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權貴人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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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德佑針對寧湯采取的一系列手段確有成效,現在街上到處都是談論平連王寧德佑賢明的人,寧湯也被塑造成了一個被小人挑唆蒙蔽的受害者。

上位者的歉意與補償讓險些喪命的民眾誠惶誠恐感激涕零。

死者不能再開口,家有亡者存根基而不能妄動者被誤導。

大勢如此。

薄暮殘陽。

旁邊少了水行這個黑臉煞神,路人看水仙的目光比之前狂熱許多,已有幾個自命風流的公子來搭訕。

晉楚卿水仙來到藥鋪,藥鋪除了正在關門的掌櫃沒有別人。

水仙叫住掌櫃問他能不能等一下。

掌櫃的喜氣洋洋地:“我現在沒時間,你們去東邊孫掌櫃那兒拿吧。”

“我們已經走到這兒了,大叔就幫幫我們,我們拿了藥馬上就走。”

被水仙眼巴巴瞅著,少有男人不心軟。

“罷了罷了。”掌櫃又把門打開,“你們要什麽藥?”

晉楚卿把寫好的單子遞給掌櫃,掌櫃看了看過去抓。

“大叔的心情好像很好。”水仙坐在椅子上,杵著下巴搖晃著小腦袋。

“那是。”掌櫃的說,“黃永那個奸佞小人終於得到了應有的報應,還有一個時辰就要屍掛城門,曝屍三天。只要是惠廬人,我相信沒有不高興的。”

看水仙迷惑,掌櫃的解釋道:

“黃永是寧湯的狐朋狗友,據說引寧湯犯下滔天大罪的人就是他。姑娘外鄉人可能不清楚這些,不知道惠廬這兩年的日子。”

掌櫃的把包好的藥遞給晉楚卿:“好在平連王慧眼如炬,識破了他們的真面目。”

“大叔這麽高興就是因為要去城門?”

“是啊,一共一錢。”

晉楚卿把銀子給他。

水仙晉楚卿從藥鋪出來,水行陳言笑在門外等著。

水仙向著水行喚了聲哥哥,水行把水仙晉楚卿隔開。

晉楚卿:“……”防心還挺重。

“買好藥了?”

“嗯。”

“那我們回去吧。”水行。

“可我還想去城門。”水仙。

“去城門做什麽?”

“聽說那兒要掛人的屍體,我去湊熱鬧。”

“這……”水行怕場面血腥嚇到水仙,水仙說不會的。

在水仙的撒嬌攻勢下,水行很快敗下陣來:“那到時候離遠一點看。”

“好~”

——

幾人來到城門,城門口聚集上千民眾堵得水洩不通。

水仙眉頭擰一塊,說好多人,什麽都看不到。

水行護在水仙身側,避免水仙被來往的人撞到。

“我們去那邊房上看,哥哥帶我上去好不好?”

“……”無奈地嘆了聲,水行抱著水仙飛身過去。

留在原地的陳言笑看了眼晉楚卿,問他怎麽樣,還能不能堅持。

比起水行和車夫,陳言笑更了解晉楚卿的傷勢。

“嗯。”

——

押送黃永首身兩分的屍體的馬車姍姍來遲。

黃永本是一介浮萍,能有當時權力全靠寧湯提拔,現在平連王要他死,他根本不能反抗。

馬車所到之處一片嘩然,爛菜葉子臭雞蛋砸的到處都是。侍衛們費力地維護著秩序,兩名執行者架好梯子,正準備把黃永的屍體掛上去,民眾忽然發起暴動。

執行者被推倒,黃永的屍體隨之摔落在地,人群爆出更大的聲音,黃永的屍體被民眾徒手撕扒,不消一刻,驚成爛泥。

晉楚卿等人也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場面。

水仙初時沒有看清,還特地走近,看清後差點吐出來,水行及時攙住她。

幾人第一次切身感受到民怨沸騰的可怕。

這件事自然也驚動了胥宿國的上位者。

胥宿國王上知道此事後,馬上發布詔令,強烈譴責黃永這種媚主之奴,並下令屠黃家九族,以雪民恨,清天怨。

被魅惑的主子寧湯也難逃幹系,他的事被盡數抖落,胥宿國王上震怒。他剝了寧湯的官位,罰他永生為民,不得從政——當然,這是後話。

現在黃永剛死,正是惠廬全城狂歡之際。

水仙的詩畫會最終也沒去成,她當時受了挺大的刺激,連續兩天食欲不振精神恍惚的。

水行去叫水仙,晉楚卿三人在樓下,車夫問晉楚卿這兩天怎麽沒看到謝淵。

晉楚卿回答說走了。

“走?去哪裏?你把他的玉石還給他了嗎?”

