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別讓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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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接下來留給江若的,是更長、更靜的沈默。

席與風的表情幾乎空白,像是聽到了什麽晦澀難懂的語言。

但下意識的反應作不了假,江若沒在他眼中看到哪怕一丁點驚訝,證明他對這件事並不是毫無所覺。

江若對席與風的感情遠超出合理範疇這件事。

然而心知肚明和親耳聽說,仍存在極大的差別。

席與風薄唇緊抿,凝視江若的雙眸變得混沌,裏面醞釀著叫人看不懂的東西。

良久,他才啟唇:“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公平。”

“我知道。”江若深呼吸,強壓淚意,“可是她容不了我,我也容不了她。”

“我要的東西,你給不起。”

說完這些,江若只覺得累極,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一般。

事實上他也確實空了,他將自己的心剖開,攤在席與風面前,將最該深深藏匿永不提起的話說了出來,他承認當時除卻沖動,是懷揣著一絲期待的。

一絲卑微的、可恥的,或許會得到同樣回應的期待。

人果然不能抱有僥幸心理,江若想,現在連最後的尊嚴都丟了個幹凈,席與風冷靜到近乎冷血的反應,就是最大的報應。

靜默還在持續,而江若已經無法等待下去。

他用最後的力氣說:“放我走吧。”

聽到這裏,席與風才有一種被違抗、被冒犯的怒意,他上前一步,攔在江若身前:“你要去哪裏?”

“哪裏都行,只要不在這裏。”

“我給你另找個住處。”

“……不要。”

“那你想怎麽樣?”

席與風有種被拿捏、被脅迫的煩躁感,他從來沒有這樣一退再退地遷就過誰。

可江若總是那麽不識趣,總是學不乖,總是能讓他更生氣。

江若看著他,眼神那樣平靜,好像剛才說完那個字之後,他的心也隨之死去。

“我想離開你。”他說,“去一個再也見不到你的地方。”

不久之後,席與風知道了,這一霎心臟被揪緊的感覺叫作恐懼。

可是當下,他只覺心頭火起,甚至有一種被背叛的惱羞成怒,大腦自動跳過理智的分析,身體先行,擡手一把攥住江若的手腕。

“不行。”席與風用不容拒絕的語氣,“我不允許。”

大概沒料到席與風會是這樣的反應,江若一時楞住:“可是我們說好了的,一旦你和別人締結婚姻關系,協議就失效。”

“失效?”席與風輕哼一聲,“你難道不知道,沒蓋章的條款不作數?”

腦袋裏轟然炸開,江若張了張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被擒住的手也掙脫不開,他越是往後撤,席與風攥得越緊,江若只覺得已經沈到谷底的心臟又被冰水淹沒,一點一點變涼。

“為什麽?”他聽見自己問,“你不是不想我受傷嗎,為什麽不放我走?”

“上次是意外。”席與風說,“我不會再讓你遇到危險。”

江若搖頭:“你放了我,放了我就行,不需要你再——”

“不需要”三個字令席與風眼神驟暗,他的臉色和他的聲音一樣冷:“我給你戲拍,把你捧紅,你利用完就不需要,就想跑?”

江若以為不會有比剖心更痛的了,席與風的一句“利用”又給他迎面一擊,讓他擺正自己的位置,告訴他所謂的真心在這段關系裏是多麽不值一提。

最後一點彌留的溫度也徹底散去,江若頹然地放棄掙紮:“你想怎麽樣?要我怎麽做,才能放我走?”

形勢在悄無聲息中扭轉,席與風每聽到一個“走”字,那種即將失去什麽的倉皇感就增添一分。

他像一個在黑夜裏行走的人,雙手胡亂地在空氣中揮舞,手被路兩旁的樹枝劃開無數道傷口,卻還是什麽都抓不到。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抓住什麽。

唯獨沒有來由的怒火節節攀升,最終將理智盡數吞滅。

席與風聽到自己說:“舔,把我舔高興了,你才能走。”

同樣作為男人,江若不可能不知道“舔”的意思,之前情到濃時,他也不是沒想過為席與風做這件事,是席與風不同意。

當時雖未言明原因,但江若知道他覺得這是一種輕賤,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單方面的討好,他不想讓自己難受。

而且自己願意和被命令,終究是兩碼事。

江若臉色煞白,巨大的恥辱感讓他蹲下的動作都變得遲鈍,等到視線與對方腰部齊平,顫巍巍的手即將觸碰到皮帶扣時,手腕再度被一把攥住。

這回席與風徑直把江若從地上拽了起來,拖著他往外走。

被摔到主臥那張大床上的時候,江若有一種渾身的骨頭都撞散架的錯覺。

席與風很快壓了上來,伏在他身上,面容冷峻,嗓音低沈得近乎兇狠:“就這麽想走?”

眼角擠出一滴生理的淚,江若在強硬的桎梏中艱難地點頭:“想走,放我……走。”

回應他的,是席與風粗暴的動作。

先是外套被扯開扔到床下,裏面的毛衣不好脫,索性被扯開了線,刺啦一聲,上半身徹底裸露在空氣中。

接下來是褲子。江若伸手去推,卻被席與風一只手擒住兩只手腕,壓過頭頂。

“不是喜歡爬有錢人的床嗎?”席與風問他,“現在裝給誰看?”

