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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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醒的時候, 她在自己懷裏。

肩膀被壓得有些麻,但他也不想抽開,甚至有些懷念這種酥麻的狀態——好像從來了北京以後, 這樣的日子就越來越少。

大約是感受到他呼吸頻率的改變,姜思鷺也睜開了眼。兩個人對視片刻,她把頭往他肩膀處埋了下,自言自語道:“又做夢了……”

段一柯心裏一疼,吻她閉上的眼睛。

她楞了一會,似乎意識到了觸感的真實。再睜眼時,看他的眼神就變得很依賴。

“去看二柯嗎?”他抵住她額頭,“回來正好吃午飯。”

姜思鷺“嗯”了一聲, 又埋在他懷裏深吸一口氣, 然後起身穿衣。

馬路上天氣很好。

天氣很好, 坐公交會比開車舒服。不過他家離公交站還有些距離,出了小區沒多久,段一柯問她:“你騎車麽?”

路邊扔了輛共享單車。

姜思鷺撓了下鼻子。

“可是只有一輛誒。”

“你騎唄, 我往前走走, 再掃一輛。”

“可是我不會很慢很慢的那種騎車……要不你慢點騎, 我在旁邊走?”

“也行, ”段一柯說,“那你把包給我, 可以放車筐裏。”

他去掃車碼。

“滴答”一聲, 車鎖滑開。他單腳蹬著腳踏板, 另一只腳蹬了兩下地面,就溜到了姜思鷺跟前。

“包。”

她把包放進車筐。

“要是能帶人就好了。”

“現在管得嚴, 自行車已經不讓帶人啦。”

於是他蹬上車, 七扭八歪地在她旁邊騎起來。

“你走直線啊。”

“這速度在這兒呢, 我找找重心。”

切。

姜思鷺加快了點腳步,他終於騎穩了。

陽光很好,風也很軟。早高峰剛剛過去,馬路上車不多,駛過路旁的婆娑樹影。他的影子和她的重疊在一起,也像是他在騎車帶她。

姜思鷺忽然想起高中的時候。

那時候她住在姥姥家,離學校不遠,每天騎車上學。他家在另一個區,得坐地鐵。偏偏地鐵口離學校還有二十分鐘距離,於是他日常遲到,狂奔進校。

有次在路上碰著了。

他正跑得氣喘籲籲,看見姜思鷺從身旁掠過,一手抓住她車把。姜思鷺人差點飛出去,緊急按下剎車,擡頭竟發現是段一柯。

他抓得急,握她車把的手和她的小拇指略有重疊。意料之外的肌膚接觸,讓她臉紅了一半。

沒想到段一柯下一句是:

“鷺姐,帶我幾步。”

17歲少女懷春的姜思鷺:……

她最後還是帶了他。

男生腿好長,總是會摩擦到地面。輪胎碾過減速帶,兩個人身子都往起飛了一瞬,他拽住她校服衣角。

到一處上坡時,她集中精力,緊握把手,準備一口氣沖到頂端。結果段一柯突然踩住地面,左手去夠前面的剎車。

車剎住的瞬間,她身子隨著慣性往前傾,然後被他手臂攔住——

緊張到喪失語言能力。

“下來吧,”他說,“我帶你。”

她是從車座上直接被扯去後座的。

段一柯把自己書包也扔進車筐,在車座上坐穩,回頭問她:“走了?”

她點點頭。

點頭的瞬間,風忽然從身旁吹過,揚起了她的頭發和他敞開的校服衣角。

下一秒,車乘風而起。

那天的路也很蹊蹺,分明是早高峰,又沒什麽人,他們像在平行世界裏行駛。少年人長得猛,骨頭像要撐破皮肉,隔著校服透出銳利的走勢。

那背影和如今的段一柯重合,讓姜思鷺眼睛有些潮濕。

下公交車走了一段,兩個人就到寵物醫院了。姜思鷺去掛了個號,前臺開票的時候,忽然仔細打量起站在她身後的段一柯。

“誒你怎麽——”她眼神探究,“你是不是那個——啊我想不起來了,就是那個——那個熱搜獅子那個——”

姜思鷺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她怕這前臺回頭去網上說。

結果段一柯壓了下鴨舌帽檐,說:“成遠。”

“哦對!”前臺狠狠一拍手,“就那個成遠!我說看你眼熟!但是你怎麽感覺,和鏡頭上不太一樣啊……就真人好像比視頻裏帥點?”

