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對而坐。

女人看起來四十多歲，頭發幹枯而發黃，卻整齊的梳在腦後，她眼窩凹陷，臉色如紙一樣白，但擦了一個顯著有些血色的口紅，她身體骨瘦如柴，感覺刮個風都會被吹跑，她穿著一件過時的洗的發白的藍色登山裝，兩只蒼老而幹枯的手，緊張的相互搓著。

高穎看著她，發現她長得很像張潔。

“高穎，你好，不好意思這麽突兀的來找你，我是...高松的妻子，我叫吳美霞。”

接下來高穎終於知道高松為什麽三次出現在她眼前。

高松跟張潔能離婚很大的原因是因為吳美霞懷了孕，孩子生下來全身發黃，滿月了都沒有退掉黃疸，上醫院一檢查，就發現了先天的肝臟發育不全，需要肝臟移植，高松和吳美霞都做了肝臟配型評估，高松由於常年喝酒，有脂肪肝不適合移植，而吳美霞也曾經得過甲肝，也不適合。

孩子一直在省城住院，等待合適的肝臟，後來終於等到了，但是醫生說孩子太小，配型合適的肝臟盡管也是小孩子，但是還是很大，怕會又排異，但是也做了手術，而且手術很成功，就這樣過了幾年。

就在高穎看見高松出現在理發店的前幾個月，孩子突然出現不適，又住進了醫院，醫生告訴她是因為孩子移植的肝臟開始出現排異的反應，但不是很嚴重，還能堅持，但需要抓緊時間尋找配型，或者其他兄弟姐妹也可以。

高松找到張潔，但是張潔和石軍一直拒絕，不讓高穎去做手術，怕對身體有傷害，最後激發了雙方矛盾，造成慘劇。

吳美霞在高松死後也在等待配型，後來真的還是等到了，是一個車禍的小女孩，這兩年還都挺好的，近期又開始排異，迫不得已才找到高穎。

“高穎，我知道這是一件讓你覺得為難的事情，之前是高松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媽媽，對不起石家，但他已經死了，他已經受到了報應，但小欣是無辜的，他才只有8歲，我求求你，我給你跪下了，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只有小欣了。”然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嗚嗚的哭了起來。

高穎趕緊去扶她，“你快起來，阿姨，你快，我，我想考慮考慮可以嗎？”

“好的，好的，這麽大的事情，你考慮，這個是我的電話號碼，我現在在省城肝病醫院的對面租了一個小房間，方便照顧小欣，你想好了給我打電話，我得回去了，小欣身邊不能離人時間太長。”

羅叔叔把吳美霞送出門，回來看著高穎，高穎擡起頭看著羅叔叔，渴望一個答案。

“高穎這件事情你得自己做決定了，我沒辦法給你建議。”

“好。”

高穎推遲了回上海的時間，跟著方戈去了省城的肝病醫院做了咨詢。

高穎問了醫生高欣的病房，偷偷的在病房外面看著高欣，那個8歲的小男孩穿著病號服，再跟隔壁床的小朋友玩，他太瘦了，病號服穿在身上像套了一個面袋子，臉色蠟黃，但是很活潑，開心的玩著積木。

方戈送高穎回到了羅叔叔家，兩個人也跟羅叔叔說了醫生說的話。

首先高穎需要做很多評估，檢測，確認高穎的肝臟達到可以移植的程度，兩個人需要同時做開胸手術，高穎的肝臟要被切掉至少一半，甚至只剩下百分之四十，高穎需要一年的時間來讓自己的肝臟重新長出來，需要非常細心的照料，手術的風險也有很多，可能出現病毒感染，高穎的生命也會受到威脅。

“高穎的生存率有多高？”羅叔叔問。

“百分之六七十左右，術後一年恢覆的好的話，應該不會受太大影響。”方戈說。

“那，那個孩子的呢?”

