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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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中熱水沸騰,剪刀剪開速凍餃子的包裝袋,將餃子倒了大半後,陳音才蓋上鍋蓋。

等到煮熟還需要一會兒,陳音走出廚房,把剩下的半袋餃子歸於原位,這才走到客廳裏,準備坐下。

明亮的燈光下,客廳裏只有陳音一個人,顯得有些空蕩。陳音想了想,還是拿起遙控器將電視機打開。黑暗的屏幕一瞬點亮,映入眼簾的是晚間新聞男主播的臉。

“本臺最新消息……”

陳音就這麽靠在沙發上,靜靜看著新聞。

這兩年來,他一直都是這麽度過的。

一個人上班,一個人洗衣,一個人做飯,一個人看電視。只有過年的時候,隊裏有空閑的同事會拿著自家父親母親帶來的年貨時,這座屋子裏才會多些熱鬧的聲音。其餘時候,這裏都安靜的像是沒有人居住。

如果不是這座屋子還存在,陳音也會以為,他從頭至尾都是一個人生活。

新聞裏的男主播已經開始播報最近的天氣變化,陳音的視線卻從電視機漸漸移向墻上懸掛著的相框。

相框有好幾個,有孩童肉嘟嘟的小臉,有少年低頭讀書的模樣,他們拼湊起來,將一塊中等大小的相框圍起來,而這個相框裏,卻是兩名少年站在校園門口的模樣。

他們勾肩搭背,望著鏡頭,露出燦爛的笑容。仿佛萬事萬物,皆不足以擊垮他們心中的信念。

“既然如此,我們就一起努力,為國家出力好不好?”

“好啊!”

耳旁猶有少時誓言,如今再看,卻有些莫名的諷刺。

陳音凝視著相框,片刻後,標準的播音腔中,有人輕聲一笑:“我以為我已經習慣了,原來我一直都在欺騙自己。”

兩年了,他就這麽消失無蹤,再也尋不到了。

收到那條短信時,說不驚愕那自然是假的。

如果要仔細算算,他與應禾在一起也快八九年了。連結婚後的“七年之癢”他們都能度過,陳音以為他們之間再無什麽問題了。

可那天收到短信後,陳音撥回電話,卻是得到關機的回覆。下班後,他急急忙忙趕回家中,可整個家中空蕩蕩的,再也見不到另外一個人的影子。

可這個家中,卻是有他存在過的痕跡。

洗漱臺上,口杯依舊存在。衣櫃裏,剛買的大衣也靜靜懸掛著,不染灰塵。

應禾的東西都在,他什麽都沒帶,包括與陳音一起買下的這套房子。

他只帶走了他自己。

沒有留念,也不曾回頭。

情感節目裏,都說結婚後最難度過的就是“七年之癢”。可他們在一起,也將近八年了。吵吵鬧鬧,分分合合,他們終歸還是在一起。陳音甚至想過,第九年,第十年時應該怎麽度過。

卻終究是一場幻夢。

好吧,分手就分手吧。

陳音如此想著,將近三十歲的人了,誰在年輕時沒有愛過一兩個前任。只是應禾離開的突然,就算想與他真正一刀兩斷,可財產上,陳音就沒法處理。

房子是對半買的,衣物是一起買的,連漱口杯都是AA制。加上他的人失蹤莫名,聯系同事幫忙尋找也尋找不到他的人時,陳音能做的,似乎只有守候在原地。看看應禾到底什麽時候想起來,他還有間房子在這裏。

這個時候,便格外生氣,為何當初不是在一個支隊裏工作。

只可惜他的脾氣也無法對人發洩出去,他只能給自己開一張新的銀行卡,每次工資到賬時,便留三分之一存進卡裏。他告訴自己,如果應禾回來了,他不要房子,就用這張卡買下這棟房子。

他不喜歡欠人。

火被澆熄的聲音陡然在耳邊響起,陳音這才回過神,鼻端已隱隱有焦糊的氣味。

他連忙起身,快步進廚房裏。竈臺上的火苗已被撲出來的水澆滅了,陳音拿來掛在墻上的抹布,捏著鍋蓋的頂,小心翼翼挪開。

還好還好,餃子沒有煮成餃子皮。他放下鍋蓋,拿來湯勺將鍋中餃子撈起來,放進有佐料的大碗裏。這才端著自己的晚飯,走回客廳坐下。

他一邊舀起一個餃子,塞進嘴裏。一邊讓自己不再去想應禾的事情,而是去想另外一件事。

——領導安排的任務。

作為副隊,陳音自然要為手底下的人做一個表率。而作為警察,他有責任為國家為人民分憂解勞。作為自己……

陳音咀嚼了一會兒餃子,將食物咽下去後,才不得不承認——他其實沒什麽牽掛。

陳音出身於一個書香世家,本來祖上八輩都幹的是與警察無關的事情。可是在知道陳音報考警校後,他的父母,難得統一意見地讚同了陳音的選擇。

陳音也曾問過父親,為什麽會讚同他報考警校。他還記得父親是這麽對他說的——

“教書育人,是為國之未來。成為警察,亦是為國家分憂。”

聽完這話,陳音才明白自己一顆紅心到底是怎麽鍛煉出來的了。

他的父母,或許害怕他辛苦,害怕他勞累。但在這之前,父母更希望他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就像是那句話: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至於前路會遇見什麽……陳音輕輕地嘆口氣。

也無所畏懼,不是麽?

