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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洛川篇

從醫院探望出來，有很長一段路要走。穆梵說他心煩，開了車自己走了。

洛川下午有半天假期，就沿著101路公交線慢慢走，享受午後悠閑時光。

但也不能責備穆梵。

換誰都煩。

剛在醫院特殊病房裏，洛川替穆梵問了一句話——

穆梵怕自己一開口就怒氣往上竄，完全失控。

當年穆家研究員夫婦，究竟是怎麽回事？

沈太太這幾天被高濃縮版鴉-片香水折磨得厲害，齒落發禿，口齒也不清楚了。

即使如此，也不妨礙她斷斷續續說了一段往事。

在她字句斷續的版本裏，穆家夫婦是不想動用沈家科研基金資助的錢。

他們想額外渠道借錢，不讓沈家知曉他們用了什麽材料，寫了什麽方程——

如果實驗成功，他們自己可以註冊專利，成立公司，從此聲名顯赫。

他們不甘於一輩子被沈家科研基金牽著鼻子走，專利還算集體的。

多虧吶。

沈家斷斷續續在替穆家夫婦還高利貸借款，但是每次都不是徹底還清，怕失去對穆家夫婦話語權。

可這高利貸，但凡有欠本息，哪怕是一分錢尚未還清，下一次必然是翻了千百倍，再次追討上門來。

仿佛一個惡性雪球，越滾越大。

等沈家想徹底做一次好事，把錢一次性付清，計劃是讓穆家夫婦感動，然後死心塌地跟著他們基金會走——

卻已經晚了。

追債的黑-手大哥，等得實在不耐煩。

毀容拋屍，一氣呵成。

從一開始，沈家會盯上穆氏研究員夫婦，無非是因為別的團隊都偏離解藥方向，只有他們看起來似乎無限接近。

從這個角度說，沈家仍然是始作俑者，是一切悲劇的源動力。

孰真？孰假？

穆梵從頭到尾一聲不吭，拳頭卻越捏越緊。

直到上了私家車，他才悶聲悶氣對洛川說，“哼，盡挑好聽的說。”

“就算他們說的是真的，他們從高中開始就派錦瑟來接近我，也沒安啥好心。”

“……”

車裏沈悶，洛川搖下車窗，風湧進來。

她用手指點點腦袋，小聲問，“你前陣子說自己因為火災輕微腦震蕩，導致局部失憶，連最基礎的化學方程式都記得東鱗西爪了。”

“是不是，騙他們的？”

穆梵失笑，點頭。

壓低了嗓音，近乎嘲諷說一句。

“洛川，你倒是越來越聰明了，我小瞧你了。”

“我就想試試，我失去化學天賦了，他們還會不會急急忙忙送女兒來聯姻。”

“呵，果然。”

他切了一聲，“沈太太不是立即讓你換個人，說選誰都別選我麽。”

“…………”

洛川沈默，起身從副駕駛位置走下車，“你說得對，太多亂七八糟的事了。”

“你還是一個人靜靜吧。”

“我四處走走。”

穆梵也不挽留，只說一句，“別逛街逛瘋了，還是早點回公司盯著點錦瑟。她似乎剛折騰出一個新品研發項目，不曉得在搗鼓什麽鬼主意呢。”

