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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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墊驟然發出“吱呀”的響聲。

姜思鷺起得急, 大腦有點供血不足,眼前黑了兩下才反應過來。急促的呼吸之後,身旁傳來男人關切的詢問。

“怎麽了?”

她恍惚著回頭, 看到黑暗中黎征的面容。

“沒事……”

南北半球季節相反,新西蘭正值冬令時,比國內快了四個小時。

她已經很久沒有被噩夢驚醒過了,而這一次的噩夢又和先前,都不一樣……

背後一軟,是黎征把自己攬回懷裏。她身子僵硬的落回去,緩了一會,才輕聲問:“你下個月, 什麽時候回國?”

“月底吧。”

“也幫我訂張票吧, ”姜思鷺閉上眼, “我和你一起回去。”

“怎麽突然想回去了?”

“也不是突然……畢竟半年沒回去了。而且冬令時有點難熬,想回去……過夏天吧。”

男人頓了頓聲,應道:“好, 給你訂票。”

她假裝閉眼, 直到對方的呼吸聲逐漸平穩, 眼皮才再一次, 緩緩睜開。

怎麽會……

夢到那麽鮮紅的落日,把海面都染上一層血色……

***

醫院。

這麽熱的夏天, 醫院裏竟然還這麽冷。

高跟鞋的聲音從走廊盡頭急促的傳過來, 筍仔擡起頭, 看見路嘉面容慌張地跑到他身邊,身後跟著曹鏘。

女人向來一絲不茍的頭發都是淩亂的, 妝也斑駁了。她抓住筍仔的手, 驚慌地問:“怎麽樣了?”

筍仔楞了楞, 啞著嗓子說:“救回來了。”

據說段一柯縱身一躍的樣子像是解脫,身體也在落水的一瞬間被海浪吞噬。人群擁至船邊,而後又為躺椅上的男人讓開一條道路。

對方撐著船舷看了一會,招招手,示意救生員下海。

“挺有種,”他說,“撈上來吧,我不想出人命。”

救上來了,但游輪開回岸邊又花了很久。送到醫院的時候,船上的人都以為他挺不過去了。

好在是救回來了。

路嘉剛松了口氣,面前卻又傳來一聲抽泣。

她擡起頭,看見筍仔眼裏的淚簌簌流出來。

“嘉姐,你讓我回東陽吧,”他說,“我回去開出租,搬磚,都行,我幹不下去了。”

“我真的太難受了,我看不下去段哥這樣了,他這樣我比自己跳海還難受……”

“段哥剛才醒了一會兒,我去問他了。我說你這麽折騰自己幹什麽,你要是想小姜姐,你就去找她啊。段哥說……”

曹鏘拿了張紙給筍仔,結果他看見紙,哭得更兇了。

“段哥說,小姜姐不理他了,小姜姐要嫁給別人了,小姜姐,不要他了……”

“嘉姐,你說好好兩個人,怎麽就這樣了啊,怎麽就這樣了啊!”

他放聲大哭。

路嘉失魂落魄地站在他對面,也喃喃自語:“對啊,好好兩個人,怎麽就這樣了……”

段一柯這次在醫院躺了很久。

不見任何人,也不和人說話,唯一的活動是去醫院花園裏餵貓。

中間來了個姑娘,戴著口罩墨鏡,全副武裝地找上了路嘉。段一柯誰也不見,自然也沒見她,於是她只能向路嘉表達謝意,又把他留給她的手機還給路嘉。

“他還說,”那姑娘和路嘉回憶,“助理車上有塊木牌,如果火化和手機一起燒給他——那應當也是很重要的東西。”

路嘉一楞,送走了對方就去筍仔車裏找,然後看到了掛在後視鏡上的那個“平安”。她把木牌拿回來,趁著段一柯去餵貓的時候,和手機一起放到他床頭。

第二天她再去醫院的時候,段一柯就不在了。

他把木牌拿走了,手機留在病床上,還寫了張字條。

字條的內容像遺書,但是他又在開頭讓路嘉放心,自己不會再死了。他給她寫了自己的東西都放在哪,讓她去酒店拿。銀行卡的密碼是多少,怎麽結清團隊的工資,去不了的合約怎麽賠償。