力量的懸殊讓江若動彈不得,他只能別過臉,閉上眼睛,權當這是貪婪的報應。

誰讓他們的開始那樣骯臟,那樣令人不齒。

可席與風還是不放過他,狠狠捏著他的下巴逼他轉頭。

“你被張紹元幹的時候,也是這副表情?”席與風回到了高高的神壇上,居高臨下地俯視江若,“還是說,我給你的還不夠多?”

後來江若明白了,席與風的憤怒是因為他不聽話,是因為他一再挑戰他作為上位者的底線。

席與風依舊是那個把強勢刻在骨血裏的暴君,就算這段關系已經走到末路,也該由他掌控,由他宣布終止。

江若臉朝下被按在枕頭裏,承受著一波接著一波的撞擊,疼得抽氣都斷斷續續,他也沒想到自己還有尋釁的力氣。

“席、席總好雅興,對一個……給錢就能上的破鞋,霸王硬上弓,也不怕、不怕傳出去,被……呃,被人笑話。”

可惜這種程度的挑釁,於席與風來說不過是不疼不癢的毛毛雨。

他冷笑一聲:“我的出生就是一場笑話,我有什麽可怕的?”

再後來,畢竟有過那麽多次身體交融,難免流露些許溫情,用以掩蓋那些失控的口不擇言。

席與風把江若翻過來,傾身抱住他,用一種接近破碎的聲音問:“不是說愛我嗎,為什麽要走?”

而江若已經說不出話來,視野模糊到那麽近的面孔都看不清。

聽不到回答,席與風又問:“這就是你的愛嗎?”

他對“愛”這個字眼陌生極了,記憶中唯一相關的內容,只有母親對父親那近乎癲狂、讓人窒息的掌控。

猶記十九歲那年,他趕回來見母親最後一面,病床上的母親聲嘶力竭地喊——我愛他,我那麽愛他,我要他和我一起死!

如果那就叫愛,那麽愛應該是糾纏,怎麽會是逃離?

結束的時候,外面好像下起了雨。

也許是冰雹,砸在窗戶玻璃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好像世界末日的前奏。

席與風平躺在床上,江若側身臥著,兩人同蓋一條被子,頭一回覺得寒意刺骨。

等雨聲小了些,江若用啞得不成樣子的嗓音說:“我的親生父親,死在我七歲那年。

“那年我剛上小學,一年級,以為自己什麽都懂,其實什麽都不懂的年紀,抱著我爸的遺照上靈車的時候,看到同學向我招手,我還笑著跟他打招呼,說把我爸接回來就去找他玩。後來到地方看見滿屋子人都在哭,才知道,我爸再也不會跟我一起回家了。

“我媽她,一直都不讚成我學舞,覺得男孩子不該穿緊身褲,不該扭腰擺臀,周圍的大多數人也這麽覺得,同齡的小孩沒主見,大人說什麽他們都信,一傳十十傳百地,我就成了他們口中的娘娘腔,二椅子。隨著我長大,風言風語越來越離譜,後來竟然傳成了我學跳舞是為了勾引男人,說我是大狐貍精生的小狐貍精。

“這話聽多了,連我媽都信了。”

江若察覺到身邊的人動了一下。他知道席與風不好奇他的過往,不願意聽,可他必須要說。

思緒淩亂,江若想到哪裏說到哪裏:“也不全怪我媽。她一個女人,帶著我不容易,後來她改嫁,沒想到那男的看起來人模人樣,其實是個……變態。”

即便江若刻意將這段令人毛骨悚然的經歷簡略,三言兩語帶過,席與風作為聽眾,仍是感到一陣心悸般的惡寒。

他無法想象,一個在念小學,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該如何拒絕一個心懷不軌的成年男性伸向他的手。

說到這裏,江若深深吸進一口氣,隔了很久才呼出來,像在借此給自己勇氣。

再開口時聲音不那麽顫抖,但還是低啞:“他用糖果、用學費、用我母親的眼淚,誘惑我,逼迫我去他的房間。幸好,幸好他膽子小,怕事情鬧大,不敢真做到最後,至多不過是……讓我用腿夾著他的,看著我滿是淚水的臉,把那些骯臟的東西,都弄在我身上。”

感覺到一具身體貼上後背,江若被抱在懷裏,卻沒有溫暖的感覺。

席與風貼著江若的頸窩,讓他別說了。

江若卻沒打算停,笑了聲:“這才到哪兒。”

接著,他說起後來的事。

他以第一名的成績考進楓城舞蹈學院,以為終於可以擺脫束縛,可以自在高飛。他在學校很努力,總是第一個到練舞室,最後一個離開。他還被楓城劇院的直屬舞團錄取,不到半年就成為了臺柱一樣的存在,每次只要是他主演的劇目,總是一票難求。

他以為自己終於從噩夢中走了出來,以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可能命該如此吧。”對此,江若像無數懷才不遇的人一樣,用命運作弄將晦暗往事輕描淡寫,“彭偉彬,還記得這個人嗎?現在應該已經出來了。”

