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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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熏風的季節,終於來到。

當那瓶還未開啟便已飄香滿屋的佳釀被放置在桌上自己的面前時,樓澈幾乎要感動得抱住紫丞猛親一通。因為這是連他自己都差點忘記的事,紫丞居然一直替他記到現在,還小心地守著承諾,熏風出窖的第一天便為他奉了酒。

樓澈心中歡喜,暗暗揣測他這番作為的含義,越想越覺得,彈琴的對他亦是有那個意思的。雖然人家什麽都沒說,但樓澈篤定那只是害羞而已!

於是,未等紫丞開口,他便故作爽朗發出邀請:“彈琴的,這熏風既然一年只釀一瓶,我若是獨自喝光,豈不是太不夠意氣!所以,本大爺就勉為其難分你一半……正所謂……共醉……呃……那個叫……什麽來著?叫什麽……共醉?”

樓澈本是想在紫丞面前顯擺一下文采,腦袋一熱便脫口而出,未曾想竟突然在此卡殼,心下懊惱之際臉色通紅,不停地拿手抓撓頭發,嘴裏喃喃:“共醉……共醉……”

紫丞見他此時著急難耐,卻又死逞強一副拒絕幫助的樣子,實在是很可愛,原本滿腹曲折縈繞的心思不知不覺間稍稍紓解,早已準備好的各式言語此刻竟都無法出口,只得掀了瓶蓋,伸出一根手指,蘸取酒液,在桌上緩緩劃出符號。

一筆一劃。

香氣四溢。

紫丞極認真地寫著那個字。

君。

然後在收尾處頓住手指,擡眼溫柔地看他。

樓澈於是猛一拍頭,大叫道:“與君共醉三千場!對!就是與君共醉!”

紫丞註視那笑得開懷的面容,心中也是一片祥和,收回剛剛沾濕酒液的食指,觸到唇邊,微張開嘴,在那舌尖,輕輕點觸。

這年年入口的美酒,為何只今年這瓶略有些苦澀呢?

紫丞慘淡一笑,正欲放下手指,便被一人伸手握住。

他詫異地擡眸,就見樓澈別著臉不敢看他,一張俊顏紅得仿佛能滴出血來。這邊紫丞仍舊在不明所以,而那邊劉緒卻已將樓澈的心思猜了個正著。

因為,他剛剛也確實迷失在紫丞略帶些挑逗性質的動作裏了。

那只是無心的點觸,卻讓美酒沾染上紅唇,透出潤澤而優雅的弧度,於純情中偏偏顯露無限的魅惑來。仿若那冰雪寒梅,一身傲骨中偶顯的艷色,傾倒了千百年來無數文人雅士。

梅妻鶴子,月影黃昏。

樓澈覺得自己懂了。

如果彈琴的真是一株梅花,他想,他會願意放棄所有,陪他共度每一個春華秋實花開葉落的日子,直到老去,再葬在他身邊的泥土裏。只要能與他相伴,無論怎樣,皆是無悔。

思及此,樓澈原本因對紫丞想入非非而極富罪惡感的心情終於有所緩解,稍稍定了定心神,一回頭,便看見紫丞嘴角噙著笑意,靜靜地凝視他,似乎一點也不為他的神游太虛而著惱。

樓澈迎著那目光,心跳有些加速,小心翼翼道:“彈琴的,這酒……你陪本大爺喝吧。”

明明是命令句式,此時從樓澈口中說出卻是字字透著懇求。

紫丞感受著從手腕處傳來的細微顫抖,那是樓澈欲蓋彌彰的不安。

思慮良久。

久到樓澈以為自己再也等不下去的時候,紫丞終於下定決心,擡眸,凝住他的眼,溫雅勾唇。

那一笑如三千桃花,灼灼綻放。

然後,他輕道一聲:“惟願……與君同醉。”

始終站在一旁沈默不語的三人,終是悄悄地離開了,離開了這只屬於他們兩個的世界。臨出門時,再次回望了一眼。

少主,明年,我們不再釀熏風了吧?

所以,王,請好好醉一回。

哥,我等你。

夜晚的天空,清澈如洗。

紫丞看著躺在自己身邊早已醉得一塌糊塗的人,睡容灑脫,唇角帶笑,仿佛這世上的任何煩心事都別想能打擾他。

果然叫傻人有傻福麽?

紫丞凝視著樓澈被酒意暈染的雙頰,想起剛剛他與自己拼酒時十分不服地張牙舞爪,還很沒骨氣地紅了臉,不僅輸了酒量還輸了面子,現在幹脆倒地不醒了。

樓兄,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而我,已經變了吧!