“剩下的,你不是一直對工作室有很多想法嗎?”他寫道,“拿去做工作室吧。”

醫院的病床旁邊,她拿著那封信放聲大哭,邊哭邊罵:“誰要你的錢啊……”

不知道為什麽。

路嘉覺得,這一次,段一柯或許,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

上海盛夏。

送走了最後一撥客人,狐姐終於準備關門了。

關閉空調的一瞬間,房間裏就騰起一股燥熱。最後清點了一遍道具,她從游戲室出來,準備關燈鎖門。

誰知門前站了個人。

門外是黑的,他也一身黑。黑T黑褲,黑色鴨舌帽。肩膀輪廓是很寬的,但又太瘦了,那衣服穿在他身上就有點晃。

狐姐笑:“哎呦,多晚了,我們打烊了。”

對方動都沒動一下,她有點怵了,手指不自覺地去摸身後的球棒。摸的時候還心想,媽的,這要是老段在就好了……

男人往前邁了一步,擡起頭。

段一柯出現在她面前。

狐姐差點窒息。

算了算,她也一年多沒見段一柯了——不過這樣說也不準確,畢竟他那張臉天天出現在大屏幕上。

她知道他好看,但是以前在館裏的時候,也就是個人間的帥。如今從鏡頭裏走到她面前,一時只覺撞破了和天界和凡世的壁壘,非驚心動魄四個字不可形容。

館裏沒人,她還是忍不住地四下張望了一番,然後壓低聲音,驚恐道:“你來幹什麽啊?”

男人不說話,就在她面前站著。

她手忙腳亂地把空調重新打開,燈也全開,帶著他坐到沙發上。

段一柯腳步很飄,人也像沒什麽知覺。她帶他去哪,他就去哪。把他安頓好以後,她回茶水間給他倒了點熱水,又端出去。

她不愛換牌子,連一次性紙杯這些年用的都是同一家。段一柯接過那紙杯時看了很久杯壁上的圖案,然後才緩緩的,喝下第一口水。

“祖宗,”她坐到他身邊,“你來幹什麽啊?”

段一柯水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直到喝得一滴都不剩。沈默半晌,他說:“我想回來,演NPC。”

狐姐也算親身體驗了一把“人麻了”。

“你在跟我開玩笑吧?”她說。

段一柯擡頭看向她。

不知為何,她心裏忽然一痛。

離近了看,他那種驚心動魄的好看裏,竟然帶著一種爛掉的絕望。

“我沒開玩笑,”他嘶聲說,“我就想在你這兒演NPC。”

“我……”狐姐無奈,“我哪雇得起你啊?”

“我不要錢,”他說,神色都有些卑微了,“館裏不是有個倉庫嗎,讓我住那兒就行……”

“那地方哪能住人啊?連個窗戶都沒有!”狐姐看他神色認真,是真有點慌了,“段一柯,你怎麽了?你電影不是剛爆麽,怎麽沒有住的地方啊?”

他轉回頭,又不說話了。

狐姐問不出頭緒,站起身,去前臺那拿手機。

“你不說,你不說我去問問思鷺,行吧?”

手腕被人拽住,然後被一點點拉回沙發。

她回頭看向段一柯,覺得心都要碎了。

男人坐在沙發上,仰頭望著她,輕聲說:

“她要結婚了。”

“我找不到她了,誰也找不到她。有人告訴我,她要結婚了。”

“狐姐……我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你讓我回來吧。”

她好像什麽都沒懂,又好像什麽都懂了。楞了半晌,喃喃自語道:“不是不要你,你往我這兒一坐,傳出去,我店門檻都要被踏破了……”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她想起什麽似的走到倉庫,拿了個東西出來。

一個狐貍的面具,尺寸比她常戴的款式大一些。

她在他臉上比劃了一下。

她能感覺出段一柯已經瘦脫型了,連臉型和身材都和以前不大一樣。面具遮住大半張臉,她自己也很難分辨出面具後面的人是誰。

“戴上可以,”她說,“聲音怎麽辦啊?”

