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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

伽藍殿。

如果說須彌山上大大小小的佛堂都是安靜拘束的，須彌山山腳下的伽藍殿就是肆無忌憚地張揚。

這裏供奉的不是慈眉善目的觀音菩薩，也不是笑口常開的彌勒佛，而是各種面目猙獰的佛像。

獠牙露齒，千手千眼。

壁畫是地獄眾生相，三昧真火燒遍整個墻面。

老和尚身上掛著的佛珠，似乎也雕刻成一百零八顆骷髏的樣子。

十分駭人。

錦瑟跪在蒲團前，雙手合十祈禱。整個人心跳極快，只覺得千萬只厲鬼盯著自己。

身後是兩個人低聲交談。

一個是太子張揚呵斥聲，一個是老和尚低調內斂應答聲。

“方丈，這算得準麽？”

“我連夜噩夢，總覺得死了的二皇子沒死透，要從地獄裏爬出來惹事。”

“如今父皇危在旦夕，是人也好，是鬼也罷，都不想看到來攪局的。”

“……”

“施主，稍安勿躁。”

“噩夢種種，皆是虛幻。”

“幻由心生，心若安寧，自然不破。”

“呵！”

“別故弄玄虛！”

“說點我能聽懂的！”

“給你伽藍殿大大小小捐了不少金的銀的，你就用這種廢話打發我？”

“比起失蹤之人，施主更該擔心的，豈非是眼前人？”

“看似溫和恭順，卻是民心所向。”

“叱！”

“要你說？”

“我不曉得三皇子為人處世皆是完美？風評口碑皆勝於我？”

“我這不是拿他沒辦法麽。”

“……”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完美一詞，還是慎用。”

腳步聲逐漸遠去。

大概是老和尚走了。

伽藍殿外空空蕩蕩，只有午後陽光，透過層層疊疊密林照射進來。

太子半邊臉埋在陰影裏，半邊臉被陽光照得光亮。

錦瑟回頭的時候，就看到這張晦明不定的臉。

長袖翻飛，風吹來十分蕭瑟。

錦瑟難得看到太子這麽肅穆的樣子。

每次不是酒席上調笑舞姬，就是縱馬照耀過街，十分紈絝。

他仿佛是一個阿修羅。

整個人仿佛一柄未出鞘的劍，等待著一次突襲——

太子走到她身後，伸出雙手，輕輕按著她肩膀。

“錦瑟，太子妃是不好當的。”

“你想清楚了麽？”

錦瑟肩膀輕微顫抖，卻不敢接口。

畢竟。

自七日前，她從三千樓踏出那一步起，她就不敢直視刺眼陽光了。

這七日，她倉皇如喪家之犬，每日腦中翻江倒海。

強迫著自己接納這個新身份。

“太子府不養閑人，我也不想娶一個滿城謠言是揚州瘦馬的女人。”

“不過呢，你生母有恩於我們家，我也會信守諾言，依然與你定親。”

“只是。”

他勾起嘴唇，露出一個殘忍的微笑。

“你也聽到了，老和尚替我算了天機，算來算去，二弟不是威脅，三弟才是。”

“如今父皇病危，慢則三月，短則數日，就會駕鶴西去。”

“他雖立我為太子，可是只要他一日活著，就有可能改立三弟。”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老和尚倒提醒了我。”

“三弟看上去溫柔無缺，可他既然是人，就一定會有瑕疵。”

他說著，忍不住輕聲笑了起來，笑聲在百鬼地獄壁畫間回蕩，分外駭人。

“你既然擅長舞蹈媚術，就不如去勾勾搭搭我這位三弟。”

“到時候侮辱未來的太子妃，可就是大罪了。”

“父皇這詔書就沒有必要再更換繼承人了。”

錦瑟肩膀瑟瑟發抖，卻被一雙大掌緊緊按住，動彈不得。

她望著面前怒目金剛像，只覺得一口血腥堵在喉嚨。

幾乎窒息。

“怎樣？”

“你還想當這個太子妃麽？”

