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姐姐你們看，這新舊傷痕，都是這妖女留下的。但凡我們心有不忍，亦或是這妖女心中不快，便會取那沾了天椒之水的藤鞭，一下一下地抽打我們取樂，這渾身上下，除了臉上，沒有一處不是妖女打過的。”

稚兒說罷，低聲啜泣著。皎仁望著那些傷痕，眉間的褶皺愈加地深，我發覺，他望向我的眼神裏，除了之前的懷疑，還多了幾分憤怒。

“皎仁，這妖女實在是太殘忍了！這傷口，該有多疼。”“周夢蝶”假惺惺地擦了幾滴眼淚，少女們見狀，愈加賣力，紛紛挽袖，密密麻麻的傷痕就像是在我眼前咧開的一張張嘲諷的笑臉，嘲弄我的希望，我的無力。

“那死去男子的情人呢？見男子不見，總歸是要找尋的罷？”皎仁問道。

“哥哥，這又是另一樁慘案了。”稚兒嘆了口氣，“這些男子的情人，見男子遲遲未歸，心中不免生疑，十有八九是會從房中出來尋找的。這妖女向來厭惡愚蠢的女子，覺得這些明明猜到自己所愛男子可能變心，卻依舊出門找尋的女子實在是可笑至極，便下令將這些女子一並除去，當中容貌較為秀麗者，便擇其身上最美處，保存在宅子內的地窖中。這女妖若是對身上何處不滿了，便從這地窖中取出女子身上的精髓處以修補。如此，方能保持容顏不老，魅力無窮。”

“真是慘無人道。”皎仁恨恨地說，“誘殺男子、殘害女子、鞭笞侍從，這些罪狀，足夠她死上千百次了！”

“正是如此。”稚兒跪拜道，“所以懇請哥哥姐姐，替我們殺了這妖女罷，哥哥姐姐的大恩大德，我們沒齒難忘。”

“可我該如何做呢？”

被稚兒蠱惑下的皎仁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話，這讓我愈加心寒。

“蝶夢，蝶夢，你還在嗎？”我在心中急切地呼喚著，期盼蝶夢能夠回答。

“周夢蝶，你這境況可不太妙呀。”所幸，蝶夢聽見了我的呼喚聲。

“我現在該怎麽辦？你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

“我徒有助你之心，但奈何無法到達你身邊。”蝶夢嘆了口氣，“你的藥箱我之前也給了你，若是此時藥箱在側，或許還能幫你一些忙。”

“那雲朵呢？你能不能把雲朵召來，她一定可以區分出哪個是真正的我。”我乞求道。

“不是我不幫你，而是雲朵之前為了找你，已陷入了迷魂陣中，如你一般地向前奔跑至虛脫，暫時脫不了身。”

“那……那還有其他辦法嗎？”

“本想助你尋回夢境，卻不料你此行多災難。欸，生死有命，我言盡於此，願你能度過此難。”

“蝶夢？周蝶夢……”

如今，無論我怎麽呼喚，都聽不見蝶夢的回答了。我如一只洩了氣的皮球，攤倒在椅上，眼睜睜地看著稚兒為皎仁奉上一把利刃，看著皎仁從浴池中緩緩起身換上浴袍，又看著他面色鐵青，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刀刃上反射出跳動的燭光，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那一幕幕美好的過往，陪伴父母身旁的、為患者療傷的、帶著雲朵玩耍的、和皎仁一同探險的，種種過往相互交織一起，讓我覺得無比留戀。記得當年在學校的時候，嚴教授也曾帶著我們做過關於死亡的心理研究。在查閱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引論》時，我看到一段話：“生命即意味著通向死亡，人們期待回歸到初始的無機狀態。然而，死本能的表達常常為生本能所組織，所以死本能的作用常常不可得見。”弗洛伊德提出死亡本能的理論，他認為死亡本能要設法使個人走向死亡，因為那裏才有真正的平靜，只有在死亡這個最後的休息裏，個人才有希望完全接觸緊張和掙紮。生命是由無機物演化而成的，人從黑暗、溫暖而平靜的子宮而來，睡眠與死亡的境界與人所來自的地方條件相似，所以生命一旦開始，一種意欲返回無機狀態的傾向便隨之而生，這就是死亡的來源。在弗洛伊德看來，殘酷、自殺、謀殺都是自殺本能所驅使的。我試圖用弗洛伊德的理論，來解釋自己即將面對的死亡，來緩和自己此刻恐懼的心情。但我發現，我根本就做不到。在種種美好之前，我的生本能早就死死地壓制住我的死本能，無論我如何用理論催眠自己，不爭氣的眼淚還是提醒著我，我不想就這樣死去。對我而言，死亡意味著一種結束，意味著一種永恒的孤獨和永遠的失去，我所攜帶的自我意識和種種回憶都將在頃刻間消失，世界上不再會有“周夢蝶”這個人的存在。

“皎仁，這妖女看著可憐……你看她都哭了……”“周夢蝶”假惺惺地說道。

“將死之人，必然害怕。”皎仁反覆察看著刀鋒，“稚兒這刀倒是銳利。”

“皎仁……或者我們……”

“我心已決，不必多言。”皎仁回頭對“周夢蝶”說道，“你總是這樣心軟，可知若這妖女不除，後患無窮，留此一命，會傷及更多人性命。”

“我……我明白了，那皎仁，你多加小心。”

“我明白。你向來不敢看這血腥場面，一會兒我動手之際，你便回過頭去。”

“知道了。”

皎仁一步一步向我逼近，“周夢蝶”對著我勾了勾嘴角，從池中起身，披上浴袍。

“哥哥，這刀鋒利得很，但必定要往心口處深深紮一刀，才能制住這個妖女。”稚兒說道。

“親手了結自己所愛之人，今日的好戲，倒是很讓我滿意。”“周蝶夢”在池沿妖嬈地坐下，托腮看著我，“皎仁，我準備好了，你可以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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