段一柯也不知道。

最後,狐姐嘆了口氣。

“行,”她說,“我就和人說,我做慈善,雇了個啞巴算了。”

***

回國,是久違的潮熱。

等行李的時候,黎征的電話就沒停過。姜思鷺站在旁邊聽他講,大概知道,是又有一家頭部影視公司想和雀羽、新西蘭那邊的特效工作室三方合作。

國內市場大,國外有技術,原來這一行賺錢也能靠做掮客。

只是壁壘更高,在技術上的參與程度也更深。

有一次黎征甚至提出來,等再穩定一點,他想把國內的業務都轉移到合夥人手裏,他自己只負責新西蘭的業務。

他也很喜歡那個和枸杞島一樣寧靜的島嶼,有種回到故鄉的感覺。

姜思鷺調侃他:“那你幹嗎不直接回枸杞島……不用找感覺,直接回故鄉。”

黎征瞥她一眼,挑起眉:“明知故問。”

人的故鄉也並非一成不變。

她在哪裏,哪裏才是他的故鄉。

從機場出去,墻壁上的液晶屏幕裏輪放著廣告。黎征看她目光一滯,還以為又看到了段一柯的消息——轉頭的時候,松了口氣。

是個東陽木雕題材的電視劇。

大概是題材原因,整個項目顯得很正,搭上的資源也都很主流。看了一眼右下角的出品公司,黎征問:“朝暮的劇?”

“對,”姜思鷺顯得有些恍惚,“我……經手過。”

腦海裏忽然閃過很多畫面——

夜色中的古村,綻放的牡丹,做工粗糙的木牌,伴隨著《人生海海》的曲調……

她頓住腳步。

黎征不明所以,也停下腳步等她。

“怎麽了?”

“哦,我突然想起來,”她說,“這個劇,是我做的前期采訪。我當時答應采訪的師父和師兄,等劇上映了會去看他們……”

黎征了然,隨即點頭:“好,在哪裏?用不用我送你過去?”

“不……不用了,”姜思鷺連忙搖頭,“就在東陽,離上海也不遠,我自己過去就好。”

黎征提前請了阿姨過去,兩個人到家的時候,房間已經被打掃得很幹凈了。家裏都是她添置的東西,房間裏還有她走來走去的身影……

一點也不空蕩了。

她從沙發前走過的時候,他忽然沒忍住,把她拉到膝蓋上。

“還是我送你去東陽吧。”

“黎總啊……”姜思鷺輕笑,“你好粘人啊,要不要我去和雀羽的人曝光一下?”

“這兩天剛回來,有點忙,”他說,“等我忙完了?”

姜思鷺搖搖頭,站起身子。

“不用了,”她說,“我明天就去。等你忙完了,我正好回來。”

黎征點點頭,目送她上樓。她身影消失的前一秒,他忽然喊她名字。

姜思鷺回過頭。

黎征楞了楞。

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裏湧起了一種很異樣的感覺——像是魚鷹預料到了海上將至的暴雨。

但他分明連塊雨雲都沒看見。

於是他只能點點頭,朝姜思鷺露出一個笑容。

“早去早回。”他說。

姜思鷺無奈笑笑,上樓了。

“知道啦。”

其實去新西蘭之前,姜思鷺就把舊手機扔掉了。新手機裏都是新認識的朋友,存下的聯系方式也不多。

沒有微博,不關註任何公眾號,也沒有滿街的內娛廣告,她在新西蘭活得和先前的生活徹底割裂。

原來斬斷往事,說難也難。但心夠狠的話,也蠻簡單。

只不過……如今回國了。

回國就不一樣了。從電梯到地鐵廣告牌,都像是定時炸彈,一不留神就能搞出突然襲擊的效果。

她小心地避開每一處可能的隱患,還是在坐上高鐵時,被身後兩個聊八卦的女生撥亂了心弦。

“怎麽就一點消息都沒了啊……”一個女聲輕聲感慨,“《獅子》到現在還沒下映吧?這都快兩個月了,真是現象級到一定地步了……”

“確實,也離譜到一定地步了,這段一柯爆成這樣,人怎麽說消失就消失了?”