“他自己拿到的。”

“……你身上的傷,不會是他弄的吧?”

“不是。”

車夫不信,小聲嘟囔:“我就說這小子來路不明,當時不讓你招惹的……”

“……”

水仙水行下樓,看水仙的樣子已經生龍活虎完全恢覆了。

車夫高興地上前關心了幾句,問水仙當時的情景是否真的那麽可怕。

水行聽車夫舊事重提面色不虞,水仙也一臉苦相:“……大叔能不能不要提這件事了?”

“膽小鬼。”晉楚卿。

“我才不是。”水仙。

水行:“……”

——

“好餓啊,今天一定要好好吃一頓。”水仙坐下。

水行把小二叫來,把店裏的招牌都點了一遍。

“是要唱戲嗎?”上菜的時候,水仙看到樓上有人搭臺子問道。

小二是剛來的,第一次跟這麽漂亮的姑娘說話,有些靦腆:“是啊,唱的是黃永的斷頭臺。”

水仙拿筷子的手僵住:“……”

“……”水行,“我去讓他們撤了。”

水仙抓住水行的衣袖讓他等等,看著戲臺出神一會兒,水仙:“……不用麻煩哥哥了,我們吃飯吧。”

“你不怕了嗎?”車夫。

水仙:“我又不是膽小鬼,才不會怕。”

——

飯吃到中途,戲園的人來報文醜跟旦角身體不適不能參演,可能要延期。

車夫嘆水仙還真是幸運。水仙說那是當然。

按說黃永的慘死應該給寧湯敲了一個警鐘,可當寧德佑問起寧湯從此事中得到什麽經驗教訓時,他竟將此事形容為惠廬民眾最後的犬吠。

“……”寧德佑這些日子浸在寧湯造出那一樁又一樁的冤案中,一聽這話就上頭了,命人把寧湯毒打了一頓。

寧湯不思悔改還覺得委屈,他把所有的帳都記在了晉楚卿水仙他們頭上。尤其是削了他頭發的晉楚卿,寧湯恨不得把他挫骨揚灰。

在府裏休養的寧湯越想越氣,越氣越急,不僅身體沒養好,反而還多了晉楚卿水仙這塊心病。

可惜他找的人不堪大用,都被陳言笑收拾了。

黃永的慶亡祭一共七天,今天是第五天。

晉楚卿幾人在惠廬夜市上玩,市上有一個許願書志的地方,水仙看人多,也過去湊熱鬧。

賣簽人妙語連珠說的是天花亂墜,車夫很快就動了心。

一塊簽符是十文錢,再加上筆簽一共十八文,車夫買了五塊,樂呵呵地給每人分了一塊:“你們有什麽願望也寫上去吧,我去那邊給家裏人求個平安。”

喜樂的氣氛感染著每一個人,水行陳言笑猶豫片刻也拿著簽過去了。

晉楚卿水仙留在原處。

“你不去?”晉楚卿。

“我不需要這個。”水仙。

傳說靈仙可以心想事成,不知是真是假。

“你為什麽也不去?”水仙。

“……”

他不信這個。

這時有敲鑼打鼓的聲音傳來。

水仙問晉楚卿那是什麽,晉楚卿說是舞龍舞獅的隊伍。

“我們去看看吧。”

水仙拜托旁邊一位賣燈人幫她傳話,讓他一會兒告訴水行她跟仁風先去別的地方了。

賣燈人連連應允。

拉住晉楚卿的袖子,水仙:“走吧。”

“……”

人總是在失去的時候才懂得珍惜。

晉楚卿就是個典型的例子。拿蝴蝶玉來說,沒得到之前晉楚卿想的是好好研究,得到了發現不過如此,興趣褪了一半,甚至毀滅也不覺可惜,現在失去了之後又想得到。

再比如說他的武功。

晉楚卿當然明白武力的重要性,但他還是擁有的時候不在乎,武力值大打折扣,行事變得不便時,才覺得煩躁。

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晉楚卿想要完全恢覆大概還要一個月的時間。

如果能找到稀有藥材,加上他自身的調理,時間最多能縮減到十五天。

早上吃飯的時候,水行告訴水仙他收到族中來信,已經找到合適的醫者,便是那個叫元維的。“就是音姐姐說的那個人嗎?”

