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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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又是一年梅花季。

那些雪白的花兒一簇一簇聚在枝頭,露出頑皮的小小臉蛋,爭先恐後地想要舒展開來,大大伸個懶腰。

銀發的男子就站在那樹下,偶爾有翩躚的零星落梅墜上他的肩,然後一陣風過,那些花兒便輕靈靈旋轉著、舞動著,落下,落上他腳邊一張張空白的紙。

渾然未覺。

他安安靜靜地作畫。

神色之間是淡淡的熏然、淡淡的甜蜜。他一筆一劃,一擡手一低眉,仿佛都是為了手中這幅正處於孕育狀態的畫作。張揚的銀色短發仍舊狂傲不羈,但那劉海下清澈的眸子卻已然多了抹深邃。他薄唇抿緊,仔細地描畫,滿意時會微微勾起一個弧度,更滿意時甚至止不住咧嘴彎眉,表情明凈得仍舊像當初那個粗枝大葉的家夥。

就像此刻,他頓了筆,湊近畫面狠狠地嗅,然後還十分心滿意足地砸吧嘴,嘖嘖稱讚。那畫布隱隱約約透著股梅花的淡香,是被那些落梅暈染上的。

鋪在地上的白紙被覆滿了細碎的花瓣,再拿起時,便張張都是那種讓人牽縈回味的暗香。

跟曾經的那人,身上的味道,一樣。

樓澈瞇了眼,畫中少年的身影就這麽影影幢幢地走了出來。

他只是立在原地,靜靜地感受著,卻並沒有伸手去碰觸那淡淡的剪影。因為,早已習慣,習慣靜靜地看,而不是一觸之下讓那人破碎成晶瑩的夢幻。

短暫的迷醉之後,樓澈終於似清醒了過來,撿起腳邊另一張白紙,覆上畫架,更濃烈的芬芳就這麽撲鼻而來。

這是樓澈一天當中最愜意的時光。

冬日清晨,在院子裏鋪上十張畫紙,讓它們在厚厚的梅花毯下醞釀出那種熟悉的香味。

然後,樓澈便用那些飄香的畫紙,畫那飄香的人。

那個一別一夢杳無音訊的狠心人。

彈琴的……你真的是有夠狠心!本大爺天天替你守著這偌大的宅院,你卻連回來看一眼都不肯!

哎……彈琴的,為何每次都要本大爺等呢?

樓澈已在心裏無數次問自己這個問題,可他不是他,又如何能替他回答?

他也只能,一遍又一遍輕揉那早已結痂的痛處。

然後,一遍又一遍,期盼他的歸來。

嘿嘿!彈琴的!不是我說——像本大爺這麽有耐心的,可是不多了,你不好好珍惜要是被人搶走可就來不及啰!

“大畫家!又一個人躲在這畫畫啦?”爽朗的女聲忽的驚破了樓澈的沈思。

“瞧!”樓澈又露出那一張招牌笑,轉向剛畫好的那一幅畫,“彈琴的,這就是本大爺千千萬萬個仰慕者之一了!她天天追著本大爺不放,你要是再不回來,說不定大爺我還真讓她給拐跑了!”

蘇袖一楞,立時鬧了個大紅臉,跑上前去揪住樓澈一陣亂打,很快兩人就扭作一團,差點就禍及樓澈那些寶貝畫。

是的,是寶貝畫。

蘇袖嘆一口氣,早已習慣似的坐在一旁看樓澈一臉焦急地整理剛剛被搞得一團亂的紙張,嘴裏還啰啰嗦嗦有的沒的一大堆,每次都能讓蘇袖聽得耳朵起繭。

他真的是,很寶貝那些畫呢!

或者其實是,寶貝那畫中人?

蘇袖唇角泛起苦笑。樓澈,你總說,他若再不回來,你就會被我拐跑……其實,你是為了假裝他會在意吧……你根本不可能被任何人奪走,他已經在你心裏紮了根……否則,如何能讓如此怕無聊的你,天天天天,重覆同樣的事?

她見樓澈收拾好畫作,用鎮紙鎮在桌上,回屋去拿了一樣東西,轉身便要出門的樣子。

“又要去那了?”蘇袖擡頭看他,仍舊坐在原處不動。

樓澈卻毫不客氣地拉住她手臂,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提起來,微露些不滿道:“男人婆也跟我出去,否則誰知道你會不會又偷看我的畫!”

蘇袖甩開他手,一嗤鼻,“誰稀罕你那些畫啊!畫得那麽醜,你那夢中情人回來還不被你給氣死!”

“你你……你胡說什麽!”樓澈難得在蘇袖面前紅了臉,急急拖住她轉頭就走。

蘇袖知他面子薄,也不再多說什麽,任由他拉著走了出去。

那抱琴疾步的人,看他的正面,是一派陽光;而若看他的背影,卻能看出那被思念壓得彎了脊背的落寞。

樓澈,其實你畫得很好。

那畫中人,饒是我只在與你初見的那天看過一次,也總能記著他那令人見之不忘的風華。而你,不止畫出了那風華,還畫出了我所不知道的他的內心。

他眼中總含的,深沈的苦痛。

樓澈只是靜靜地走,連蘇袖什麽時候自他身後消失都沒有察覺。

懷中的紫色古琴,自那日兩人離別之後,就再沒有發出過初時那般盈盈動人的光輝。此刻。它靜靜躺在樓澈臂彎,似在沈睡,看起來與普通的五弦琴並無差別。但只有樓澈知道,這是他所寄托的希望。

這些年來,已不知是多少日子,他每天清晨都是畫畫,然後便是抱著這把琴去梅影,去那裏,聽那個仙風道骨已不知是多大歲數的老人講些久遠泛黃的故事,然後在那些故事裏,找尋曾經遺失的記憶。

薔薇的魔力已經消失了,他只要稍稍想一想,便能通過極細微的線索回憶起那時人、那時事。

真的是,埋藏得很深很深。即使曾被詛咒壓制,也不曾有一絲抹殺殆盡。如今,只要輕輕拂去那一層薄塵,便又會光亮如新。

彈琴的,本大爺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有時候傻得厲害呢!脫口而出的稱呼,一眼便是的認定,原來都只因為,你在我意識裏,從來都沒有消失過呵!

樓兄,一人一次,不是很公平麽?

樓澈忽而笑了,他停步在梅影之外,卻無端想起了這句話。

彈琴的,你難道不覺得,每次都是本大爺在等你,一點也不公平嗎?

你若是要跟本大爺講公平,就趕快給我回來!

“樓澈,你知道琴不語的故事麽?”

“不就是可以真心祈願……?”

“不止……王很欣賞這琴的音色,很空靈,很純粹,也很朦朧。他總說,這琴就像人,有些話不能說出口,有些情感不能完全表達,只能選擇沈默。”

“……倒有些像彈琴的他自己!”

“是啊……王他……總是什麽都不說,什麽都悶在心裏……但是樓澈你總會有辦法的。”

“我?開玩笑!本大爺從來都只有被他整的份兒!”

“你錯了……王是天下少有的琴中高人,名琴名譜但凡有靈性的皆是願他一手彈奏,但唯有不語……唯有這琴不語總也不肯認他做主人。”

“這可奇了!琴也認主?”

“是啊!琴認的是琴師的心。那不語琴乃是神琴,該是通體靈澈,琴弦七色流轉,可它卻一直都不願向人展示其特質……直到那日,你跑來說要不語琴的時候,老頭子才第一次看到,那琴的光芒。”

“風瞿老頭你是說……?”

“不語琴是在等你,等你喚醒王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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