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重要的一味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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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打開身旁的木櫃,裏面擺滿了各式各樣鑲嵌著琺瑯彩的小瓷壇,這些都是我提前制好以備不時之需的。我掀開放在最上方的小瓷壇,拿出銀勺,輕輕舀出裏面細細研磨過的紅玫瑰,放到綠玉鬥中。“單是熱戀,遠是不夠的。”我想了想,又陸續掀開了一旁的幾個瓷壇,仍舊用那銀勺挑出一點勿忘我的紫色粉末、一點雛菊和幾勺紅豆。

“嗯……好了。”我悄悄松了口氣,關上木櫃的門,拿起綠玉鬥,放到架子的背陰處,我要讓它開始像蚌一樣慢慢孕育出一顆漂亮的“珍珠”。

“還不錯,這下子,任務也算完成一半了呢。”

我瞇起眼,望向窗外。天氣很好,陽光穿過窗子,明晃晃地照著我的眼睛,眼前那片溫暖的金光讓我仿佛跌入了某個往事裏。

衰草連橫向晚晴,

半城柳色半聲笛。

枉將綠蠟作紅玉,

滿座衣冠無相憶。

時光來覆去……

戲腔悠悠,從我的腦海中緩緩飄過,點燃了我的思緒。

“燈下的影,粉飾著回憶,老舊唱機,輪回了思緒。一封泛黃褶皺的信,一支勾勒眉角的筆,花腔宛轉著應和陳年的曲”我不禁隨著腦海中的曲調,輕念起歌詞。

我的眼前浮現出那個繁華的歲月。深闊的公館,燈火通明,滿園笙歌,影影綽綽。一輪秋後的清月悄然升上樹梢,月光清清朗朗地灑在安靜的露臺上,有著與公館廳內截然不同的靜謐之感。我看見一個裊娜的身影從公館大廳內輕巧地穿梭而過,推開玻璃門,走到了露臺之上。依舊是那件墨灰色的旗袍,宛若玉石一般。她如雪的肌膚被月光照得晶瑩發亮,一雙低垂的丹鳳眼,帶著若有似無的嫵媚氣息。

年輕的面龐似曾相識……這不就是眉太太麽?

“他還演著那場郎騎竹馬來的戲……”

不多時,一個穿著淺色凡呢丁軍禮服的頎長身影同樣從舞場中穿梭而出,來到了露臺,他的手中拿著一件玄色的大衣,輕輕地披在眉太太身上。

仿佛心有靈犀似的,眉太太並不吃驚,飛起一個眼神,溫柔一笑。軍禮服以同樣溫柔的眼神應答,仿佛在叮嚀莫要著涼。這時,我才註意起軍禮服的面貌,容長的面孔,下巴剃得青亮,眼睛細長上挑,隨著一雙飛揚的眉毛,往兩鬢插去。一桿蔥的鼻梁,鼻尖卻微微下佝,一頭墨濃的頭發,處處都抿得妥妥帖帖的,顯得十分俊朗。

“也只有這樣的人,才配的上眉太太吧。”我暗自忖度。

郎情妾意,你儂我儂,好似天長地久在此一瞬,卻不料人生無常分離成別。

那燭火未明搖曳滿地的冷清,

他搖落了繁花空等誰記起,

為夢送行的人仍未散去,

還有誰陪我癡迷看這場舊戲……

我嘆了口氣,神情有些黯然,默默地為眉太太感到惋惜。

這直抵眉太太內心深處的這味藥,即是解開眉太太心結的關鍵所在。

憑著感覺,我找到了架子上的一個森林色小瓶。既然無法見到先生本人,那就不妨嘗試著制出那樣一種感覺。畢竟年輕的男生們,總會有些許的相似之處。而現在我手中這個玻璃瓶瓶的主人,他的形象和我想象中的那位先生最為契合。

我拉上窗簾,明亮的室內突然暗了幾分,暧昧的光線游離在空氣之中,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仿佛又到了暮色沈沈之時,世界即將進入夢境。我輕輕旋開森林色小瓶上的軟木塞,將瓶內的森林色液體灑向半空。一瞬間,我的面前出現了大片的翠色,夢境宛若一潭湖水,朦朧的水汽間閃動著粼粼波光,過了片刻,水汽漸漸散去,“湖面”的波瀾也漸漸平息,一片郁郁蔥蔥的森林浮現在我的眼前。

蒼翠欲滴的枝葉,交錯盤旋的樹根,悠然婉轉的鳥鳴……清新的感覺鋪面而來,我幾乎快要聞見空氣中那淡淡的青草味。

“但是,很抱歉,今天我可不是來欣賞你們的哦。”我在心裏默默地說。

我像欣賞古代的卷軸畫卷一般,輕輕地捏起夢境的一角,將看過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卷起,而另一只手,則不斷推向遠處,展開夢境的另一側。

我收起了涓涓細流,收起了聲聲鳥鳴,收起了松樹枝上懷抱松果的小松鼠,收起了一片搖曳多姿的蒲公英,可是,卻依然不見你的身影。你究竟在哪裏呢?

