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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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久沒在上海這個家裏睡醒, 姜思鷺睜眼的時候都恍惚了。

如果是在北京,那這鯨魚燈是怎麽回事啊?

如果是在上海,那怎麽門外沒有二柯亂跑亂抓的聲音?

她緩了很長時間才反應過來, 二柯已經不在了。家裏現在,只有那個放在它貓爬架上的……

小小的骨灰盒。

她心裏又疼起來。

好像在北京的時候還沒有這麽明顯的難過,反正它也從沒有到過那個房子,她有時候甚至會騙自己它還在上海等他們回家。可是這個時候,她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二柯不在了。

她抓著自己心口閉了會兒眼,起身去洗漱。昨天約了送機的車,等到快十點的時候,她便拿著行李下樓去等。

在北京的時候她老盼著回上海, 可真回來了, 好像又不是那麽回事。明明家裏的陳設也沒變, 可是她就是覺得不一樣了。

什麽都不一樣了。

上車,下車,上飛機, 起飛, 落地, 拿行李。

她這半年好像一直在跑東跑西。

其實之前回國, 就是覺得在新西蘭飄著太累了。即便父母在,也總覺得心不沾地, 懸在空中。去了上海, 也沒安定幾年, 又過上了顛沛流離的生活。

不過總歸,她要去的地方, 都是段一柯的方向。

他在的地方, 都不會太糟糕。

她早飯吃得匆忙, 下飛機又有點低血糖,在接她去拍攝片場的出租車上犯了困。車行至半山腰,司機突然一個急剎。

姜思鷺猛然飛起來,頭狠狠撞到前座上。擡頭的時候,眼圈都疼紅了。

“沒事吧?”司機趕忙回頭,見她搖頭,又搖下車窗用當地話吼,“幹啥子嘞?”

前面跑過來個人。

“塌方了!”他說,“一會要下雨,我們趕緊清理出來。”

“那還讓不讓人過了?”

“不是不讓人過,你過得去啊?”

姜思鷺探頭望了一眼。

塌得還挺嚴重,路大半邊都被占沒了,還倒了棵樹。她撐著車窗問:“那還有別的路上山嗎?”

“這山上就兩條路,這邊上山一條,過去下山一條,”對方說,“那你要是願意繞到對面上也行……”

“去對面上得多久啊?”

“繞過去40分鐘吧,然後再上山少說半小時……你非得上嗎?”

姜思鷺猶豫片刻。

“我想上……”

頭又疼起來,她真的好想見到段一柯。

“那你走上去也行,”他指了指身後,“你這也到半山腰了,走上去不到半小時,比繞路快多了。”

司機回頭看她,那表情也是不想繞了。

姜思鷺收回身子,想了想,然後點頭。

“行,那我在這下吧,”她說,把車錢付掉,“我走上去,就不麻煩您繞了。”

半小時麽。

能出什麽事。

路過塌方段的時候她還駐足看了看,對方趕她:“上山看路啊,聽說下午有雨,你小心點。”

姜思鷺點點頭,攥緊手機,往山頂走去。

走了兩步,就覺出自己天真。

重慶悶熱,又是正午時分,空氣裏是大雨欲來的潮濕。往遠看,山頂現出一層霧氣,噪聲都像悶在葫蘆裏聽不清晰。

回頭的時候,出租車早就開得沒影了。

她只能硬著頭皮往上走。

越走越覺得呼吸沈重,眼前一片一片的黑。拐過一個彎的時候,前面出現一條狹窄的隧道,有些涼風從隧道裏刮出來。

她受不住了,往那隧道出口的山體上靠了一下,單手扶著膝蓋。

涼風沿著衣領吹進來,總算沒那麽暈了。

然而下一秒,隧道裏突然傳來刺耳的油門聲。

姜思鷺驀然擡頭,只見強光射過來,兩輛摩托車飛馳而出。排氣管的聲音太大,一前一後,車體又因為怕飛出山路緊貼著崖壁,幾乎就是蹭著她衣角掠過。

姜思鷺驚叫一聲,猛然直起身子,手機應聲落地。

然後被車輪碾了個粉碎。

只是一瞬間,兩輛摩托就消失了。

她站的地方靠角落,對方又從黑暗隧道駛出,可能都沒看見她,也不知道自己碾碎了她的手機。

她驚魂未定地站在隧道口,緩了半晌,才有力氣去撿手機。

屏幕已經碎成渣,更別提開機。她揉了下太陽穴,往隧道看去——隧道口還立了個牌子,“山頂2公裏。”