哦，還會替她擔心錦瑟惹事。

還會替沈氏集團操心。

看來沈太太這番話，多多少少他是信了。

此刻，洛川才發現自己走走停停，已經走到了熟悉的郵局。

邵阿姨一直來寄錢的郵局，每月必來，雷打不動。

郵局外，有人咿咿呀呀唱戲，水袖舞動，唱腔細膩。

從慢板轉流水一直轉到高腔，仿佛被千百年來委屈都要哭在這一句唱詞中。

有人拍手喊好，有人砸了很多硬幣，也有人拿出手機劈裏啪啦拍照，配上文縐縐唱詞。

總之十分熱鬧。

洛川駐足，頗為感慨這個當地文化局扶持的小戲班子，還真是厲害。

從她只有八九歲大，一直能唱到她都出嫁了。

濃墨重彩的臉上，魔幻迷離。

若不是卸妝，都認不出那是誰。

但至少，應該換了一批又一批戲子，不會是她小時候跟著邵阿姨寄錢的時候來看的戲臺班子了——

因為生旦凈末醜，歲數仿佛凝固。

漂亮花旦，只定格在二十歲上下沈穩老旦，看扮相聽聲音都是十足十退休年齡了。

誰知道呢？

說不定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子，氣沈丹田，唱的老旦，也說不定是……

邵阿姨。

因為。

她聽見熟悉的唱腔了。

邵阿姨每次寄錢途徑這裏，都會跟著亮一嗓子一起唱。

風月未知我，生旦凈末皆非我。

風月可知我，魑魅魍魎皆是你。

這一句尾音拉長，你字委婉提溜，在嗓子眼能打七八個轉彎。除了邵阿姨，沒人能唱得這麽怨懟憤恨，又這麽情意綿長。

誰知道呢？

說不定，火災一劫又被她逃過了。

畢竟，無論是電視臺還是警-方都沒有能夠找到屍骸，殘肢斷臂能提取DNA證明的片段都沒有。

世界那麽大，她哪兒不能藏？

也許現在正躲在埃菲爾鐵塔下，翻著垃圾桶找蘋果核啃呢。

洛川苦笑一下。

風從南面呼嘯而來，把鑼鼓喧天的絲竹聲吹散，灌滿了她薄薄的衣袖。

十月底也算深秋，天氣轉涼，一身珍珠色小長裙有點吃不消了。

最後一塊拼圖，是無論如何都拼不上了。

邵阿姨當年到底省吃儉用把錢都匯去郵局，到底匯給誰了？

她只能猜。

如果錦瑟短信上那一大段令人窒息的文字都是真的，那麽邵阿姨也是受人威脅，聽命於人的。

她能聽命於誰？

一個神秘組織？一個試圖把各種孤兒、假千金、塞到全國各大精英家族中的機構？

她下意識抱著胳膊，肩膀微微顫抖——

不。

不是的。

一定是她想多了。

黑幫片裏，總愛拍斬草除根以絕後患的戲碼。

比如邵阿姨這人，按理該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這幾天，穆梵就一直提醒她，“洛川，你看要不要雇幾個私人貼身保鏢？我看錦瑟從歐洲度假回來後，就一直挺奇怪的。還有邵阿姨，只要沒見到她屍骸，我們就不能斷定她死了。至多是失蹤。”

“你提防著點。”

洛川當時只是笑笑，說考慮下，又說私人貼身保鏢還挺貴的，燒錢。

此刻，聽著熟悉的戲碼，洛川忽然釋然。

在這烈火烹油的日子裏，活著每一天都藏著無限危機。除非她能躲在【韶光】這個筆名背後，一輩子活在幻想創造的世界。

她躲麽？

她不躲。

她忽然想起，那一日她哭唧唧埋怨訴苦，自己半邊被毀容的事。不知要到猴年馬月才能徹底恢覆這一張完整的臉。

彼時，沈太太只好起身，挨著她坐下來，摸摸她頭發，“洛川，你擡起頭來，看著我。”

洛川擡眸。

沈太太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笑得十分優雅，“我們沈家人是不認輸的。我可不愛聽這些喪氣話。”

我們沈家人是不認輸的。

洛川，我要看見整條101路公交車線路旁邊，全是沈氏財團旗下的子公司、副業、地產。但凡提到湯城，就會提到沈氏。

你的小說宣傳造勢，我們沈氏建築衍生周邊，產業聯動，缺一不可。

直到有一天，沈氏的根脈在湯城牢牢抓住。

動沈氏，就等於毀湯城。

這才是我的好女兒。

病榻上，穆梵賭氣，提前離開，說一句在車裏等你。

沈太太一臉孱弱病態，卻微笑著扯扯洛川衣袖，湊在她耳邊，聲音嘶啞把話說完。

上一代恩怨算謝幕了，下一場折子戲又開場了。

這不，錦瑟已經在鑼鼓緊密籌備下一個策劃案了麽？

她轉身離開，把郵局和戲臺都拋得很遠。

她知道穆梵一定會選擇相信沈太太今天在病榻上說的鬼話連篇，就像她洛川一定會相信錦瑟劈裏啪啦一大段關於邵阿姨日記的話。

但良善似乎並不是這個世界的通行證。

謊言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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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個副本基本完結啦，哪裏還有謎題木有揭開或者木有看懂，可以評論裏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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