聽到那個名字的一瞬間,姜思鷺心口顫了一下。

“一個月了吧?自從上次參加那個典禮以後,我就再也沒聽說過他的消息了。”

“對對對,聽說幾個提前定好的活動也沒去參加,賠了不少錢呢。”

“可惜死了,現在這環境出這麽一個色藝雙絕的男演員容易嗎……”

“色藝雙絕是什麽鬼,你不要亂用成語好不啦……”

段一柯……消失了?

姜思鷺恍惚了一瞬,隨即敲了下自己額頭。

都要結婚的人了,還關心這些做什麽。

她掏出藍牙耳機戴上,用音樂聲隔絕了自己和環境。

只是隨機播放的歌單也毫無預兆地跳去五月天的《人生海海》,再加上這輛開往東陽的高鐵……

她整個人都恍惚起來。

這種恍惚在從車站走出去的時候加倍,簡直像是人生開始倒帶。

她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了,這個車站還是老樣子。小小的,窄窄的,幾乎讓她產生了段一柯正站在出站口等她的錯覺。

可這一次,沒有人來接過她的行李了。

去東陽的路,她得自己走了。

外面站了不少扒活的司機,她找了個面善的,和他說自己要去蔡宅村。對方帶她坐上車,開口就報了個高價。

她倒是不差這個錢,但下意識反駁道:“哪有這麽貴啊?”

“姑娘,現在都這個價啊,”對方轉過頭,也不面善了,“你去問問別人,這就是行情——你走不走?”

“我——”她脾氣上來了,“你這不是宰人嗎?行,我下去問問,看看是不是真都是這個價。”

見她真要走,司機又不依了,下車和她拉扯起來。

“那——那給你便宜10塊行吧——行!便宜15!哎你這人怎麽這麽擰呢?我這真是最低價了——”

旁邊忽然伸過來一只手,把那司機一把推開了。男人回過頭,大罵道:“你怎麽又和我搶生意啊!”

姜思鷺一楞,轉過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對方頭發有點長,長相也成熟了。骨骼抻開,肩膀比以前寬了不少。

只是眼圈一紅的樣子,和以前一模一樣。

男孩子一把抱住她,哆嗦了幾下,嚎啕大哭起來。

“小姜姐,”他說,“你到底去哪了啊……”

她楞了很久才反應過來,然後輕輕拍了拍筍仔的後背,輕聲問:“這是……怎麽了?”

筍仔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拉著她的胳膊把她往車上帶。

兩個人落座,車門關閉,終於隔絕了火車站的喧囂。姜思鷺轉著頭,見筍仔一邊發動汽車,一邊哽咽著說:“小姜姐,你怎麽能不要段哥啊,你怎麽能扔下我們就消失了,你知不知道……”

他一腳油門出去,眼淚都飆下來了。

“你知不知道,他有多難受啊!”

從火車站到蔡宅村,車程一個小時,但筍仔開得很慢。

因為要說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聽到段牧江開新聞發布會說他不孝的時候,姜思鷺就有點喘不上氣了。到他酗酒飆車那段,她攥得指關節發白。

等到他跳海那段的時候……

“筍仔,你停下車。”

筍仔被驀然打斷,輕聲說:“小姜姐,前面就進村了。”

“我知道,你先停一下。”

他不知所措地點點頭,把車停靠到路邊。姜思鷺掰了幾下車門,沒掰開,筍仔趕忙幫她開鎖。

下一秒,他看見姜思鷺沖下車,扶著電線桿就開始吐。

她今天趕火車,早上什麽都沒吃。本來也沒當回事,畢竟低血糖都好的差不多了。結果聽完那些事,渾身都開始冒冷汗……

胃裏什麽都沒有,半天只能吐出些酸水。天氣酷熱,筍仔拿了瓶礦泉水,慌張地跑到她身邊:“小姜姐,你怎麽了?怎麽辦啊?我要不要送你去醫院。”