那爬吧,上去了找段一柯就是。

她定下神,貼著墻壁,進了隧道。

山路兩公裏的概念和平地完全不一樣。

更何況中間還打了兩個隧道,空氣也愈發悶熱潮濕。

姜思鷺爬到山頂的時候,身上已經濕透了,眼前也一陣陣發黑。誰知一到拍攝點門口,翹首等待的竟然有十多個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代拍有粉絲有黃牛……

這天氣還塌方,這幫人真夠拼的啊……再來一次給她錢她都不上了……

姜思鷺氣喘籲籲地走過去,看到門口堵了兩位五大三粗的安保。

她平白怯起來。

那幾個代拍黃牛粉絲知道自己是肯定進不去的,也不和安保說話。姜思鷺鼓了半天勇氣,總算走過去,小聲說:“你好,我想進去找人……”

“什麽??大點聲!”

姜思鷺被吼得一哆嗦。

“我朋友在裏面,我進去找人……”

對方聽完,不耐煩地擺手。

“找什麽找!粉絲不讓進!”

“我不是粉絲……”

“裝什麽裝?來這兒的除了代拍就是黃牛,要麽就是粉絲。我們這眼睛都煉出來了,你這一看就是粉絲。”

“我真不是粉絲……”姜思鷺急了,“我真有認識的人在劇組裏,但是我手機壞了,不然我就打電話找他了……”

姜思鷺還把被碾碎了的手機拿給對方看。

“哎我說,你們這編謊話能不能有點新意啊?”瘦安保不耐煩起來,“怎麽還帶起道具來了?拿個模型機弄碎了就想騙我們啊?”

他話音剛落,旁邊一個粉絲也開口了。

“小姐姐,你別磨了,進不去的,我們都磨了好幾天了。你就站這和我們一塊等吧!”

姜思鷺要委屈瘋了。

她又去長按手機開機鍵,不出意外,屏幕還是漆黑著,毫無反應。她站在門口想了想,反覆告訴自己,別慌,別著急……

“那你能借我下手機嗎?”她擡起頭,問那個看起來和藹一點的胖安保,“我記得他電話號,我給他打個電話。”

胖保安看了她一會,去問那個瘦子:“她看起來不像在說謊話欸……”

“你懂什麽!”瘦子狠狠敲了下對方腦殼,“這些粉絲鬼主意多得很!之前還裝成護林員要進去你忘了!放一個進去,我就又得被扣工資了!”

姜思鷺氣得胸口起伏了下,眼前又有點發黑。剛要說什麽,旁邊過來個粉絲。

“小姐姐你真認識劇組的人啊?”

姜思鷺回頭看她。

“你認識誰啊?”

她張了張嘴,然後意識到自己不能說段一柯。想了幾秒,她說:“就是一個劇組的工作人員,我來給他送東西的。”

“那你拿我電話打吧,”對方掏出了手機,“你要是真能進去,幫我要下趙訶嫻簽名行嗎?”

她楞了楞,內心酸澀了一下。

然後點頭:“好,我進去幫你問。”

對方把手機遞了過來。

她熟練地輸入了段一柯的手機號,撥通——

漫長的嘟嘟聲。

安保懷疑地看著她,粉絲則投以期待的目光。她的心在漫長的嘟嘟聲裏沈下去,又在接通的一瞬間雀躍起來。

對方聲音響起的一瞬,她又楞住了。

“餵?誰啊?”

不是段一柯的聲音。

“我……”她結巴著,看了下旁邊粉絲期待的目光,壓低聲音,“您是哪位呀,我找這個手機的主人……”

“段一柯拍戲呢啊!”對方嚷道,“手機擱我這兒呢……你這連個來電顯示都沒有你誰啊?”

“我是他朋友……”

“朋友沒有來電顯示啊!人家都沒存你手機號!”對方繼續嚷,“粉絲是吧?這隱私洩露也太嚴重了,我拉黑了啊,別打了!”