陳音放下吃了大半的餃子,從兜裏摸出手機,翻找著號碼,在確定後,撥打出去。

“嘟……嘟……”

過了一會兒後,那邊接通了。

陳音拿到耳邊,不等對方開口,他便道:“陸局,我想好了,我接受任務。”

那邊的人沈默了一會兒後,才道:“明天早上八點,來我辦公室,我帶你去個地方。”

領導姓陸,叫陸弦蒼。

在局裏,他應當算是資歷最老的那一位了。自警校畢業後,便從普通警員一直兢兢業業地幹下去,直至被委任為局長。雖然已過去了數十年,但看他的履歷表,再能挑刺的人想挑刺也只能挑出這位陸局真像是個萬金油,哪裏有他的影子這種話。

記憶中,應禾在知道局長畢業學校時,還擠眉弄眼說這可是他們師兄,就不知這位師兄能不能給點面子,少點呵斥了。

不過仔細想想,他這位師兄兼上司,在記憶中的確是很少生過氣。少有幾次呵斥,都是手底下人做事不行。

陳音看著走在前面的陸弦蒼,如此想著。

此時此刻,陸弦蒼正帶著陳音朝地下室走。陳音成為警察也有七八年了,雖知道他們大樓下面有個地下室,卻是極少來過。

主要原因有二:一是這裏是局裏存放資料的地方,平日裏想要進入獲取資料還得向上面打個申請。這二嘛,就是這裏極嚴,想進來還得在防盜門上輸入密碼。

如今,他倒是不用打報告了,因為上級正帶著他朝下走。

進了地下室範圍,感應燈感覺到有人過來,自動點亮。燈光雖不算顯眼,卻也足以照亮前方。

不知哪來的灰塵,在燈光下盤旋飛舞著,好在灰塵並不重,也不算嗆人。

直至腳步聲停在了105號房門前,陳音擡頭,看著陸弦蒼在門上輸入密碼。“咯噔”一聲,彈簧收縮的聲音,陸弦蒼轉動門把手,推門而入。

陳音跟著進去了。

又是一股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陳音忍下打噴嚏的沖動,看著裏面的布設。

這是一個極大的空間,裏面擺放著不少書架,書架上羅列著一排排文件袋。陸弦蒼熟門熟路地走到靠左邊第三個書架旁,一邊翻找著什麽,一邊對陳音說:“這裏是儲存線人檔案的地方,一般來說只有局長與副局才有資格進入。但因為你即將前往花城,與我們安排的線人見面。所以在你離開前,有權限見到線人的檔案。”

陳音沈默了一會兒,才道:“我去花城,也是與這個線人接頭?”

“沒錯,準確點說,他應該算你的上線。”陸弦蒼似乎終於找到了檔案,他拍了拍檔案袋上的灰塵,從書架後走了出來:“他在‘長生’集團中已經臥底兩年,目前算是集團中不上不下的位置。此次你臥底進去,是他用集團需要引進人才這個理由提出的,這也得到‘長生’集團的允許,這是他的檔案,你看看——”

陳音接過陸弦蒼手中的檔案,將之打開,然後聽著陸弦蒼繼續說:“這個線人有些隨心所欲,所以你必須要了解他的性格。這樣在配合上才能保證沒有問題,他的手中也掌握了不少‘長生’集團的重要情況,”

陳音點點頭,隨後將那張資料表抽出——

瞳孔對上那張熟悉的面容時,有一瞬收縮。

他其實也有過設想的。

作為警察,總是會為了某些任務不得不臥底深山,與犯罪分子做鬥爭。甚至要與犯罪分子同路,做一些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情。

聲譽、金錢,甚至是時間,在任務中也不算什麽了。

陳音自己,也曾為了打擊某個拐賣兒童的犯罪團夥而臥底深山老村數月。所以,他不是沒想過應禾也有可能是去執行任務了,可當他試圖調出應禾的檔案時,卻是一無所獲。

所以,陳音真以為應禾去了某個他不知道的天之涯海之角。

如今對上這張熟悉的面孔時,他才明白,原來他真去了自己不知道的地方。

為什麽是他?

又為什麽是他?

恍如冥冥之中自有註定,讓原本斷掉的線,又重新續接起來。

“陳音?陳音!”

陳音擡起頭,看著有些昏暗的視野中,陸弦蒼正蹙眉緊盯著他。

“……陸局?”

“我剛剛說的話,你好像沒聽清楚?”

“剛剛的話?”陳音楞了下,隨後試圖回想陸弦蒼的話,卻是徒勞無功。他只得垂下眼,低聲道:“抱歉,我走神了。”

可能是因為陳音過往履歷並沒什麽問題,陸弦蒼只能嘆口氣,重覆起剛才的話:“我剛剛說,只要你能與這位線人同心,一般來說處境會相當安全。如果你有什麽困難,可以現在提出。”

“不,沒什麽困難。”陳音將資料表收回文件袋,再遞給陸弦蒼。神情從容且平靜,沒有絲毫動搖。

陸弦蒼看著陳音,點了點頭:“那就好。”

陳音看著那份文件袋,被陸弦蒼放回了原處。他沈默須臾,又道:“陸局。”

“嗯?”

“如果我死了,不用為我收屍。我只希望,您能開解我的父母,告訴他們,我不後悔。”

一聽這話,陸弦蒼楞了下。

視野中,青年正靜靜地看著他。那個“死”字出口時,他的神情竟連半分改變也沒有。

如此平靜,如此從容,如此……一往無悔。

就像是他親手帶出的,每一個優秀苗子。

陸弦蒼張了張嘴,最後,卻只能苦笑一聲。他走上前,拍了拍陳音的肩膀:“別亂說話!”

“陸局……”

“按你們年輕人說的,別給自己亂插旗。要知道,不管是國家或是我們,更希望一個活人回來。”

陳音沈默地點了點頭。

“好了,我們先回去吧,還有其他事要安排。”

105號房門緩緩關上了,陳音轉過身,在陸弦蒼的帶領下,離開了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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