爺的，奴婢會先去和檀兒姐講一下，檀兒姐會幫忙的！”

圓滾滾的身子滴溜溜的跑了出去，蕭新月真想立刻爬起來伸出手沖著她長嘯一句：“不要啊——！”

然而她現在沒這個力氣。並且腦子裏和燒了一樣，想什麽都要想半天，根本找不出一個理由阻止歡喜。

那安神香是陸離早春出游時從靈吾城的一座玄天寺裏求來的，只有一套完整的盤香與幾枝試用的線香，聽聞很是難得。那次出游她也跟著去了，一行人裏只有陸離求到了這香，而後陸離將線香分給了幾個朋友，自己也只留下了三枝，是打算在入冬之前，給他的生母掃墓時用的。至於那盤香，更是要年關面聖時帶給皇太後的。不管是哪個，都不可能被歡喜要來。

況且，陸離不是一早上就去面聖了麽？每次他去，至少都要被留下吃個午飯才回來。歡喜現在去問，多半會垂著個頭回來吧。

蕭新月輕輕一嘆。這種揣著明白裝糊塗的感覺也真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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