電話被掛斷。

那借她手機的小姑娘觀察了她一會兒,把手機拿走了,回頭和自己朋友說:“嗨,和咱一樣,我以為真有路子呢。”

保安也看出端倪,嘲諷道:“我還真當我看走眼了呢……哎你要真想看,你就站這兒等著唄,這不都在這兒等嗎?搞什麽特殊。”

姜思鷺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楞了半晌,她走到遠處一棵樹下,慢慢地抱著膝蓋,坐了下去。

……

山頂凹陷處,有一座深潭,是這次劇組的紮營點。

趙訶嫻正站在潭水旁邊和人吵架。

她氣性是真大,因為對手戲怎麽拍和搭檔吵起來,導演過來都勸不住。段一柯剛拍完一場跳傘戲,回來就聽到人喊他過去。

“哎那個一柯你和她熟點,你快去勸勸。這一會都要下雨了,別今天場拍不完了。”

倒也沒熟到那個份兒上……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劇組裏都默認他和趙訶嫻很熟。

算了。

喊都喊了,他也只能往過走。遠遠看見那兩個人在潭旁邊越吵越兇,趙訶嫻甚至去拽對方的衣服。那男演員也火了,一揮手,甩得她往後倒退兩步。

軟濕的潭岸一下凹陷進去。

段一柯眼神一緊,趕忙加快腳步。偏偏那男演員沒反應過來,眼看著趙訶嫻往後倒。軟泥吞噬著趙訶嫻的腳腕,她重心不穩,馬上就要倒進潭水裏時,一只手突然拽住她小臂——

她被人用力拽了回去。

對方卻因著慣性繼續往前沖,幾乎是和她調換了個位置——

她眼睜睜看著段一柯摔進那個淤泥堆積的潭裏。

今天這場是必然拍不完了。

段一柯被撈上來的時候,渾身都是泥,讓劇組拿水管沖了半天才沖幹凈。人是幹凈了,眼睛被浸得有點發炎,看東西帶影,耳朵裏估計也進了東西,連聽力都模糊起來。

偏偏天又陰起來,要下雨。導演長嘆一聲,揮手道:“上車上車,都上車,今天不拍了。那個執行——你帶段一柯去趟醫院,快點——段一柯人呢?”

遠處有人揮手:“這兒呢這兒呢,一柯說打個電話!”

趙訶嫻急了:“他看都看不清聽都聽不清打什麽電話啊!”

段一柯顯然沒聽見她在說什麽,他現在基本不在他耳邊吼就聽不見。

大雨欲來,他一遍遍撥打著姜思鷺的電話,卻是無人接聽。半晌,他擡頭看向那個剛才幫他拿手機的工作人員。

對方的臉也是模糊的。

“剛有人打電話找我嗎?”

對方湊到他耳邊大聲喊:“沒有!就來了一個騷擾電話,我一聽就是粉絲裝的,給你拉黑了!”

段一柯點了下頭,把手機放回衣服,朝劇組的車裏走。

趙訶嫻跑過去拽他:“導演讓你去醫院!你跟那輛車走!”

他側了下耳朵:“什麽?”

離得這麽近都聽不清,趙訶嫻是真要急瘋了:“去醫院啊!有車送你去市區,我和你一起!你快點!”

話音剛落,“嘩啦”一聲,大雨傾盆而下。

趙訶嫻等不及他回覆,拉住他手腕,強硬地把他拽上了一輛轎車,然後一起和他坐到後座。

前面是司機和執行制片。

“嫻姐你一起去啊?你助理跟著嗎?”對方回頭看她。

“你快點開吧!”趙訶嫻著急道,又擔憂地看了一眼段一柯——他似乎還在給人打電話,“就去市區那個醫院,上次有演員傷著也去的那,說掛號挺快的。”

對方點了點頭,和司機說了幾句當地話,又回過頭。

“早上來的那條路塌方了,咱們換條路走啊,稍微慢點。”

趙訶嫻嘆了口氣,無奈道:“行,能多快多快——段一柯你別打電話了!找誰啊那麽急!”

段一柯驀然被搶了手機,無奈道:“你還我下,我有事。”

“你別看了!你閉會兒眼!”

說話間,車已經開到片場外了。

車窗裏能看到幾個等著的粉絲一下跑過來,還有鏡頭狂閃。段一柯想往外看,被趙訶嫻一把拽回來。

“你瘋了你!你現在眼睛這麽紅給人拍著怎麽辦啊!到時候劇組出事的新聞又上頭條了!”

段一柯不耐煩起來。

“我自己怎麽著我心裏有數。”

“你有什麽數啊!你有數你往水潭裏跳!”