“他是舞團老團長的兒子,我剛進舞團的時候他很照顧我,加上他是舞蹈學院的師兄,我跟他很快就熟悉起來,可能是太缺愛,有段時間我幾乎以為,他對我好……是因為對我有那個意思。”

環在腰上的手臂忽然收緊,像是預感到故事接下來的發展,並非他能承受。

“事實證明,是我自作多情了。”江若停頓一會兒,才繼續說,“後來,他開始頻繁給我介紹所謂的機會,今天和這個會長吃飯,明天和那個院長小酌,每天都是不同的大人物,唯一不變的是助興節目,永遠是我自己編的那支《無名》。”

“我不願意跳,他就拿舞團的興衰存亡求我,給我分析利弊。我心軟了,一再心軟,他就變本加厲,有一回……他在我喝的酒裏下了不幹凈的藥,可能跟你弟給你下的那種差不多。我恢覆意識的時候,人已經躺在酒店的床上,衛生間裏有人在洗澡,不知道是哪個協會的會長,還是哪個有意投資舞團的老板……”

“別說了。”席與風再度開口,“江若,別說了。”

江若卻還是笑,哪怕笑容慘白如紙:“那次我僥幸逃脫了,付出的代價是被舞團開除。後來的事你大概都知道了,彭偉彬惡人先告狀,到處散播我為了上位爬床的事,弄得我在圈子裏混不下去。為了逼我就範,他在我宿舍的枕頭底下放毒品……被警察帶走的時候,我在學校已經身敗名裂,曾經器重我的老師,連我的電話都不願意接。”

“接下來就是那段黑料視頻了。我的生活費都靠自己掙,沒了舞臺就等於沒了收入來源,好不容易在影視城找到工作,彭偉彬還跑來鬧事,告訴周圍的人我是個誰的床都爬的婊子,想故技重施把我名聲搞臭……我實在太怕失去工作,一氣之下就打了他,結果是他進醫院,我被刑事拘留,出來的時候接到學校的開除通知,徹底沒了去處。”

外面雨聲漸漸停息,江若睜開眼,望著玻璃上殘留的水滴,再透過它們看遠處的零星燈火。

“再後來,我遇到了你。”

江若能聽到席與風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亦能感覺到圈住自己的手臂有多麽用力。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做夢一樣。你抱我,吻我,說想我,在意我受的哪怕一丁點小傷,送我禮物,讓我睡在柔軟的床上……給我一個,像極了家的地方。”

說到這裏,江若哽咽了下,視野又變得迷離,什麽都看不清。

真奇怪啊,剛才把傷口一層層撕開,那麽疼,他都忍著沒有掉眼淚。

他聽見席與風說:“這裏就是你的家。”

江若搖頭:“不,這裏不是我的家,是另一個牢籠,是你把我圈養起來的地方。”

“從頭至尾,你都把自己放在金主的位置上,把我當成玩物……這麽做本也沒錯,你花錢我陪睡,各取所需的關系。所以錯在我,錯在我對你動了真心,錯在我不自量力,產生了想獨占你的卑劣心思。”

“不是……”

江若沒給席與風機會,堅持要把話說完:“你總問我要什麽,可是我要了,你又沒法給。你剛才那樣對我,和隨意踐踏我的那些人,有什麽區別?我好不容易擺脫那些流言蜚語,你又要把我拉回去繼續承受,你和他們,又有什麽區別?”

吸了吸鼻子,眼淚卻更洶湧。

身後繞過來一只手,原本幹燥的手掌貼上江若的眼皮,濕漉漉的睫毛戳在掌心,已然分不清是誰在顫抖。

最後的最後,江若還是擡起手,握住席與風的手腕,試圖拉動,將最後一點聯系分開。

“現在,夢該醒了。”他最後一次喚他的名,“席與風,放手吧。”

“別讓我恨你。”

天快亮的時候,躺在床上的席與風閉著眼睛,聽到一些聲音。

有人從床上下去,沒穿鞋,赤腳踩在地板上,腳步輕盈如同舞步。

接著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動靜,中途嗒啦一聲輕響,某種金屬鏈條解開搭扣,掉落在地上的聲音。

讓席與風更加用力閉緊眼睛,唯恐看見什麽,又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改變主意。

隨著那道沈甸甸的雙開門在身後關上,江若呼吸一口外面的空氣,按電梯下樓。

電梯轎廂裏有一整面鏡子,江若看著鏡子裏狼狽得像個逃犯的自己,嘴唇破皮,脖頸有傷,連手腕都留下一圈刺目紅痕。

但它們終究會消失,好比曾經戴在他腳腕的鏈子,在應聲落地的那一刻,是妄想的收束,也預示著自由的開始。

雨過天晴的早晨,江若站在車水馬龍的路邊,仰頭望天。

稀松平常的一天,和昨天沒什麽不同,雖然天空好像沒昨天那麽藍了,但是有太陽。

我是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陽光底下的——江若睜大眼睛,這樣告訴自己。

哪怕腳踝空落落的不習慣,心口好像也空了,弄丟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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