“水給我。”

筍仔把水遞過去,她擰開瓶蓋,直接就著自己頭頂澆下去。

頭發全濕了,領子也濕了一半。水順著臉頰滑到地面,匯聚成一個淺淺的小水坑。

還剩幾口,她喝了,把反胃壓住。

緩了一會,她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車身那個油漆刷的“D”上,又被燙著似的移開目光。

“來都來了,”她說,“我先去看下龔九他們。晚上咱倆,直接飛北京。”

她進門的時候把龔九嚇了一跳。

臉色慘白,頭發被水浸得一綹一綹。一個男孩子牢牢跟在她身後,滿臉都在擔心她走著走著昏過去。

他趕忙給她拉了把椅子過來,倒了杯茶。

“姜師妹,”他說,“你這個突然出現,未免也太突然了。”

姜思鷺喝了幾口茶,又有空調吹著,緩過來了。

“不突然,”她說,“我不是早就說,那個電視劇播的時候,來看你們嗎。”

“哦,那個劇啊,”龔九笑笑,坐到她身邊,“有個人原型是我吧?師父一眼看出來了,還問我,說我看著像個笑面虎,私下嘴那麽毒啊。”

姜思鷺恍惚片刻,回道:“這可不是我的錯,人家聽你采訪錄音都能聽出來你這隱藏人格……”

好奇怪啊。

或許是古村時間流動緩慢,她只是和龔九說了幾句話,就像是又回到了一年前。可惜徐師父今天不在,她也只能和龔九多聊幾句。

“對了,其實我一直想問你呢,”龔九毫無預兆地開口,“那天幫你在外面等了一夜那個男孩子……你們兩個還挺好的吧?”

姜思鷺瞬間楞住。

“我上個月還去看《她的獅子朋友》了呢,”龔九自顧自地說起來,“真不錯,他演得真好……”

“那個,那什麽,”一直沈默的筍仔打斷了龔九,“小姜姐和段哥已經、已經分手了……”

龔九一臉震撼。

“啊這,對不起啊對不起,”他連忙道歉,“我平常都不刷微博的,我連電視劇都不看,就偶爾去市區看部電影,真不知道這些事……你倆分手了?天啊,太可惜了吧……”

筍仔都有點急了。

這人怎麽不長眼色呢?

沒想到姜思鷺沈默片刻,忽然追問道:“哪裏可惜?”

龔九一時被問住了。

他目光渙散了一下,掃過堂廳的幾處木雕,最後落到院子裏。

他說:“是很可惜啊,他很愛你啊……是你要分手的吧?”

龔九好篤定啊。

姜思鷺輕笑一聲,都覺得荒唐了。

“你都沒和他說過話,”她說,“你就那次他來接我見了他一面,你怎麽知道——”

“我就是知道啊!”

匠人的執拗起來了。

龔九掏出手機,打開相冊,開始找證據。

“你質疑我是吧?你竟然質疑我!還好我當時拍了個照,留下證據了……”

他手指瘋狂滑動屏幕,滑到去年的時間線,終於停住了。

“就這個!”他把手機屏幕往姜思鷺面前一舉,“你看啊,他那天幫你等師父出來,半夜在石桌上寫你名字!”

看清那照片的瞬間,一股劇烈的哽咽從姜思鷺喉嚨裏湧出來。

照片色調寡淡,拍攝的時間是去年冬天,她剛到蔡宅村不久。

她在門外等徐師父等得睡著了,他來接她回酒店。哄不回去,就幫她在門外站了一夜。

石桌上,是一個用手指就著磚墻灰白料寫下的“姜”字。

一點,一瞥,一個王,一個女。

龔九一臉“贏了”。

“對吧,他就是很喜歡你!”他說,“我看到的時候都傻了,長成那個樣,談起戀愛這麽純情……我都沒這麽純情……哎?不是,師妹,你怎麽了……哎哎你別哭啊,我我我——”

“龔九,”她忽然站起身,“我還有點事,我得和朋友先走了。”

“哦,”龔九呆滯地點了下頭——他姜師妹怎麽眼淚流成那個樣子,看起來又很冷靜,“那你,慢走?”