他別了下臉,不想和趙訶嫻繼續杠,擡頭喊司機:“師傅你停下車,我有事得下車看下——”

“師傅你繼續開!你現在下去幹嗎啊被粉絲圍住你還能去醫院嗎?你再耽擱一會兒你不怕聾還是不怕瞎!”

段一柯轉了下頭,那個渾勁兒又上來了:“趙訶嫻咱倆很熟嗎?”

她被他問得一楞。

但她這性格,還真不怕人犯渾。

“我管你和我熟不熟,”她抱起手臂,“你現在就得去醫院,要下車你先從我身上邁過去。”

“莫吵嘍……”司機的聲音從前面悠悠傳過來,“都開出去半裏嘍,雨天下山,最忌諱停車噻……”

車裏寂靜,車外大雨喧囂。

段一柯手慢慢攥成拳頭,無意識地砸了一下車門。

視線愈發模糊,他連車窗外的雨幕都看不穿,連洶湧的雨聲都聽不見。

自然也不知道,車後面,一個女孩子,冒著大雨,邊喊他的名字,邊跑得摔倒在山路上。

他真的聽不到她叫他了。

姜思鷺走到山下的縣城裏時,已經是深夜。

一身泥,一身水,臉色蒼白得嚇人。她走進那家快關門的小電器店時,老板嚇得還以為見了鬼。

就說不能為了幾個臭錢太晚關門……

結果對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掏出了個被碾碎的手機。

他這才放下心,鬼應該不用手機。

她把手機放上桌面,輕聲說:“可不可以,先幫我拆一個……我把這個電話卡換到新手機上,就能給你付錢了。”

老板忙不疊點頭。

“能能,你要哪款?”

姜思鷺搖搖頭:“隨便,哪款都可以。”

做生意的最怕客人“隨便”,猶豫再三,給她拿了個同款型的出來。

結果對方還真是隨便。

她一言不發地看著老板幫自己把電話卡取出來,拆新手機包裝,再把卡放進去,開機,又下了個微信。

她伸手去登微信。

幾乎是上線的瞬間,消息就炸了,幾百條全是段一柯的,語音間雜著文字,能看出來是急瘋了。她面無表情地刷了刷,沒回覆,調出付款界面,先把手機錢付了。

老板剛才擡了下眼,湊巧看到了幾行字。

“找你呢?”他訕笑道,“聯系不上,急壞了吧?趕緊回一下吧。”

她點了下頭,拿著手機走到電器店外。

她還是沒有回覆。

她像是吃錯了藥一樣又下了個微博,然後登陸了自己的賬號。很快,幾個特別關註的粉絲博主的更新,野火一般燎上她的首頁。

“啊啊啊啊啊段一柯是和嫻嫻坐車一起走的!”

“她拽他,她不讓他往外看!”

“他倆這姿勢是要親了嗎??”

她睫毛抖了抖,點開了一個動圖。

她在外面站了一下午,她都知道這是哪個代拍的機位。

慢鏡頭裏,段一珂肩膀的衣服被趙訶嫻扯住,然後被她霸道地拽回自己身邊。他手扶了下車窗,看起來下一秒就要被她摁住了。

鏡頭一閃即逝,沒有再拍到接下來的畫面。

姜思鷺都笑了。

真好,她自己都覺得登對。

段一柯的語音又打來了。

她掛斷,然後點了下微博的轉發到微信,選擇了段一柯的名字。

轉發的同時還能加行文字呢。

她都忘了還有這功能。

寫什麽呀?

她站在路邊,靠著電器店冰涼的櫥窗,後背被雨水浸得濕透。

想了一會,她忽然笑起來。

她嘴角噙著笑,一字一頓,在那空白的文本框裏,打出一行字來:

[祝你們百年好合,天長地久。我們兩個,好聚好散。]