段一柯沈穩點頭:“上鏡都有點變形。”

前臺又和他聊了幾句,把票遞給了姜思鷺,指了下探病區域。兩人並肩往過走時,姜思鷺忽然冷笑一聲。

段一柯:“幹嗎?”

姜思鷺:“人家塑料姐妹花,你真是塑料兄弟情……”

段一柯正色:“兄弟就是拿來賣的。”

進屋的時候,二柯已經被護士小姐姐抱過來了。

它還是沒什麽精神,趴在桌子上蔫蔫地叫。姜思鷺叫住護士,問:“能餵吃的嗎?”

護士表情很無奈:“你試試吧,能吃得下去就餵。”

她心一下揪起來。

段一柯已經在那邊揉它毛了,它拿頭頂了頂他手腕,把腦袋擱進他掌心。姜思鷺把隨身帶的罐頭打開,它嗅了一下,又倒回段一柯手裏。

“要不帶回家?”段一柯問。

“我也想,不過樓上那戶和我說最近要裝修,”姜思鷺嘆氣,“我怕那電鉆一響起來再嚇著它。”

段一柯安慰地拍了拍她的後背。

兩個人又陪貓待了一會,它精神好像也好了些。可惜房間裏又進來幾個人,它看到生人,毛再次豎起來,直往姜思鷺懷裏躲。

“沒事沒事,”姜思鷺心都要碎了,“我抱著你呢,我們到墻角去。我多陪你待一會,晚上醫生給你做檢查你不要害怕好不好?”

剛抱起來,段一柯手機就響了。二柯被嚇得渾身發抖,姜思鷺擡起頭,沒什麽好氣:“你出去接。”

段一柯連忙離開。

來電顯示竟然是孟琮。

他的電話號是一次拍攝結束後,孟琮助理過來找他要的。給他留孟琮的電話時,對方還很意味深長——

“孟老師可很少要別人聯系方式。”

他點頭,除了道謝,好像也說不出別的什麽。

本來以為就是合作一次綜藝,後來沒想到微電影變院線,兩個人利益關系更加密切。

其實上次許之印說孟琮“和他媽有一腿”的時候,他壓根沒多想。但隨著和他打交道的次數越來越多,他也能隱約感覺出,對方在提起祁水時,那種極其微妙的語氣變化……

他因為這種變化而對孟琮有些回避。

電話接通,對面傳來孟琮特有的那種溫文爾雅的聲音。

“餵,一柯,在忙嗎?”

他看了一眼半掩的門,放低聲音:“還好。”

“還好就是抽得出時間,”對方笑了一聲,“晚上來吃個飯吧。”

晚上……

段一柯蹙起眉。

晚上是想和姜思鷺好好吃頓飯的。

但對方話裏似乎壓根沒有段一柯會拒絕的意思,話裏不留空隙地繼續安排:“《獅子》的投資商今天來北京,想主創和主演都來吃頓飯。我讓助理和你溝通下時間位置……”

最後一句話語氣有些微妙——

“你打起精神。”

打起精神?

段一柯一楞,對面已經掛斷電話。緊接著,門後輕響一聲,姜思鷺也拿著手機出來了。

“顧導,今晚我不行啊,”她皺著眉,“我有什麽好去的啊……女主演人選未定就叫我去??你啥邏輯啊??”

段一柯隱約聽見對面傳來一句:“那一群大老爺們有什麽好吃的啊,幹吃啊。”

他也皺起眉。

再然後,對面又是一句:“你放心吧,段一柯也去啊,你倆一起。”

姜思鷺臉色變得不大好看了。

她看了段一柯一眼,“嗯”了幾聲,斷了通話,隨即擡頭質問:“你什麽時候答應的?”

段一柯有些無力:“我還沒答應,孟琮剛打電話和我說的……”

“那他就那麽篤定你去?”