“這個醫生沒有辦法判斷時間，接受別人的肝臟可能會有排異反映，他倆有血緣關系，排異不會很重，生命延長三年，五年，或許更長，以後沒準科學會更發達，還會有其他辦法，但現在不接受移植，活不過今年。”

羅叔叔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高穎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想著醫生說的話。

晚上方戈擔心高穎，跟家裏打了電話就沒有回去，兩個人躺在一樓的炕上，關著燈沒有說話。

方戈時不時看一眼高穎，高穎從醫院回來一句話都沒有說過，方戈也不敢說話，側過身，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摟著她，高穎也側過身靠在他的胸前，炕燒的熱乎乎的，高穎的心卻是涼的。

高穎輾轉發側。

老天爺安排我殺死自己的親生父親，讓我愧對於他，老天爺也要給我懲罰，讓我冒著生命危險去救高松的兒子，還不一定救得活。

那媽媽受的傷害呢？難道就是一命抵一命的過去了？石叔叔呢？石磊呢？他們一定是上輩子欠張潔的，這輩子陪著她一起共赴黃泉。

那個可憐孩子有高松的父愛，自己沒有不說，連母愛也是那麽短暫，一個惡魔的女兒成為惡魔，殺死了惡魔，那惡魔的兒子就來要惡魔女兒的肝臟嗎？

用高松的一命換自己的一半的肝臟，再去救他兒子的一命，這就是命運的安排。這或許就是命運的安排吧。

高穎擡起頭，伸出雙手，在黑暗中摸索著方戈的臉，輕聲說：“方戈，我們□□吧！”

第二天，方戈和高穎來到了省城的肝病醫院做了所有的檢查，高欣的主治醫生就是方戈的父親方毅，方毅幫助高欣申請了困難家庭醫療補助基金，高穎由於自願捐獻手術費用都是免費的，她和高欣是親屬所以費用都不會很高，主要是後期住院和護理的費用，補助基金都會報銷一部分。

吳美霞再次見到穿著病號服的高穎在她面前長跪不起，高穎蹲下身體兩個人抱了很久，哭了很久。

在方毅的安排下，高穎和高欣的肝臟活體移植手術做將近7個小時，手術很成功，吳美霞，羅叔叔和方戈，還有方戈的媽媽和安靜都在手術室外等候著。

高穎在醫院住了將近一個月的院，各項指標都還可以，只是身體非常虛弱，需要靜養至少一年，高穎搬到了羅叔叔的家裏，方戈已經幫助高穎辦理了休學一年。

這一年，羅叔叔和羅嬸嬸很用心的照顧她，她每天除了睡覺吃飯就是在看書，也在覆習之前學過的課程，胡晴和張雪融還有杜薇薇來看過她，安靜經常來看她，安靜在省城的體育大學上學，平時除了訓練，隔三差五就來看她。

方戈已經通過了碩士研究生面試，也開始準備司法考試了，每逢假期都會開著車，來這裏住上一段時間，給他帶一堆書籍和好吃的，但是她基本都不能吃，只能按照方戈媽媽程一萍的菜單進食，程一萍是省城醫院的護長，是方戈做手術的那個醫院。

這一年過得可真快，高穎聽方戈說高欣已經出院了，近一年也沒有出現過排異的反應，也不用吃排異的藥物，估計三五年之後就會恢覆正常人的生活，吳美霞也遵守了約定，沒有告訴高欣是高穎移植了肝臟，以後再也不會再相見了。

高穎的失眠，慢慢的好了起來，再想起天上的姥姥，小姨，媽媽，石老板，石磊，已經很平靜了，她看著鏡子裏胸前的那道傷疤，輕輕地撫摸著，此刻她感覺自己得到了救贖，此刻她終於邁過了心裏的那道坎。

葉落歸根

三十九 迷茫

高穎在三月份再次開學之前去看望了高中的班主任，此時此刻的她盡管有羅叔叔羅嬸嬸像父母一樣的照顧她，也有方戈的愛陪伴著她，但她似乎找不到屬於自己的人生方向了。

她跟老師說了很多關於自己的迷茫。

老師說：“高穎，老師覺得你變了，十幾歲的你目標明確，思路清晰，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怎麽在經歷了生死離別，讓二十幾歲的你看起來像個孤魂野鬼，行屍走肉，沒有了自我呢？”

老師給她看了那一年在運動會上取得第二名的時候照的相片：“你需要看看曾經的自己，然後找回自己。”

高穎接過相片看著自己當時的表情泰然自如，那種孤傲和自信散發著青春的朝氣，那時候的自己冷峻，目無一切，心中只有一個目標就是學習。

“這個東西本來早就想給你了，一直忘了，想著你一定會回來拿的。”老師拿出一個報紙包著的杯子，慢慢打開，是那個白色的松樹的馬克杯。

“你把它遺忘在宿舍的窗臺上了，這是你努力之後的獎品，宿管老師沒舍得扔，她知道你為了跑步付出了多少辛苦，交給我，希望還給你！正好你拿走吧！看著它，或許你就會找到生活的意義了。”

高穎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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