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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

巔峰娛樂大廈頂層。

大廈頂層長長的走廊上，掛滿了各種合影。全是雲鬢香鬟，走紅毯拿金獎的瞬間，一個個人影笑得絢爛。

洛川看著鏡框裏的少年，二十歲不到，卻拿了老戲骨中年才能拿到的影帝獎杯，笑得意氣風發。

一雙狹長雙眼，仿佛天生貴族，睥睨天下。

“洛，洛川？”

“你怎麽會在這裏？”

“你不是拍戲去了麽？”

走廊上傳來皮鞋厚重的聲音，男子聲音低沈好聽，略微帶著點驚訝。

“穆，穆影帝？”

洛川驚訝地回眸，看著走廊上踱步而來的黑色西裝身影，十分詫異。

“你認識我？”

“你還知道我今天應該在劇組拍戲？”

“……”

“…………”

穆梵無語。

他只能低聲隨口解釋一句，“我聽錦瑟說的，聽說你倆一個劇組，今天應該要補拍一檔對手戲的。”

糟糕！

差點露餡！

穆梵這才想起來，在現實世界，他應該是第一次見到洛川。現在這種自來熟的語氣簡直太奇怪了好麽？！

扶額。

唔。言多必失。

穆梵決定收斂起一切眼色，面無表情步入會議室。

巔峰娛樂總裁雙眼布滿血絲，滿臉疲倦，可是一見到洛川與穆梵，就換上一份歡喜表情，十分熱情給他們互相介紹。又說洛川現在連載的【如何養成影帝喵】才寫了三章，就大火了起來，讓他們多交流交流，好讓洛川取材。

呃。

合著他就是行走的活體素材麽？

“不是說下午三點是來續約合同的麽？我現在家裏有點私事，個人時間非常緊，今天能趕在四點過來就很不容易了，可能沒有大段時間能夠給到采訪……”

穆梵立即說。

他心裏擱著一座倒計時沙漏，沙漏一旦翻轉，就是爭分奪秒。

只有三個小時了。

如果被困在會議室，被困在巔峰大廈頂樓，當著眾人的面縮水成一只喵——

估計會被直接送到頂級科學院，切片研究。

“哎呀，不會耽誤你多少時間的，一個采訪嘛，最多一小時哈。”

“至於續約合同麽，你自己看一下，分成比例和酬金，都大幅度提高。肯定不會虧待我們大影帝的啦。”

總裁笑得十分好說話的樣子，把薄薄兩份合同推到他面前。

上面赫然寫著30%抽成，蓋著巔峰娛樂鮮紅的公章。

還有總裁誇張蹩腳的簽名。

穆梵立即拿碳素鋼筆簽了，畢竟五年前可是60%抽成，現在這個價碼，簡直是總裁變成了活菩薩。樂善好施，慈悲為懷了。

估計是總裁夫人車禍，從死神手裏搶救回來，讓這個唯利是圖的黑心商人，總算有一點點敬畏之心了。

總裁頂著黑眼圈，哈欠連天，讓他們好好珍惜一小時訪談時間，從會議室出去了。

走的時候一句話也沒多問，穆梵爆炸事件轉院療傷以來，一直消失在大眾視野又突然出現的事。

唔。

就很公事公辦。

作風淩厲，不愧是巔峰娛樂總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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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零零星星飄著雪粒子。