“哦,有了!”我興奮不已地眨了眨眼,加快速度展開夢境的下一部分。

果然,我要的主人公就在這裏。這是個有著騎士夢的少年,他身騎白馬,體型矯健,隱隱透著一股英氣。但他的神情中卻有著一股無法言說的憂郁,那憂郁之名大概就是——愛情。

“除了衣服不太合適,其他地方真還挺相似的。不過……衣服的話倒還能再想想辦法,以此入夢應該不會有太大差距。”

我歪著腦袋想了想,伸手拿起金色的小剪刀。

“不好意思了,這次需要你來幫幫忙。”

我微笑地望著少年,將他從夢境中溫柔地裁下。

一道金光閃過後,少年安安靜靜地躺入我的手心中, 我小心翼翼地托著他,就像托著一顆晨露,不敢妄動,生怕稍有不慎他便消失在我的眼前。我謹慎地挪動著步伐,將他放進一個已空的淡紫金絲的胭脂盒中,輕輕地合上蓋子。

“我去為你找一身合適的衣服,就先委屈你呆在這裏啦。”我望著他,“不過,也算不上委屈。你的夢境太過素凈,沾染些許胭脂氣息,可能更符合眉太太的夢境呢。”

夢境之衣還需夢來織就,可該去哪裏找一件淺色凡呢丁軍禮服呢?我掃了一眼架子,在腦海裏反覆搜尋,卻尋不到適合的夢境。

若要尋得這夢境,也只有那個地方了。我想。

次日,我來到了位於市中心的博物館。沿著著墻上的指示標語緩緩前行,我的腳步終於在一個展櫃前停了下來。

“就是你了。”我微微一笑,看著眼前的軍禮服,它的燈光下閃爍著微微的亮光。

自然,我不會將它帶走,我所需要的,只是軍禮服上的夢之痕跡。人們總以為出沒於夜間的夢境,會在白晝來臨之際,如潮水一般退回我們的腦海中,了無痕跡。然而卻未曾知曉,這一夜的悲喜,一如那夜空的繁星,在回歸之際抖落下點點光影,落在你的枕邊,或嵌入你的衣襟。從此,你的衣服便帶有了夢的痕跡,在你不知不覺間,陪伴著你,保留著一份你未曾知曉的記憶。

我的手中拿著一個銀色的小鈴鐺,這是今天早晨我剛從小盒中取出的,擁著召喚夢痕的能力。我輕輕地晃動它,軍禮服上的點點微光便如蒲公英一般飄搖升起,穿過眼前的玻璃,輕輕落在了鈴鐺之上。不一會兒,鈴鐺上便綴滿了夢境,泛著盈盈的綠光。

我滿意地點點頭,這些夢境應該足夠了。

我將鈴鐺握緊在手心,悄悄放入風衣的口袋之中,深吸了口氣,擡頭卻迎上了博物館警衛警惕的目光。我故作鎮定地朝他投去了友善的一笑,年輕的警衛始料未及,反倒有些困惑,臉上的表情僵了幾秒後,方才輕輕抽動嘴角,向我回贈了一個不好意思的微笑。我調皮地朝他聳了聳肩,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瀟灑地轉過身,放慢腳步,在警衛的目光中從容不迫地走出門去,手裏卻早已沁出了點點汗水。

回到茉莉巷後,我迅速拉上治療室的窗簾,輕輕抖落夢痕。碧綠的夢痕如螢火般穿梭在半空中,為我展開了一個陳年舊夢。

果然不出我所料,夢中盡是各色的軍禮服,我細心地用金色的小剪刀裁下。打開胭脂盒,他依舊安靜地躺在那兒,我將軍禮服輕輕地附在他的身上。很適合。

萬事俱備,只待綠玉鬥中藥引成。

有種期待,在我的心中悄然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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