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給你找個正經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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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過了一日,季尋真的身體已經半透明了,她知道過不了兩天,自己就會完全魂魄化。

上一世,她吃了很多苦,身受重傷的沈澗吃了更多苦。

她還記得,那一次遠歸的幾個獵戶回來,見到了獨自住在廟中的沈澗,起了險惡歹心。

少年太過瘦弱,也太過美貌,手無縛雞之力的他,成了這群婆娘也娶不到山裏獵戶最理想的玩|物。

他們恐嚇他、毆打他,試圖猥|褻他,甚至——

“林二丫,你別看,你別看……”到了這時候,她還聽到他顫抖的聲音。

饒是她再如何自私自利,她只能嚇到尖聲哭泣,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她捂住耳朵,流了好多好多淚,不願去看,不願去面對,不願去看……哪怕一眼……

然後——就在某一個神經快要繃斷的點,她聽到幾聲來自獵戶聲嘶力竭的痛呼。那是人仿佛看到了什麽世上最恐怖事物,那種生命終結時,不由地歇斯底裏的嚎叫。

季尋真的腦海裏閃回了幾個片段,可僅僅是幾個片段就令她頭痛欲裂,她只記得血……好多好多血……鋪天蓋地的血……

最終少年在她朦朧的淚眼中跌跌撞撞站了起來,他白色的衣服沾滿了鮮血,手上還握著一塊依然在跳動的心臟,“林二丫,你……你沒事吧……”

整個廟宇掛滿了人類的內臟,血液小溪一樣流到她的腳邊,她甚至沒看清沈澗是怎麽殺人的,只是他一邊向她靠近,她一邊害怕得往裏縮。

“你別過來,你別過來,怪物!”那時候的她是那樣淺薄又令人生恨,她恐懼地咒罵著那個為了自保,爆發出本能之力將想要染指他的獵人們撕得粉碎的少年狼崽。

“怪物!”

少年頓住了腳步,劉海耷拉下來,濕噠噠的,血液順著劉海一滴……兩滴……

腥冷的風穿梭在兩人之間,微微吹起他的鬢發,吹冷著他支離破碎的心……

………………………………

季尋真從回憶裏驚醒,重新背起了沈澗,或許她再背得起他的時候,就剩下這小半天了。

沈澗的知覺恢覆了一點,在她手上寫字,“我們,去哪裏?”

季尋真握住他的手心,薄薄老繭的手指寫道,“好地方。”

她從頭到尾都沒說話,不希望跟他交流太多。踏出寺廟之時,她下意識瞇了瞇眼睛,陽光一照,她蠟黃的臉更加透明了。

她穿得破爛,又把蓑衣系到了沈澗背上,掩藏好他的瘦弱身形與驚世容顏,兩人看起來,像因災荒一路逃難的難民。

她背著他,走過巨木參差,陽光方塊似地直落下來的森林;走過稻野彌望,齊等人高的田坎;走過車轍累累,偶有行人的官道……

“老丈人,想問問東城門怎麽走?”季尋真氣喘籲籲地詢問路旁賣糖梨水的老人。

“呀……小妹兒是從長陽道逃荒來的嗎?”老人短褐布衣,白發蒼蒼。

乍見季尋真,面目黑黃又瘦骨嶙峋,活像從出生開始,就沒吃過一次飽飯的餓死鬼。

好醜的丫頭,醜到又讓人泛出一絲憐憫。

“嗯,想……想去東城門討口粥喝。”季尋真垂下頭,有些溫柔地回過頭瞥了一眼被蒙住頭的小狼崽,“我弟弟三天沒吃飯啦……”

“唉……這年頭世道不好啊,我們這兒也多虧了澹臺太守,才保有一方安寧。”老頭越瞧這一對兒姐弟越可憐,撫掌嘆息,“小妹兒,喝杯糖水吧,看你都支撐不了多久的樣子了。”

季尋真囊中羞澀,“老丈人,我沒錢。”

“不要你錢。”老人趕緊取出竹杯,以木勺往桶裏舀了一杯水,“給你喝,看你這女娃子客氣得很。”

季尋真只好謝過,接過水,放下沈澗,令他靠在一塊大石上,一點一點餵他喝,“水,你喝。”

她在他手上寫。

狼崽未飲,反而虛弱地寫,“你呢?”