在九十九樓高層俯瞰整個城市，仿佛是迷你模型。

眾生匍匐在皚皚白雪肆虐下。

穆梵站在落地玻璃前，嘴上慢慢說著他從小到大的經歷。

洛川拿筆瘋狂記錄，鬼畫符一樣的速記符號，迅速布滿了整張草稿紙。

換做別人來采訪，來瞎編他生平，融入寵物小說，他早就翻臉走人了。

可面對洛川——

他甚至不敢面對洛川，只能在落地玻璃前望著腳底高高矮矮的樓群。

七歲念小學的時候，就被劇組選中小童星，從此開啟了演藝生涯。

讀書是從來沒有認認真真讀過完整一天，都是背著厚重課本，在片場排片間隙，打著盹算完的數學題。

此後，一路揚帆前行直到國外拿獎到手軟。

越是說到長大之後的影路歷程，越是嘴角得意上揚，語速都流利不少。

他漏說的，是這之間所有的苦難。

七歲之前，他的記憶全是在孤兒院。他長得又可愛又漂亮，總是少不了第一眼被選中收養。可是每一對養父母都無法忍受他超過三周，三周之後就鐵定會被送回孤兒院。

院長嬤嬤搖頭嘆息說，說性格太孤僻太會作妖的孩子，再漂亮又有什麽用呢？

不是的。

不是他作妖。是他不得不如此偽裝。

他不想被選走。

他要回來。

在孤兒院，有一個哭哭啼啼的女孩子，長得還沒有他這個男孩子精致漂亮，卻讓他一直放不下心來。

她晚上翻來覆去一直失眠，只有他悄悄跑到床邊，對她說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故事，她才會睡著。

全是鬼故事。

從流落鄉野的侯府千金到專門愛寫恐怖小說的小編輯，古今中外，不一而足。

故事裏的女主角，永遠是被辜負的真千金，可是只要繼續聽下去，後面呀，她就會被千寵萬愛，會被恢覆身份——他說的所有故事，都會有一個光明的尾巴。

如果故事不是好結局，那就一定還沒到結局。

直到有一天。女孩子的床鋪空空蕩蕩，院長嬤嬤神色肅穆，對每一個小孩子說，她感受到神的召喚，回到神的懷抱了。讓我們替她祈禱，阿門。

小孩子們不懂，只會跟著奶聲奶氣一起宣一聲阿門。

可是他知道——

嬤嬤只是隱晦地告訴大家，小女孩死了。

他不信。他在修道院墓地裏瘋狂跑著，翻遍了所有墓碑，上面都沒有小女孩的名字——

直到那一刻，他才意識到他們這些孤兒是沒有名字的。

只有編號。以出生日期為標號。

他是冬月。

她是夏至。

他記得小女孩咬著手帕，對他甜甜地說過，冬月，要是有一天你能當男主角，把所有你講過的床頭故事都拍成大電影該多好。

我想看！好想看！

這一次，一對知名教授夫婦來收養他，他立即收斂起孤僻作妖的性子。他乖巧，聽話，一露牙齒就是陽光萬頃的微笑。

七歲那一年夏天，導演來學校每個班級挑角色，他從人群中挨挨擠擠湊出來，非要把他幹幹凈凈又明眸皓齒的臉湊到導演跟前。

即使被其他孩子笑罵也無所謂。

此後的一切打拼，都是為了十七歲那一年能站上大屏幕，真正演一回男主角。

只是。他忘了。

他少年青蔥歲月的時候，這個女孩子即使在電影上看到他的扮相，也絕對認不出這就是小時候那個男孩子了。

旁人只知他第一次出演男主就摘下影帝桂冠，風頭無兩。

卻只有他一人知道，他一切入木三分的演技，桀驁不馴的氣質，看透人情冷暖的深刻，全來自孤兒院的催熟——

當枝丫上全是青翠欲滴的小果子時，他和小女孩卻被迫快速長大，成為紅彤彤熟透的果子。

然後小女孩提前腐爛了，掉到泥土了，再無聲息。

穆梵把他光輝影路娓娓道來，各種小細節小趣聞說得淋漓盡致，洛川卻搖搖頭。

“不對。”

“總覺得哪裏不對。”

“你影片裏表現出來的感覺是一個老戲骨才會有的飽經滄桑的歷練感與沈澱感。”

“你的童年一定很覆雜。”

“說呀，不說的話，我這本小說一定寫不好呢。假大空，很虛浮！”

穆梵仿佛心尖被刺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聲音冷漠地說，“那就別寫了。”

“時間到了，我要走了。”

外面忽然響起一聲爆炸聲。

人群尖叫的聲音，煙霧從門縫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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