……

從重慶回來後很長時間,姜思鷺都在做夢。

夢裏永遠是那條山路,彌漫著濃重的霧氣,下著她從未見過的瓢潑大雨。她在那條路上一直跑,一直喊段一柯的名字。

可他坐著的車卻一點都沒有減速。

她急得發瘋,甚至都不管身邊還有其他的車駛過,只是拼命朝著他的方向狂奔。眼前一陣陣發黑,腳下忽然一絆,她整個人平著摔了出去,然後狠狠撲進山路淤積的泥水裏。

她想漂漂亮亮來見他,化了很好看的妝,穿著他最喜歡的那條裙子。

妝早就花了,裙子也臟了。

她從泥裏爬起來,膝蓋和手肘都悶疼起來。她垂眼看去,看見了淤泥之下,傷口滲出了紅色的血。

她就一動不動地站在大雨裏。

他坐的那輛車早就消失在雨幕中,她這才鈍鈍地想起,方才車窗裏那匆忙一瞥,他是和趙訶嫻坐在一起。

於是她那麽愛哭的一個人,一滴眼淚都沒有掉。只是沿著山路,沈默地走下去。

這天從病床上睡醒的時候,她夢裏又是這條看不到盡頭的山路。手背上感覺不大對勁,護士的驚呼徹底把她從幻夢中驚醒。

“這都快沒了你怎麽不叫我呀!輸進去空氣很麻煩的呀!”

姜思鷺驀然擡頭,看見輸液瓶裏見底的藥劑。

護士走過來幫她拔針——本地小姑娘,說話很嗲:“每天都和你講叫個朋友來陪下呀,醫院這麽多病人,我看不過來的嘛……”

姜思鷺啞著嗓子:“不好意思,我睡著了。”

對方嘆了口氣:“好了,下午可以出院了,你一會去辦手續……有沒有人來接下的?你這輸了三天液,怎麽還是虛得要命。”

她垂下眼:“我問問吧。”

生日那天,她淩晨從重慶回到上海,在家裏睡了一整天,醒來卻覺得愈發虛弱。去醫院掛號,血糖低到被醫生留院觀察。

段一柯給她打了很多電話,她沒有接,於是他發信息。她睡醒的時候會看看,也知道了那天的來龍去脈。

但她一句話都沒有回覆。

醫生讓她少看手機,她就帶了幾本書去醫院。有一本她大學常看的《解憂雜貨鋪》,東野圭吾在裏面寫——

“人與人間的情斷義絕,並不需要什麽具體的理由。”

看到這句的時候,她把那頁折起來,忽然就困了。她睡了個很長的覺,夢裏這半年的日子如浮光掠影,如白駒過隙。

很奇怪,在上海的夢都是彩色的,到了北京,畫面的顏色就逐漸褪去,最後連聲音都消失了。他們在黑白色的世界裏對視,擁抱,分別,像溪流裏的兩根蘆葦,拼命靠近彼此,又一次次地被浪花分開,最終匯入了不同的江河。

那些在重慶沒有掉的眼淚,都被她在這些黑白色的夢裏落幹凈了。

針頭被拔掉,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天在山上磕破的關節還留著痂,手背上都是輸液的針孔。她血管細,有時候找不到位置,一紮就是好幾次。

起身的時候,手機振動起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發現是黎征,於是接起。

“餵?”

對方楞了楞,可能是她聽起來太虛。半晌,男人開口。

“姜小姐,你……回上海了嗎?”

她靠回病床——最近稍微動一下就覺得累。

“回了的。不過我最近可能不太方便和你吃飯黎征,我……”

“你在哪裏?”

她頓了片刻,然後回答:“我在醫院。”

“在看病?”

“在住院。”

“……什麽時候出院?”

“今天就出,你看要不然這周六……”

“你發我醫院地址,我去接你。”

“不用的,我打車就好了……”

“地址發我,我已經去車庫了。”

姜思鷺:……

也是,這人一貫如此。

她起了下身想說些什麽,結果又是一陣暈眩,差點從床上摔下來。想到一會兒還得跑上跑下的辦出院手續……

她嘆了口氣,掛掉電話後,給黎征發了個定位。

退出和黎征的對話框,段一柯又有一條微信過來:

[你回我一下行嗎?]

她恍惚片刻,然後退出了微信。

辦出院手續的時候醫院系統出了點問題,耽擱來去,就拖到了晚上七點。姜思鷺和下午給她拔針的小姑娘遇上了,對方叉著腰,對黎征劈頭蓋臉一頓罵。

“女朋友住院三天來都不來一下的啊,就出院接一下?哎現在的女孩子怎麽找男朋友光看臉的啦,長得好看能當飯吃啊?病了都不曉得來照顧,以後怎麽靠得住啊……”

姜思鷺連忙想解釋,被黎征拉到身後。

“不好意思,”他對那小護士低了下頭,“她沒和我說。早點曉得的話,第一天就來了。”

他態度好,小護士息了怒。

“那你女朋友很懂事的哦……這麽懂事的女孩子不多見,你好好對人家哦……”

