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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天降神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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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潛連軸轉,做完這個心理工作緊接著去說服那個,忙下來喉嚨發幹身心俱疲,回到主桌直接抄起水壺先咕咚咚灌了半壺,也不在乎桌上是不是沾了油汙,直接一趴,側著臉,沮喪道:“今日尚未過半,我已被人叫了十來次狗官,唉,便是過往被長安傳為魔星那時,也沒這麽頻繁的挨罵。”

他雖然唉聲嘆氣,但憑借強大的自我調節能力,萎一會就能滿血覆活。但能揩油的話當然越多越好,是以表現出來至少十二分的沮喪。

果然,才剛趴了一下,就聽見小桃陰陽怪氣地刺他道:“當真一天天越來越不講體統了!”

小袖也諷道:“你的衣服!!再蹭了油自己洗去!!”

謝潛誰都沒搭理,豎起手指當小人兒的兩只腳,溜桌邊一步步往賀飛雲那邊晃悠,剛走了一半,便有個溫暖的手掌覆了上來,輕輕按了按他額頂與鬢邊,又聽那好聽的聲音,帶著幾分柔和與安撫,道:“難為你了。”

小人兒的腳步停了一下,操縱它的謝潛:“……”

賀飛雲又道:“會有人明白你的苦心。”

小人兒也趴在了桌上,下一瞬一跳而起,和操控它的主人一起撲騰到賀飛雲身上。謝潛道:“嘿嘿,無所謂。”他反手按在那手掌上,賀飛雲的手比他的更寬厚,也更大些,持續地帶來著令人安心的暖意。一面熨帖糾結,一面又止不住嫌場合不對,糾結了一小會,謝潛支吾道:將軍啊,你這樣……孤很難辦吶。”

賀飛雲:“嗯?為何?”

趴在賀飛雲身上看他,和正面欣賞很是不太一樣,但不論哪個角度來看,都足完美符合他類型的大美人。

他美滋滋道:“光天化日,眾目睽睽的,賀將軍這麽做,就不怕別人閑話嗎?”

賀飛雲低笑一聲,動了動手指,在他臉頰上輕輕按了一下,到底還是矜持地收了回去。雖然收回去了,但賀飛雲的態度依然雲淡風輕的,不僅淡定,還道:“是麽?哪裏來的眾目?本將軍不認為有人看見了。”

這段時日以來,隨著賀飛雲態度的軟化,聊天的段數似乎跟著水漲船高,偶爾反駁一句,總能把謝潛堵得無話可說。

不過這一次嘛——

謝潛一個激靈從賀飛雲身上支棱起來,小雷達開到最大。哪有這麽明晃晃睜眼說瞎話的!看他指出一百個“眾目”睽睽到賀飛雲臉上去!

可當他定睛一看四周,才發現了不對勁。人是都在,可每個人似乎都對周圍明明沒什麽意思的風景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看天的看天,研究小石子兒的瞅著地面,連小桃小袖,都被賀飛雲的倆親兵勾肩搭背著不知在嘀咕什麽,總之,沒一個人在看他們這面。

啊、這、還可以這樣的嗎?!謝潛瞠目,嘴巴還張著沒合攏,就被賀飛雲又按回了原地——當然,這個原地,指的當然是他剛剛趴過的那個“原地”。

醉臥美人膝的滋味甚美。雖然無酒,不過謝潛已經熏熏然長醉不願醒了。

只是……

幸虧賀飛雲不是一國之君,否則,必是個十足的昏君啊!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靜靜聽著周遭熱烈的閑聊,享受著片刻的安寧。這時,一點涼意,落在了在謝潛的鼻尖。

涼意很快便消失了,快得像是錯覺似的,但接著,又是一點,兩點,紛紛揚揚落在兩人的臉頰、額上,手心。

謝潛瞠然擡起頭,從天空之中,一朵朵銀白色的六瓣花,正悄然綻放,飄落,灑向地面,落入手心,比曇花的花期更加短暫,眨眼之間便消失了,只留下星星點點透明的水滴。

一陣狂喜從他的心底奔湧而出,充盈填塞,謝潛顧不上別的,一把摟住了賀飛雲,道:“雪!是雪!下雪了!!下雪了啊!!!”

賀飛雲也彎起了嘴角,道:“對,下雪了。”

“哈哈哈哈哈!”謝潛一躍而起,所有的頹然一蕩而空,精神抖擻地道,“來人!去請陳莽校尉來議事帳!若還沒吃完,就連人帶串打包帶過去!!”說著,便大踏步向中軍帳而去。

黍地的初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次日清晨,天才剛剛亮起,謝潛一覺好眠,穿上最厚重的棉衣、披風,把自己裹得像球似的走出帳篷。

天地間銀裝素裹,有了這層妝點,山巒河川平原,到處一派全然不同的好雪景。

謝潛剛吸了兩口清新空氣,遠處便傳來陣陣喧鬧,打破了本該屬於雪景與清晨的安靜。

這個時候,小桃小袖必然還沒醒,謝潛只好就地取材,轉頭問守在寢帳門邊的親衛兵:“我記得西營晨練沒這麽早啊,怎麽如此熱鬧?”

