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朗講到這裏，趙鈺已經弄清楚個十之八九了：“那瑯玉還活著嗎？林姑娘又去往了何處？”

趙朗袍袖一垂，蒼老的臉上露出點悲傷的神情：“林姑娘回宗門稟報了師尊飛升的消息，上次寄信來她已經是昭行宗長老了，聽說她一直在搜尋飛升去向的資料。自此再也沒聯系過。而瑯玉……

當初我們都以為他死了，想著他曾經魔化過的特殊性，我們本想找個地兒將他埋將了去，沒曾想他活了過來。知道師尊飛升後瘋癲了一段時日，有一日這瘋病卻突然好了，說是要完成使命便離開了臣下的家，自此也失去了聯系……”

趙鈺聽著幾十年前這些傳奇般的事情，一時心情覆雜：“你又為何留在了這？”

趙朗嘆氣道：“只是想還大哥那份情罷了，他是不希望趙家沒落的。”

“先帝知道？”

“他知道。”

“先帝為何非選我不可？”

“先帝做了七次夢，有一仙人托他將你立為太子，說你定能振興大堯。”

“這麽簡單？”

“還有關天書，說到天書……”

……

一團小小的藍色光點從破舊的書中鉆了出來，他看到如今倒是搞明白了一些，按照他的設定來說他是不會註意到的，然而這段時日他對另外故事的閱讀中逐漸體悟出超出設定以外的東西——這團光點就是蒙南。他知曉自己和這書中的主角一樣都生活在書中的世界，看到後面他意外的發現，這個故事與另一個故事逐漸融合了起來，成為了一個書中世界。他通過這段時日的觀察是知道有人在背後操控著的，不斷增添和被刪改的字便是證明。只是到後面，書中的字與初始的印刷字不一樣，像是被人自己寫就一般。這裏他還看不太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被玩弄了，被寫出這個故事的人玩弄了，那個聲音的話就是欺騙他的幌子，逼迫著自己聽取他的話去走著所謂的故事線完成故事。他的力量太弱小了，他無可奈何地閃了閃光，但是他也有他能做到的事情。

他穿入書中，選取了某個節點，藍光徹底消散。一股大風吹來，將這個小破包袱吹得抖了幾抖，包袱裏的舊書嘩啦嘩啦地翻著，停留在蒙南剛剛紮進去的那頁。

……

一位衣著破爛，滿臉黑泥的乞丐跌跌撞撞地走在街頭。 “走開！不要占路！”一輛馬車飛馳而過，將他推到了路邊的水坑裏，更顯得埋汰。仔細看去其實他並不是胳膊腿兒有問題，而是他本人不太願意使勁，似是徹底對這世界絕望一般的不反抗。

剛落過雨，路邊的水坑比那乞丐的臉還是幹凈一點的。他用手舀起一點水細細擦洗著臉上的汙泥，洗完方能看清這乞丐的樣子，他很年輕，只有二十出頭的樣子，臉上的肌膚在洗滌之後終於露出點小麥色的本色來。破破爛爛的衣服跌了一跤將胸口的衣服又撕破了少許，露出左胸上一道長長的疤痕來。

旁人看見乞丐本就避讓，看見那左胸上的疤痕唯恐避之不及了——誰被捅了心口處還能活下來呢？那乞丐攏了攏殘破的衣袖，行人們沒註意的那只手稍微合了手心，方才那左胸處破爛的衣服處便恢覆了一些，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剛剛好能遮住那傷疤。

“敢問現在是哪一年？”

他一路這樣問著，或許是身上有些氣味，又或許嫌棄乞丐搭話招惹到不必要的麻煩，人們都扭頭沒有回覆他。只遇到個好心的買菜大嬸，給他遞了個饃：“現在是祥符三年哩！”

他彎腰謝過那大嬸便嘴中念念有詞地朝著王都方向走去：“快了，就快了。”

他就這樣走著走著，蹲在王都門口不知道過了幾月。每一日他都看著日落月升，偶爾天氣不佳便只能看見烏雲滾滾的天空，他好像不需要吃喝一般的石像日日夜夜地守在了門口。只有有人給他施舍點吃食的時候，他才會像個人一般說幾句話，問問對方的名姓。

這幾日進王都的年輕人明顯增多，有個年輕人看見王都門口的這乞丐可憐，便施舍了些口糧與他，那年輕人剛走，只聽那老乞丐一聲“慢些！”停住了腳步。年輕人奇怪地回頭。

那乞丐幹枯蒼白的嘴唇張了張：“敢問閣下尊名？”

那年輕人笑了笑：“在下子良城張康。”

卻見那乞丐激動起來，從不知道多久沒洗澡的懷裏掏出來一本舊書，遞到他手上：“你會達成目的的。務必將此書好好帶好，會有人找你要這本書的。”