他讓錦瑟選。

錦瑟卻曉得，她毫無選擇之地了——

他已經把如此私密計劃告訴了她，如果她說不，只有死路一條了。

她不想死。

賤如螻蟻尚且偷生。

何況她本來是侯府高高在上的千金，未來也會是萬千寵愛的太子妃——

“我不怕犧牲，”錦瑟立即說，語氣十分堅定，“倒是擔憂三皇子為人正直，一派書生氣息，怕是不吃我這套。”

太子露出一個了然微笑，“怕什麽。”

“書生自然要從書上著手。聽探子說，他最近酷愛話本，看得癡迷不說，還滿城找作者。”

“你只要稍作暗示，讓他以為你就是原著作者，約他出來，私下密談……”

“再佩各種香囊，迷香暗香之類的，不用我教了罷？”

“只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讓人抓到你們衣衫淩亂，十分不堪的畫面就好。”

他越說，聲音越是輕佻，仿佛已經看到了三皇子失態畫面，忍不住笑了起來。

呵呵呵呵呵呵，整個伽藍殿都充斥著他放肆的笑聲。

錦瑟聽著他無恥的計劃，頹然倒在蒲團上，竟然是連跪都跪不穩了。

聽聽！

這就是她所謂未來夫君說的話！

太子卻絲毫不顧忌她的滿臉驚恐委屈，只是拿手指輕輕描摹她額頭梅花。

“對了，你還能拿梅花說事，乘機賣慘。”

“就說我喜怒無常，暴戾萬分。”

“他最愛聽這個。”

他輕輕扶起錦瑟，手中卻是塞了一粒藥丸，直接捏著她喉嚨，逼著她吞下。

錦瑟嗆得咳嗽，卻聽他微笑著說，“這可是千金難買的醉夢丸，你可省著點吃。”

醉夢丸。

三日不得解藥，則昏昏沈沈欲睡。七日不得解藥，則肝腸寸斷而亡。

錦瑟大駭，想要吐出來，卻早已滑入食管，倒入胃液。

她手指恨恨指著太子，“你好狠吶。”

“萬一你反水，把我們計劃全盤透露給三弟，再聯手反過來對付我怎麽辦？”

“我不過為求自保，你別上心。”

太子大笑著從伽藍殿大門走去，背影在樹影搖曳下，說不出灑脫。

錦瑟緊緊握著拳頭，滿腦子都是三千樓第七層之上，掌事嬤嬤皺眉同她說的話——

錦瑟。

自今日起，你不再是懵懵懂懂少女。

你是棋子。

就當好這枚棋子。

去磨練一枚棋子該會的技能。

我會想法子派人提醒太子，先皇後淪落到青樓時，我是如何暗中照拂的。

你呢？

則有七日時間，好好打磨。

好好打磨——

在黑暗中旋轉起舞，環佩叮當，腳趾高舉過頭頂，只為了討好上位者。

千百次練習，腳趾起泡，韌帶抽筋，都要咬牙說再來一次。

錦瑟回憶著日夜顛倒七個晝夜，對著神像無聲吶喊：

神吶。

告訴我！

這究竟是個怎樣黑白混亂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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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須彌山頂，佛堂後院。

小鈴鐺一路喊著不好了不好了，沖到了書案前。

正在埋頭策劃情節布局的洛川，微笑著擡眸問她，“你呀，真是的。”

“我們都被扔到須彌山上晾著了，還能有什麽不好了？”

“小姐！”

“市面上續作偽作更多了！”

小鈴鐺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裏滿是焦灼。

洛川笑了，“不是一直都是各種捉刀續作麽？”

“書肆掌櫃提過一嘴，那是讀者們等稿子的時候，拿來消遣的玩意兒。”

“不是不是！”

“這一次不同！”

“書肆掌櫃說了，這個續作銷量比原著更好，他幹脆拿續作版本了！”

小鈴鐺從懷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手抄本，急急忙忙遞給洛川看。

“我討要了一本，小姐您趕緊看看！”

洛川不以為意，隨手拿來翻了一翻——

卻是越看越不對頭，臉色瞬間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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