以往的汲汲營營、機關算盡,早已累了、倦了……現在的我,只想好好做一個平凡人,好好守護住我所珍惜的人和事。

所以樓兄,今日之後,便不要再見了罷。

紫丞立起身,陽臺上呼嘯的冷風就這麽直直灌了進來,溫酒帶來的熱意散去,空留一身寒涼。紫丞微蹙了眉,不由裹緊身上外袍,方才想起此時夜沈如晦,早已不知昨日今夕。

昨日是聚首,今夕便別離。

好冷。

紫丞回頭見仍舊睡得深沈的樓澈,他只穿件薄薄的衣衫,領口在風中瑟瑟。紫丞於是俯下身,輕輕喚道:“樓澈,醒醒!不要在這裏睡。”

無奈那人好夢正甜,一副仿似巨雷轟頂也舍不得挪窩的憨傻樣子。

紫丞嘆了口氣,其實,他想說的是,不要睡,這最後一天,陪我醒著。

但,這樣也好……

悄悄地離開。

總好過違心的話別。

紫丞彎下腰,拉起樓澈一只手臂,讓他整個人倚在自己身上。樓澈的頭抵靠著他,銀色發絲癢癢地掃過紫丞脖頸,與那頭微卷的紫發混合在一起,夜幕之下辨不清色澤。熟睡中平緩溫熱的呼吸暈開在耳際,紫丞突然覺得心中澀澀地想哭。

扶著樓澈回房的這段路,紫丞想,將是他這一世走過的,最漫長的幸福。

細細替他擦了臉,細細替他掖了被,再細細將他的面容打量許久。

整個過程都進行得極小心、極認真、極緩慢,但是,縱然再怎麽想拖延,終究是要走的人,最後總會失去理由留下。

紫丞終於站起身,挪出步子。

卻在還未離開床沿的一瞬間,被一只突如其來的溫熱大掌禁錮了手腕,再一個施力,紫丞整個人都狠狠地摔在了身後的大床上。然後,便是一個泛著熱力的身軀,密密地覆上他。

紫丞身子一僵,驚惶之中似是想要掙脫開來,無奈樓澈酒氣上湧,被他的反抗一激,反而更加用力將他抱住。

胸腹之上突然施加的重壓令紫丞有些氣滯,兩人之間緊密貼合的狀態也令他越發喘不過氣來,只得使勁用雙手抵住樓澈胸膛,竭力道:“樓……澈……”

這聲音不若往常清明,微帶著喘息,暗沈沙啞。樓澈頓時腦中空白一片,只覺得那聲音比熏風還要惑人,卷裹著迷魅的氣息,在他耳邊吟哦不停。

醉了。

再也聽不見紫丞說了什麽,樓澈只是著魔似地凝註眼前微微開闔的唇瓣,似是想要看得更清楚般,把身子稍稍退開些。

終於感到身上的壓力有所緩解,紫丞急忙喘口氣,欲要掙紮坐起。

卻不料一個急迫的吻就在此時如狂風暴雨般向他席卷而來。

溫柔,濕滑,卻帶著不容抗拒的霸道和掠取,令他在因震驚而疏於防守的瞬間,被輕易攻破了防線,灼熱而幽香的熏風氣息就這麽湧了進來,盈滿兩個人交匯的空間。

紫丞已經完全無法做出任何反應了,他呆呆地瞪大眼睛,原本推拒在胸前的雙手不知何時被按到身體兩側,十指張開,與樓澈的絞纏在一起,緊扣。

兩人的身軀於是越發契合。

樓澈沈浸在那抹醉人的香甜中,啃咬,舔舐,只覺舌尖所有的摩擦接觸都化為絲絲綺念,美妙飄然,有種不可言喻的快感正漸漸侵襲他的意識,令他無法抑制自己身體裏近乎發狂的想望……

這是,他愛的人啊!

他的……紫丞……

恍惚之間,紫丞仿佛聽見一抹來自遠方的呼喚,卻又好像近在咫尺。在那一聲又一聲纏綿的吟唱中,樓澈覆住他的身軀越發灼熱,越發危險……紫丞覺得自己幾乎快要被融化了,腦中一片混沌,早已失去了想要反抗的意識。此刻,他只能看到自己的心,不想拒絕眼前之人,因為,他的心告訴他,這亦是他的渴望。

緩緩擡起雙臂,紫丞溫柔地圈住樓澈的頸項,終是開始,回應他如濤的深情。

未曾想過,自己也會醉酒。

如果真是醉了,那便做一夜醉夢,又如何?

只是,這空氣中飄浮著若隱若現的花香,詭異而神秘。

在紫丞氣息吞吐之間,愈發濃烈,愈發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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