張康帶著一肚子疑問便離開了，他感謝這老乞丐的吉言，想在城裏買點肉包子給他帶去，再出城一看，那乞丐卻是不見了。

……

這是瑯玉剛醒沒多久發生的事。

這幾日他其實一直都沒瘋，只是他一時想得明白一時他想不明白，於是林姑娘和趙朗都覺得他受打擊過大瘋了。他有時候會想起若珩，若是小師妹看見他這樣——他現在其實對於若珩的歉意已經無動於衷了——定是要揪著他的耳朵罵著他要相信自己，但是這種情況不會出現了，若珩已經死了。他有時候又會想起師父。他還記得師父提劍捅向他的那一眼，那一眼懷著悲憫還有希望。他失去記憶前，聽見師父那句：“活下去”。可是他該如何活下去？他有時候會看見林姑娘悄悄地哭，可是哭完又堅強地維持笑容來找他說話，想讓他不至於完全瘋了去。

他每天都在贖罪，既有若珩的也有他師父的。罪自他誕生起便有了，現在這些罪都壓在他的背上，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自那之後，他在大堯待了多少年？他每日渾渾噩噩地過著日子，每日都數著日子，一年一年就這樣過去了。他日子又數得顛三倒四的。他想起來死去的人，又怕他們看見他如今頹廢的模樣，害怕他們後悔自己救下來這麽個廢物東西。他害怕自己辜負了師父的期望，他從一開始就不該誕生於世，他出生便沾染了鮮血和罪孽。從一開始到現在，他沒有任何進步之處，一如既往地沒有任何性格發展變化。

師父如此以身換命地將他救下來，除了痛恨自己，他打不起任何勁。

有日他手指上師父曾經給他的儲物戒亮了起來，這才改變了他這些年一成不變的生活，並掀起了劇變。

有道藍光從之前那本空白的破舊的書裏鉆了出來，光芒有些微弱，瑯玉情不自禁地對這光點產生了憐惜之情，使了點術法護著它。

那道藍光說了句話，是少年郎的聲音，瑯玉剛開始並沒有聽懂。直到那個光點似是換了幾次語言瑯玉才聽懂了它的意思。

瑯玉看著它將那本舊書顯現出來了一些字，看上去是他認識的字的簡單寫法，閱讀慢了點但能看懂一些。

那光點和他說了許久，從它的身份來歷到來此的原因：救他也是自救。瑯玉不知道和它談了多久，臉色都有些發白。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不是天命之子，他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個毫無用處的工具。他所在的這書中世界，就似他之前所買的師父寫的《劍仙養成記》一般，師父本應該是主角的。而師父為了蒼生也許還有一分私心為了他——師父憐憫他的命運——選擇了與劇情不符的自我奉獻。

可笑他曾經還以為自己是主角，自己其實連反派都不是，就像他師父說的，他從頭到尾都只是不會被傾註情感的工具。像鋤地時被鋤壞的鋤頭一樣，用完便隨手丟了。

或是因為那故事中重要主角都已身死，於是無法推動劇情一般，又出現了一個新的故事，新的故事地點便在大堯。新的主角便叫趙鈺。

這次時空穿梭消耗的能量過多，這個叫蒙南的光點顏色越來越微弱，像瀕死的螢火蟲一般。瑯玉只能用法力將它封鎖，免得消散於世。

與他這個結識了不少朋友的工具人來說，蒙南在他的那個世界或許比他更慘——他也產生了憐憫。也產生了對寫就這些故事的人的憤怒。

他們要反抗。

他需要在這本書按照書中有段趙鈺向張康要書的劇情發生前，讓張康拿到這本書。這裏所記載的張康並沒有天書，趙鈺也一無所獲。此時大堯與番國連連交戰，戰亂之下不僅民眾苦不堪言，北伐交戰中不僅沒討到什麽好處，還連失三城。沒有拿到天書的趙鈺十分被動，在被迫爭奪太子的位置的過程中讓他也變得冷血冷情。祥符三年皇帝親征討伐番國之時，尚不知大皇子與番國秘密簽訂條約勾結，遭到背叛身死於檀清。

大皇子皇位還沒坐熱，便被二皇子勢力的人刺殺死於宮中，二皇子還未喘息過來又生了一場急病去了。

於是趙鈺被推上了帝位，成了攝政王的傀儡皇帝。大堯國內幾經動蕩，本就折騰不起的國力，徹底垮了下來。給了番國可趁之機，直驅王都。在番國大將推開大殿之時，趙鈺已經在個忠誠太監的幫助下，顫顫巍巍地在皇位上自縊了。

不得不說原定的結局著實悲慘，瑯玉十分懷疑寫故事那人的惡趣味。為了改變他的命運，瑯玉已經做好了打算。這也可能是他這輩子唯一能幹的有用之事。

瑯玉以玉清君弟子的名號進宮面聖，出宮之後也不知道這段等待趙鈺到來之前的日子要去幹什麽，這時候瞥見了路邊的乞丐。他仿佛悟了一些，他想自我放逐幾十年來用這雙腳看看他存在的意義。

他脫去了華服，扯斷了發帶，只身一件麻衣，至此融入了滾滾紅塵中失去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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