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似乎真是跌得不輕。

已有好幾日不曾見過面了，偌大的宅院少了他且怒且喜、幹凈明朗的聲音，仿佛失了大半生氣。

是誰說的？

有些事或者就不要體會，否則一旦擁有，在失去的時候便會覺得空茫。

紫丞這樣想著，已不自主踱到窗邊，掀起一角落地長簾。

暮色四合，不近不遠的地方隱隱約約一座孤零零的帳篷，在穿堂而過的疾風中瑟瑟顫抖，那風撲面而來，卻仿佛拍在紫丞心上。

感到周身泛起的濕冷，他習慣性地拉住窗沿，欲要關窗。

卻在施力的同時，突然頓住。

今夜，似要下雨。

窗外雷聲轟鳴，雨滴如鼓點全數從大敞的空處傾斜進來，長長的紫綢窗簾起初還在風中狂舞，後來卻因為濕重增加而越發晃動得笨拙。

紫丞窩在被子裏，淺眠。

隱隱約約中，好像聽到窗外有樹枝折斷的聲音，雖然風吹葉散很正常，此時環境也實在算不得安靜，但紫丞卻偏偏聽出了，那細微的聲音有些特別之處。

終於，無法欺騙自己實際越來越擔憂的心情，紫丞翻身下床，向雨點成陣的窗邊走去。

同一時間，一個黑影從窗外飛身跳入，正向紫丞的方位撞來，一個趔趄，腳步不穩，整個人便直直跌上地板。

顧不得背部火燒一般的疼痛，紫丞便馬上反應過來伸手捂住來人的嘴，硬將他可能會驚起一屋人的叫聲壓了回去。

屋內仿佛一瞬間安靜了。

樓澈渾身是水，濡濕了身下人單薄的睡袍，近乎肌膚相親的距離讓兩個在某方面同樣的單純的人尷尬不已。彼此貼靠的胸膛中兩心跳動，如雷澤之鼓，恍惚已蓋過屋外天空一角陣陣轟鳴。紫丞的雙手捂著樓澈的嘴，能清晰地感覺到掌下濕潤的呼吸，愈發熱得燙手，他宛如觸電般趕忙移開，強壓下莫名混亂的思緒，冷聲道：“樓先生，你還要發呆到何時？”

樓澈本來還陶醉於剛剛那雙手的細膩觸感，卻在聽出紫丞話語裏明顯的不悅後吶吶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地立在一旁，全然沒了往日逞強好能的威風。

他低垂著頭，聽身邊傳來窸窣的衣服響動，卻不敢有任何動作。

直到那響動停了下來，停在他一臂之外。然後，是一團軟軟的東西被塞到他手中，樓澈有些納悶，正要展開，紫丞那仍舊波瀾不驚的冷淡嗓音卻在黑暗中響起，“擦擦吧。”

樓澈簡直受寵若驚，心中慶幸自己這副狼狽模樣終於不用被他看見了，正要動手，忽然又覺得什麽地方有些不妥，囁嚅道：“你……你沒事吧，剛剛摔倒……”紫丞聞言身形一滯，遲疑了下，吐字，“沒，你換上這個。”說著又將另一堆東西塞入樓澈手中，整整齊齊，柔軟的料子散發著某種特別的清新的味道。樓澈鼻尖微癢，臉有些發熱，手中觸覺滑如凝脂，令他不由想起那日見到的那雙纖白的手，更覺心神蕩漾。正欲張口說些什麽，忽然感覺紫丞氣息漸遠，借著天空一點點光亮，他看到，紫丞關上玻璃窗，擋住一幕夜雨，然後背對他，站在窗前。

那種背影，樓澈不是沒見過。

拒人千裏。

於是，終於有一次學乖的樓澈閉上嘴，安安分分地擦拭雨水，換上幹爽衣物。

窗外的雨聲被隔絕得細小，紫丞能清楚地聽到屋內人行動的聲響，在那些窸窣的聲音漸漸靜下來之後，他淡淡開口：“樓先生，好好的家不呆，要來這裏住帳篷，果然這藝術家都如你般恣意妄為麽？還是說……”頓了頓，語帶譏諷，“你更喜歡淋雨，親近自然？”

樓澈自知夜半闖入人家宅子已是理虧，雖是委屈，也不敢多言，更全然沒有仔細想過，往日緊閉的窗戶為何偏偏在這樣一個大雨夜整個敞開。

紫丞仍舊看著窗外，又道：“樓先生的熏風，在下定不會少了，所以你也不用硬要在此守著‘監視’。”