她嘀嘀咕咕的走遠了,姜思鷺嘆了口氣:“這又不是你該挨的罵你應什麽……”

黎征笑笑,沒說話,帶她往停車場走。

上副駕的時候他幫他開門,等她上車,又沒走。等姜思鷺把安全帶系上,彎腰幫她調了下座椅。

“不用太低,”姜思鷺直著身子,也不想在人家車上太隨意,“這個角度可以了。”

黎征收手,靠背調節的機械聲暫停。姜思鷺往後仰了下,確實比直著坐舒服。等到對方也上車的時候,她有點控制不住地閉上眼。

“開空調麽?還是你想吹吹風。”

姜思鷺低聲說:“開會窗戶吧。”

窗戶也降了下來。

沒有玻璃的阻隔,外面的世界是清晰的蒼翠。

她這才意識到,已經是夏天了。

上海的夏天真好啊,咖啡,冷飲,街角半開放式的餐廳,落地窗,樹蔭,穿著吊帶的漂亮姑娘……

可是怎麽好像,和她都沒什麽關系。

車開出去一段,暮色落盡,夜幕降臨,街邊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大約是開著窗的原因,黎征車速不快,風打在臉上也是軟的。

他放了首歌,有風笛聲,大約是北歐民謠。姜思鷺閉著眼辨認著歌詞,然後聽到他問自己:“姜小姐,你和那個男孩子分手了嗎?”

她無知無覺地笑了笑。

“分手……”她目光落到街邊的咖啡館,“黎征,你和人分過手嗎?”

對方沒有追問,順著她的話回答:“大學的時候,分過。”

“那你覺得,什麽樣才算是真正的分手?”

他像是思考片刻,然後開口。

“我覺得人在開始下一段感情之前,都不算和上一段感情真正分手。”

“這樣麽,”她靠著椅背,說話帶點懶,引得黎征忍不住看了一眼,“聽起來你還挺有經驗的。”

“姜小姐沒有分手經驗的麽?”

她把車窗升起來,車裏就顯得寂靜。

半晌,她才回答:“擦肩而過,也算不得分手。”

車行至小區,黎征已經對到她家單元的路熟悉了。熄火後,她調直座椅,解開安全帶,聽見黎征說:“最近要去醫院的話,都可以找我。”

“怎麽好意思總麻煩你,”她搖搖頭,“我這次出了院已經好多了。”

黎征嘆了口氣,收回目光。

“那你不和我說,我就只能多問問了。”

姜思鷺無奈:“黎征,你知道你這人特別……就是別人不按你的來你就想辦法讓別人按你的來……”

黎征倒沒否認:“我確實是這個性格。”

兩個人下車。

夜風帶了些夏日燥熱,姜思鷺同黎征道別。說了幾句客套話後,對方便回到了車裏。她松了口氣,回過身,剛想進單元門,卻見到暗處亮起一點火星。

嗆鼻的煙味撲面而來。

下一秒,黑暗裏一個人影慢慢現出來。段一柯把煙從嘴上拿下來,眼底赤紅,神色冷得可怕。

他們在夜色裏對峙。

他知道她不喜歡他抽煙,他就偏要在她面前抽,抽完一整根。抽完了去拽她手腕,她下意識後退,又被他強硬地拽進懷裏。

她不回他消息,她和黎征出現在樓下,他有很多難聽的話。

可是抱住她的時候,他一句都說不出來了。

她好瘦啊。

以前抱起來是軟的,現在瘦得像一根蘆葦,鎖骨和肩膀都硌人。下巴尖得緊貼著頜骨,脖頸像是一用力握就斷了。

樓道裏的聲控燈亮了起來,他垂下眼,看清她落在肩膀上的手背,遍布著輸液的淤青和摔傷的結痂。

他疼得嗓子都嘶了。

“到底怎麽回事啊?”他問,“你甩下一句分手就走了,我問你什麽都不回,到底是怎麽了?這些傷是怎麽弄的?你怎麽瘦成這個樣子啊?”

她偏過臉,聲音淡得他心驚。

“你不拍戲麽?”她說,“突然回上海,劇組不找你麽?”