“應該沒錯。信中青蘭對他大為讚賞,說他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我還真想見識見識。”

晉楚卿:“……”

客棧門前新搬來個說書攤,水仙經過的時候聽了幾句,被勾起好奇心,便拉著眾人跟她一起。陳言笑、晉楚卿對聽書都沒什麽興趣,講來講去也不過是那些半真半假的悲歡離合。但護行主在,他們也只能一起。

應著黃永寧湯的背景,說書人說的是胥宿的幾大惡人。說起惡,晉楚卿當然跑不掉。

不同於許多江湖傳言,說書人說的基本全是事實,不過都是發生在兩年以前的消息了。

“嵐城李家是多大權貴,四年前炙手可熱,說是只手遮天也不為過,可與晉楚卿對上的李家是什麽下場?李老六被晉楚卿刺死門前,李家家主也死於非命。”

“典家小女不過沖撞,就被關了六年。聽說現在還沒有被放出。六年,足以耗盡青年的壯志,磨滅少女的幻想。”

寧湯的劣跡就更多了,殺人劫妻,指點為匪,抄家擄業……說書人說起書來不像說書,倒像是傾訴。

“人本身是平等的,權卻會淩駕人。權本身是公正的,又要看掌控的人。”

晉楚卿:“……”

城門處又圍了一群人。

人群中央是喝了毒藥從城樓上跳下的說書人。說書人周圍散滿了控訴紙,紙上列了寧湯的生平罪過,覆寫的有二十來份。

說書人叫陸喬,是個讀書人,學富五車,當年也算文采風流。陸喬家境中上,從小不愁生計,志有朝功名,為百姓解憂。

兩年前寧湯頒布“平民商販出來接禮而不得言,否則以藐視王權論處”的可笑規定。陸喬等一眾文人上書反對,被鎮壓,一頓大刑後,只有陸喬固執己見。而後,陸喬被送入大牢。

救子心切的陸家欲買通官衙,一番打點耗了不少錢財,官衙錢是收了,人卻遲遲不肯放。

後來二人好容易買通關系見到陸喬,勸他跟他們一起求寧湯寬恕,此時陸喬身上的傷已多處腐爛。

腐爛的是身軀,陸喬的精神永垂不朽,他就是不低頭。

陸父陸母又是難過又是生氣,他們氣的是寧湯,更是陸喬。

他們不明白陸喬為何如此固執,他們為了他伏低做小,好不容易爭取到了這個機會,他卻一點也不知道珍惜。

明明施暴者是寧湯,受害者是陸喬,可當陸喬放棄這一線希望時,人們怨得卻是陸喬的清高迂腐——

你看你傷的不止自己,還有你的家人。

你為什麽不能轉個彎想問題?大丈夫能屈能伸,你為什麽就不能為了自己,也為了愛你的人,屈這一次?

陸喬不屈。

他相信會有忠臣良將還他一個清白,相信這個他熱愛的國家不會讓他枉死,相信自己有朝一日能出人頭地,把寧湯這種人送入大牢。

這種天真的自信還成功了一半,寧德佑把他放了出來。

陸喬出來時身上基本沒一塊好肉,面相也變得刻薄陰寡。

只兩年而已,仿佛褪了一層皮,換了一個人。

想當然的關心與支持沒有,大家不鹹不淡的態度,刺激著陸喬敏感的心。

幾天的相處,讓陸喬認清了許多事:他現在的形象不可能再入試高中;他的朋友在嘆他,弟弟在怕他,妹妹在嫌他,父母在怨他——

他們怪他,怪他當時為什麽不能識趣一點,非把自己弄到這步田地。

比在大牢還痛苦,一夕之間,陸喬對自我的肯定發生動搖:或許他真的錯了。

他當初為什麽想要為官?為什麽想要為民解憂,為什麽那麽頑固不化?

如果那時他低頭了,現在會不會更好?

他為什麽不低頭?

如果連世道都是腐朽的,他這些年的執著又有什麽意義?

陸喬是靠信念與夢想活著的人,現在夢破了,人活著跟死了也差不多。

在旁人的指點中說罷書,陸喬來到黃永碎屍的這座城門自殺。

對陸喬來說,他的死亡是一種釋然與解脫。

但對他的家人朋友來說這是一個巨大而沈重的打擊,他們回想起兩年前在樹下吟詩作對的那位白衣文雅,耿直清俊的青年。城中人也遲鈍地念起他的遭遇,攥著他的遺筆誓要為他討回公道。

“……”

殺死陸喬的到底是誰,其實很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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