他手指劃過的地方癢癢的,季尋真心想,她不是不想喝,只是她的實體快散了,她怕上頭喝水,又從脖子漏出來,會嚇壞了凡人。

“我喝過了。”她寫。

“你騙我。”他嘴唇幹裂蒼白,已經快要一日沒有飲水,更別說飽腹了。

“那你喝一點,我喝一點。”季尋真發現小狼崽很固執,一根筋。

果真小狼崽摸索著捧起杯子,抿了一小口,立馬遞給了她。

“噗嗤。”季尋真忍不住笑了起來,這麽久以來,第一個真誠的笑。

【你不要覺得人家小朋友很蠢好不好,年輕人都有自己的固執,哪像你老奸巨猾。】小天道為年輕人正名。

“好吧好吧。”季尋真嘴唇觸碰了一下杯子,又將之交到小狼崽手中。

如此循環幾次,杯中的糖水竟是分毫未減。

季尋真:“……”

小天道:【……】

【老實說,你是想占小狼崽便宜吧,好幾次他喝哪裏,你嘴唇碰到哪裏。】小天道偷偷擠兌季尋真。

季尋真眼睛睜大,“哇,你發現了盲點。”

她怎麽方才沒想到呢,趕緊將竹杯子轉到小狼崽喝的那一邊,嘴唇輕輕貼了上去。

哇,元陽尚在的少年的清香!

【咦……】小天道虛空手手捂臉,它是一只有底線的天道,所以才每每低估季尋真的無恥。

“咋的啦?”老人瞧著這對姐弟把一杯糖梨水喝出了推杯換盞的感覺,心底覺得好玩,邁開老腿過來一看,乖乖,杯子裏的水位都不帶變的。

“老朽這糖梨水不好喝?”

季尋真連連擺手,“哪裏哪裏,是太好喝了,我們都舍不得喝。”

杯子剛好轉到小狼崽手中,他嘴唇剛接觸竹杯子,身上的肉就被季尋真揪了一下。他五感盡失,完全不明白季尋真揪他是作甚,傻傻將茶杯頓在唇邊。

“傻狗。”季尋真啐了一口,直接站起身來,捏住他的下巴,一手握住他的手。

狼崽楞了下,感覺到季尋真長滿老繭的手的溫度。下一刻,少女直接捏緊下巴,顛起茶杯往他嘴裏灌。

咕嚕咕嚕咕嚕……簡單、粗暴、快捷。

“咳咳咳……咳咳咳……”一杯至底,狼崽嗆得蒼白的臉通紅,不停咳嗽。

“倒也……倒也不必如此……”老人家看得汗顏。

季尋真拍了拍狼崽的背,重新將他背到背上,“時辰不早了,咱們也該上路了。”

老漢尋思也對,再遲一些,靈犀小姐的粥蓬就要關了。

“向東再走五裏路就到啦。”老漢往東方一指,“小姑娘也聽過咱們靈犀小姐吧。”

說這句話時,他向往地望著東方,遙望遠方的那座城池。

“嗯嗯,是個……好姑娘。”季尋真滿口應承,她隱約記得這個姑娘,津陽道有名的善人,後死於某一次魔物的突襲,死後全城大喪,百姓哭聲震天。

老漢聽見季尋真誇他們太守家的姑娘,比誇了自家孫女兒還高興,兩手一拍,“趕緊走趕緊走,靈犀小姐那粥熬得可比其他幾個道的都濃稠。”