他目送姜思鷺走遠,又把目光收回照片,自言自語道:

“他就是很喜歡你嘛。”

當晚8點,姜思鷺和筍仔飛抵北京。

筍仔還沒和路嘉說姜思鷺回來的事,在微信裏措辭了半天,最後決定,直接把她帶到工作室。

反正路嘉最近又簽了兩個藝人,工作起來沒日沒夜,這時候肯定還沒回家。

一推門就聽見路嘉在打電話罵人。

“新人怎麽啦?新人不是人啊?不是這倆新人,曹鏘能去你們這節目當嘉賓?我告訴你,要是今天晚上你們還不把這事解決——”

擡頭的一瞬間,她突然像被割斷了喉嚨似的,所有話都說不出來了。

姜思鷺站在門口,和路嘉遙遙相望。

以前總是她去抱路嘉,委屈的、哭的人也總是她。

可這一次,淚流滿面的人成了路嘉。

她也不管對面“餵餵餵”的聲音了,渾身顫抖地走過來,身上的力氣像在一瞬間被抽幹。

她抱著姜思鷺嚎啕大哭。

“思鷺,”她眼淚蹭了她一身,“你到底去哪了啊!”

她得在她身上哭了半小時,邊哭邊說話,像要把這一年的委屈全倒出來。很多事筍仔已經給姜思鷺講過了,可她再講一遍的時候,她心裏還是抽著疼。

“怎麽辦啊思鷺,”說到最後,路嘉抽泣著問,“我們都找不到段一柯了,你說他到底去哪了?他東西我都好好收著呢,他也不回來拿……”

姜思鷺拍了拍她後背,輕聲問:“他東西在哪裏?”

路嘉站起身,往工作室的一個小隔間指了一下。

“他也沒什麽東西,”她帶著姜思鷺往過走,“之前住酒店,東西都是酒店的。我整理了半天,也就那麽幾件衣服,幾本……幾本你的書,銀行卡,還有手機和電腦。”

她把隔間的門給她打開,姜思鷺走進去。

進去的一瞬間,她就聞到了非常微弱的,他身上的氣息。

她忍住眼淚,慢慢蹲下身子。

她的書摞在他衣服上,像是被翻過許多許多次,邊頁都皺了。她翻開書,眼淚“啪嗒”一聲落下來。

每一頁。

每一行。

每一個空隙。

都是段一柯那個好看的字體。

“姜思鷺你回來吧。”

“我不要這些了。”

“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我不把你一個人丟在家裏了。”

“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姜思鷺我要過生日了。”

“姜思鷺你說話不算話。”

……

她看不下去了。

書被猛然合上,路嘉又蹲到她旁邊,手裏拿著段一柯的手機。

“我每周都充電,”她說,“但是我也不知道密碼,就一直沒打開過……你知道的話,看看有沒有什麽東西,能告訴我們他在哪?”

她哽咽著“嗯”了一聲,接過。開機後輸入了自己的生日,看見了很多未讀短信和微信。

基本都是工作上的。

有一些成遠的,也是在和他發火,質問他去哪裏了。

姜思鷺往下滑,一直滑,也找不到什麽蛛絲馬跡,能把他的去向告訴她。

她的手指忽然頓住了。

對話列表裏,出現了一個熟悉的頭像。

她茫然地點開了那條對話記錄,而後,眼神和神色,都一點點變得清醒而冷漠。

路嘉位置偏,看不清那對話框裏說了什麽,只覺得姜思鷺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鋒利起來。

不等她開口問,姜思鷺忽然站起身,捏著段一柯手機的左手垂落,右手從包裏拿出了自己的。

路嘉看著她熟練地撥通了一個號碼。接通的瞬間,她冷冰冰地說:

“黎征,你讓段一柯跪下?”

作者有話說:

d1k鷺鷺來給你做主了!

你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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