聽到那“監視”二字，樓澈仿佛頭一回認識到自己說話有多麽不經大腦，直想能找個地洞鉆進去。也許面對琴瑚和劉緒，他還能耍耍無賴駁上一駁，可是在紫丞面前，他卻總覺得自己說不出狠話。

有種遇上克星的感覺。

樓澈邊想，邊拿毛巾不停地揉搓頭發，一大片邊緣故意垂落，將他憋得通紅的的臉蓋在下面，嘴裏囁嚅著“我……我……”，卻終究再沒說出一個字。

就這樣沈默許久，紫丞終於轉過身，來到窗前，扭開臺燈。然後，他看到地板上濕透的衣服和旁邊正蒙著臉悶不吭聲的人。由於樓澈穿著睡衣，且是黑暗中慌忙套上的，領口大敞，紫丞便註意到他鎖骨附近一處明顯的淤痕。

是那日跌傷的吧，紫丞心中一緊，再看向窗外，雨仍舊下得猛烈，雨點打在玻璃上，聲音一陣響似一陣。

於是忍不住嘆息：“雨這麽大，還敢從樹上跳過來，該說你命大呢——還是神經大？”

本就憋得十分難受的樓澈聽他這麽說，終於一把掀開毛巾，“本大爺可不是頭一回走這道，自然是習慣得很，再不可能會摔了！”

此話一出口，二人皆是楞住。

紫丞本來是想笑他不知輕重，後來一見他在毛巾下憋得面紅耳赤還不忘嬉皮笑臉、大言不慚實在令人捧腹，可在下一刻馬上意識到他話中的另一層意思，不由得面罩寒霜。

樓澈還猶在不明所以，只聽紫丞的聲音幽幽傳來，“實在沒想到，樓先生還有這等嗜好，梁上君子？”

樓澈一聽他誤會自己品行不端，心中大急，忙要出口辯解，卻見紫丞一揮手，“罷了！”也及時住了嘴，只是，忽而回想起自己幾次三番被紫丞誤會和拒絕，心頭湧起的委屈卻悶得他鼻頭微酸。

紫丞又走到窗邊。

他其實是知道的，知道樓澈的意思，也知道這些日子以來，夜夜守在窗外的人是他。思及此，心中不由柔暖，從前的那個人也是愛在露天的地方觀望著星空睡覺呢。

可是，畢竟已是過去。

如今，滄海桑田。

樓澈站在紫丞身後，看暈黃燈光下愈顯迷離的背影。

看過好幾次這美麗的背影，每一次，他都能從中讀出不同的味道。

“彈琴的……”他有些著迷，不受控制地出了聲。

“……”紫丞微頷首，表示自己在聽。

“我們……從前是不是……”樓澈不安地抓了抓頭發，小聲道，“呃……那個……見過？”

“……”紫丞的身影顫了顫。

樓澈發現，那略顯單薄的背影此刻突然變得更加淒迷，令他心酸，令他好像有種欲將其攬入懷中好好保護的沖動。卻只一瞬，那背影便恢覆了冷硬，仿佛凍僵的人般。然後，淡淡的一如往常的聲線傳來，令樓澈覺得剛剛那種纏綿的憂傷是在做夢。

“曾經相識？我與樓先生既然已經相識，又何必曾經相識？縱使有，也不過如一枕黃粱，早已是雲煙過往。”

這句話說得極冷，不是語氣冷，而是情境冷。

樓澈聞言，心中辨不清是什麽滋味，他默默上前，來到紫丞身邊，同他一起看窗外。

雨，好像小了。

樓澈偏頭，正好看見紫丞掩在紫色劉海下被燈光映照出的半邊臉龐。

精雕細琢。是造物最完美的傑作。

樓澈的拿筆揮灑的欲望突然就這麽被撩撥起來。

在大腦還未有所念想之前，便先一步做出行動，飛快地抓住紫丞雙肩，輕易將被他此番作為驚得怔怔的人兒扳向自己。樓澈眼中眸光閃爍，難掩心中狂喜，紫丞實在不知此人是如何突然恢覆往常張揚神色的，他這脫線的性格向來都讓他反應不及。

“彈琴的，本大爺剛剛終於想到了！”

樓澈的手幾乎要嵌入他肩膀，紫丞顧不得疼痛，只覺得心臟狠狠一沈。

他想到了什麽？

“本大爺終於知道為什麽彈琴的你對我而言如此特別了！”

紫丞瞳孔放大，只想馬上時間倒流，他決不會再心軟放這難纏的家夥進來。而此刻，被眼前人帶點霸道的目光鎖住，紫丞感到絕望。

那詛咒，終是不可避免地要來了嗎？

一字一句。

樓澈說得清晰。

因為，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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