說來也巧,這親衛正是一路看著謝潛從蹲守、到登堂、再到現在大搖大擺入室的那個兇臉兵。不過,現在他的態度早已今非昔比,待謝潛已經像對自家將軍同樣用心了。兇臉兵一臉無奈,道:“回稟郡王,小的也不知在鬧什麽,實不相瞞,早在您出來之前,就已經鬧許久了。若不是沒到換崗的時辰,小的也想去看看究竟。聽方向——應是營門那邊。”

謝潛凝神細聽,似乎確是如此,西營的營務他不便插手,考慮著賞雪不成,幹脆去竈上蹭些點心吃,可營門的動靜不僅沒有消停,反而還有聲勢逐漸變大的趨向。

正猶豫著,寢賬門簾一開,賀飛雲急匆匆出來,一邊系衣帶,腋下還夾著來不及系上的護手。他一邊快步而行,一邊對兇臉兵吩咐:“看好郡王。”走過一段,又回過來,特地對謝潛道,“待好,不要亂跑,我去處理。”便疾步向營門而去。

謝潛怔了一下,隨即從後面疾追,說道:“等等,我也一起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的飛快。兇臉兵沒來得及攔,只好棄了寢帳追過來,道:“郡王您就別湊這熱鬧了吧!萬一有什麽危險——”

謝潛忙著追賀飛雲,哪裏分的出功夫理他,沒好氣道:“有什麽危險?就算有,還能比賀將軍身邊更安全?回去站你的崗去!”

那兇臉兵恍然頓悟,一拍腿道:“對啊。有將軍在,輪得到別人摻和嗎?”但他還是追到謝潛平行,又確認道,“屬下真的可以不去嗎?”

謝潛喊著“滾滾滾——”追著賀飛雲跑遠了,那兇臉兵停下腳步,一臉欣慰地目送人跑得遠到看不見了,嗟嘆道:“老大保護嫂子,天經地義啊,以前我怎麽沒發現,小郡王這麽英明呢?!”

他樂滋滋回到崗位守著,只等換崗的弟兄來換他回去睡覺。哪知左等右等,等的望眼欲穿,哈欠連天了,也沒等到換崗的人的影子。

而在這個時候,本該和他換崗的親兵,正在一絲不茍,嚴格執行著賀飛雲的命令:牢牢守在謝潛身邊,護衛他的人身安全。

自從飛鷹軍來到西營,第一件事就是將營門翻新、修繕和加固。但即便如此,也不過是一扇尋常木制的大門。現下天色已經亮起來了,營門還沒有打開,只有一扇供物料車馬進出的角門。但現在,無論大門還是角門,已經被裏三層、外三層,密密麻麻的人圍滿了。分管守門的衛士們各個全神戒備,如臨大敵,生怕這群人沖門或者鬧出點要命的大問題。

賀飛雲一身淺白勁裝,再如畫的眉眼,站在雪地裏也像隱了形似的。但謝潛一來就不一樣了,為求保暖,他今天全副武裝,最厚重的火狐裘披風一裹,站在雪地裏像一團燃燒的火球,哪怕離幾裏地都一眼能看見。於是,剛一露面,就有眼尖的人認出了他,立刻跳腳高喊道:“是郡守大人,被神明賜福的郡守大人來了——!!!!”

“郡守大人!!”

“是郡守大人!!”

人群騷動起來,接著,不知從哪個開始的,人們一個接一個跪下了,不僅跪下,還有人叩拜起來,嘴裏念念有詞,後排還不斷傳來陣陣呼喊“郡守”的聲音。

謝潛壓力有點大,不過他聽得懂土語,也聽明白了這些郡民的語氣裏沒有什麽惡意,便示意守衛不必過分驅趕,又故技重施,掏出他的神器·牛皮喇叭,氣運丹田,道:“諸位鄉親——不必拘禮!不必在這裏聚集,先平身吧——!”

人群頓時安靜了下來,有人喃喃地道:“郡守大人,我們可以回家了嗎,我們還能回家嗎,我們還有家可回嗎?”這樣的聲音,逐漸匯聚在了一起,匯聚成一片啜泣。而這啜泣之聲,在這片茫然的雪原上,還在不斷地擴大,許許多多的人加入了進來,他們在雪地上踩出一個個的腳印,匯聚成小路,在匯聚成大路,最終穿過深林,跨過平原,終點抵達在西營的大門前。

謝潛默然無語,他沒有想到,不到三天的時間,“神跡”的消息就傳到了這麽多地方,更沒有想到,只應驗了其中之一,就會有這麽多的人頂著嚴寒、風雪,趁夜前來投奔。黍郡的郡民,在這短短一年的時間裏到底經歷了多少他無法想象的磨難?

這時,後方響起細碎的腳步聲。跪伏著的人紛紛向讓出一條道路來,從人群的背後,一位老人,在兩名郡民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到了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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