季尋真笑著謝過了。

…………………………………………………………………………

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他們終於到了津陽道的東城門。

城門威嚴聳立,哨臺之上哨衛瞭望,城門兩側衛兵嚴整把守。

唯獨門前搭了一粥蓬,流民們拖家帶口地排隊,領了粥的就到津陽道專門為他們所劃的駐紮區域蹲著。

那流民瞧著也不像面黃肌瘦,竟然隱隱還有紅潤之色,養得頗好。

季尋真往前探去,重重人影之後,她終於見到了那個姑娘——

梳著垂鬟髻,上別金蝶紋飾的流蘇珍珠釵,一身大家閨秀的粉色半褙釵裙。

略顯無辜下垂眼,圓潤的鼻梁,櫻珠唇,大約十五六歲的模樣,美得毫無攻擊性的長相。她正彎起袖子,擼起一根大勺子,認真而吃力地為每一個流民舀粥。

那粥從季尋真那麽遠的地方看,都能看到白生生的米,那粘稠的糊,以及能聞到四溢的清香。

澹臺靈犀,津陽道太守澹臺歷唯一的女兒。

季尋真在這個五百年前的世界,這個群雄並起的凡間亂世,唯一能夠接觸到的——好人。

季尋真的腳已經腫得老高了,布鞋走爛了,雙腳滿是血泡。她每走一步都很痛,還是走到了一個離粥蓬很近的安全距離,放下了背上的小狼崽。

“我去領粥,你在這裏待好。”她在他手掌上寫。

“好。”他亦寫。

“那我走了。”

季尋真本來想走,最後回頭看了他一眼,彎下腰來,兩指夾住一只耳朵,食指在耳朵尖點了點。瞧著他另一只耳朵也忍不住跟著戰栗的模樣,無聲地笑了,

“再見了呀,傻狗。”

她做了一個口型,隨後站起來,瀟灑地和他揮別。

【餵餵餵,你不要狼崽子了啊!】小天道忍不住回頭望,小狼崽靠在石頭上,臉色蒼白,鬥笠有些歪,依然硬撐著乖乖地等待,夕陽的餘輝落到了他懷裏,給他白色的絲衣度了一層光暈。

“嗯,不要了。”走了老遠,才緩緩開口。

【為什麽啊?!】小天道望著小狼崽那蒼白隱忍的模樣,眼淚汪汪都要掉下來了。

“有人會心疼他的啊。”季尋真回答。

【餵,季尋真,你回頭看一眼,他這麽乖,這麽好養活,回頭看一眼啊!】

人來人往,小狼崽還在那裏,好乖好乖地等著,如同一只飄零的孤雁。

“他就是很好養活啊,所以……”她轉頭向那施粥的女孩望去,一個流民不小心踩踏到了小狼崽,虛弱的少年往旁邊倒去,鬥笠掉落、蓑衣扯下,露出一張蒼白的面孔來。

少女驚覺那裏有騷亂,扔下勺子往那邊跑,弘大的夕陽浩瀚如海地廣照大地,照在哨塔上,照在城門上,照在少女和少年亙古的相遇之中。

“所以你一定會非常非常喜歡對不對,你一定要對他好一點呀。”她朝著那少女的側顏,距離少女卻有數十米的距離,輕聲道。

這樣就很好,小狼崽適合這樣善良的姑娘,過安安穩穩的日子,生一大窩的狼崽子。

【……】小天道很難過,它很喜歡小狼崽的,畢竟幼崽喜歡跟幼崽待一塊,跟老牲口待久了它害怕。

【你不行嗎?你說過這輩子要補償他的,你不可以跟他在一起嗎?】小天道問出了一直想問的問題。

“我啊?”季尋真雙手交叉,置於頭頂撐了撐懶腰,“我這個人自私又浪蕩,還沒有心肝。”

“指不定那天就把這只傻狗玩死了。”

她走在夕陽西下的官道上,拉出了一條長長的孤寂的影子。

“他最好這輩子都不要愛上我,和我毫無瓜葛。我的目標可是,整個六道輪回之海!”

畢竟,像她這樣的人,的的確確做不到為了一條魚,放棄那整片瑰麗洶湧的滔天大海。

作者有話說:

依舊是前20有小紅包~~~明後天發放前面的,謝謝各位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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