他頓了頓。

“找,”他說,“所以我只有八個小時。”

八個小時,來回的飛機,交通……留給她的也沒多久。

但他還是回來了。

她不理他。

姜思鷺嘆了口氣,手撐著他肩膀,把自己從他懷裏推開些。

“上樓吧,”她說,“那我們就,好好談一下。”

她身上沾了他的煙味,腳步又有點虛浮。段一柯從身後扶住她的肩膀,姜思鷺楞了楞,側了下身子,躲開了。

走到門前,她把門打開。

幾天住院不在家,又是撲面而來的冷清氣息。姜思鷺把桌子清幹凈,倒了杯水,給段一柯拿到面前。

他擡頭看她:“你別對客人似的對我,我也住這兒。”

她笑笑——仍然是很客套的那種笑,甚至不接他話。

“喝吧,聽你嗓子都啞了。”

那是急的。

你不理我我急的。

段一柯手指握上杯柄,往喉嚨裏灌。兩口水喝下去,再擡眼,姜思鷺坐到他對面了。

他忽然覺得好絕望。

怎麽會這樣。

怎麽是這個談判的姿態。

她不是應該看到他就撲進懷裏,蹭著他脖頸說想他嗎?

哪怕受了委屈,大哭一場,那交給他,他就該哄她。

怎麽是這個客套的樣子,看起來簡直……

簡直和她對待那些無關緊要的人的時候一樣了。

段一柯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姜思鷺不是個多甜多乖的姑娘。

她對孫煒,對顧沖,哪怕對孟琮那種地位的人,都是擺出平起平坐的姿態——她傲得很。

她只是在他面前的時候,願意撒嬌,願意讓他哄,願意把自己的脆弱和委屈告訴他。而現在……

她把那些曾經賜給他的東西,都收起來了。

他目光往下落,落到她手上。

“手怎麽回事?”

姜思鷺也看了一下,伸開五指,歪著頭回憶。

隔了半晌,軟聲回答:“病了,去輸液了。”

他心口有個地方已經在被刀刃割了。

“那個關節上的……”

“摔的,”她收回手,淡淡看著他,“生日那天追你的車,摔了。”

那刀不割他了,直接捅進去,然後擰著血管轉。段一柯手足無措地站起身,走到她跟前,蹲下,去抓她放在腿上的另一只手。

也摔傷了。

他後知後覺地去看她胳膊,看她膝蓋,全是結痂的傷口。他擡起頭,眼神裏全是不可置信:“我給你打了好多電話……”

“壞了,”她還是那個淡淡的聲音,“塌方了,車上不去。我進隧道的時候,手機掉到地上,摩托車開過去,壓碎了。”

她這次不用他問了。

“我在外面等了你很久,”她聲音輕輕的,可落到他心裏,每一句話都是一把鋼刃,“我想進去,安保不許。我借別人電話給你打,沒有來電顯示,接電話的那個人,把我拉黑了。好不容易等到你出來……”

她笑了笑,好像已經不在乎了。

“你看不到我,也聽不到我叫你。我追了很久的車,然後就這樣了。”

段一柯握著她的手慢慢攥緊,看她的眼神裏全是後悔。

“你不用給我解釋了,你發的微信我都看了,我知道你掉進潭裏了,”她溫柔地碰了碰他的眼睛,“好些了嗎?看東西聽東西還好嗎?”

她還在擔心他。

他都想把自己殺了。

他閉了會兒眼,再睜開,收了方才所有戾氣。

姜思鷺溫柔地看著他,重覆問:“好了嗎?”

他點頭。

她松了口氣,收回了目光。

段一柯喉結滾動了下,問她:“那你好了嗎?”

你好了嗎?

你摔破的地方還疼嗎?

你輸液又是低血糖嗎,你……好了嗎?

她低著頭沒有看他,楞了半晌,疲憊地搖了搖頭。

“我沒有好,”她輕聲說,“你看我現在,都變成什麽樣子了呀。”

她扶了下額頭,說:“段一柯,你扶我去沙發上待會兒行麽?我有點坐不住。”

他沒有扶,他直接橫抱她,她倒是也沒有阻止。他以前老這麽抱她,對比起來,心慢慢沈下去。

太輕了,輕得要從他懷裏消失了。

他把她放到沙發上,又往她身後塞了個抱枕。姜思鷺仰頭看他笑笑,說:“可以把那個胡蘿蔔抱枕給我嗎?”

他一楞,回身去拿,然後遞給她。

緩了一會兒,總算有力氣說話。

“我這兩天在醫院啊,其實想了好多事情。”

“和你在一起這半年,真的挺開心的。我做夢都沒想過會和你這樣談戀愛,好美的一場夢啊,比我寫過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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