兩個人對峙片刻,姜思鷺避開眼神。

“算了,確實不好推,”她說,“我再陪二柯一會兒,咱們打車回家吧。見投資人,還是得收拾下。”

送二柯回籠子的時候,它用爪子勾了下姜思鷺的衣服,眼裏帶了淚。

兩個人心裏都不大好受,連帶著回程的車裏也顯出沈默。

姜思鷺去看貓的時候是素顏,晚上化妝,化得有些煩躁。帶耳墜的時候忽然發現耳洞有點長上,半天沒通開,嘴裏“嘶”了一聲。

段一柯走到梳妝臺前,順了下她耳邊發絲。

“我來吧。”

姜思鷺沈默片刻,把耳墜遞給他。

耳墜是祖母綠的,很配她今天的裙子。段一柯手指撚了下她薄薄的耳垂,看見後面滲出些血絲。

“要不別戴了。”他說。

“你從後面通一下吧,”姜思鷺低著頭,“消下毒就好,不疼。”

段一柯沈默片刻,還是按照她的話去做。

手拿開的時候,耳墜的重量顯現出來,墜得耳洞往下撕裂。段一柯用消毒棉片在後面按了好一會,總算不見血絲繼續滲出。

他心裏莫名煩躁。

“換一個輕點的?”

“都戴上了,別的也不配這條裙子。”

“那換條裙子。”

這句話說完,寂靜淹沒了房間。

天色已晚,臥室陷入昏暗。

姜思鷺起身,嘴角微微勾了下。

“段一柯,”她說,“你倒是什麽都能換。”

他被堵得說不出話。

臨走前顧沖又來了電話,先說投資商晚點到,自己一會帶著松球,和孟琮早半小時入場。又說孟琮還不知道他倆的關系,一直就以為是普通朋友,不建議段一柯和姜思鷺表現得過分熟稔,最好分頭進包間。

姜思鷺開著外放,忍不住笑了聲。

“我倆平常也沒表現得那麽熟吧?”

顧沖一陣“呵呵”。

“你覺得哪樣算熟?他每次看你那眼神,都快拉絲了。”

姜思鷺臉上的笑逐漸消失,擡頭望向段一柯。

對方靠在玄關處等她,神色沒入黑暗。

從內蒙回來,他好像又瘦了一點。肩膀上的傷也不知好沒好全,今晚大約是要喝不少酒的。

她又有點內疚。

他也不想去。

沖話筒那邊說了聲“好”後,姜思鷺掛掉電話。段一柯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門邊,她走過去,手攀上他肩膀。

長裙上墜著小小的鉆,在黑暗裏也反射出微弱的星光。

他手掌撫上她後腰,順著脊骨向上,然後按住她的肩胛骨。

他也聽到了顧沖的話,開口時,語氣很孩子氣。

“我不想和你分開進。”

“沒關系,你先去吧,”姜思鷺說,“投資商還沒來,孟琮他們肯定有事要囑咐你。我麽……估計就是個作陪的,不重要。”

他很想吻她,又怕弄亂了她的口紅,最終只能在額頭蜻蜓點水地碰了碰。

“走是一起走的,”她說,“筍仔到了麽?我過去在車裏等十分鐘。”

段一柯點點頭,握住她的手腕。

兩個人一起下了樓。

北京城華燈初上。

姜思鷺一直覺得,北京這座城市,本質上是個文化名城。想搞繁華都市,結果一切都建得龐大而空曠。金碧輝煌的樓宇遙遙相望,不顯得紙醉金迷,只襯得人如螻蟻。

車行至一間豪華餐廳。

車位已滿,門口又不讓久停。姜思鷺讓段一柯下車,示意筍仔再去路上開一圈回來。對方將下未下時,忽然轉過頭,把手遞給她。

姜思鷺一楞。

“一起,”他說,神色很認真,“一起進。”

她嘆了口氣:“段一柯,你——”

沒想到對方握住她手,用力攥了一下。然後自己跳下車,轉身,朝她伸過剛才握住她的那只手。

門口的侍應生神色已經有些詫異了,她騎虎難下,只能把手遞到段一柯手裏。

“哢噠”。

是鞋跟落地的聲音。

晚風清涼,吹起她的長裙。裙上碎鉆星星點點,有如暗夜星光。

他說:“你好漂亮。”

然後牽著她,朝燈火輝煌處走去。

進包間的時候,顧沖神色有些微妙。

看了一眼姜思鷺,又看了一眼段一柯,最後和松球交換了下目光。孟琮看了他倆一眼,臉上沒變化,心裏也明白了七八分。

“坐吧。”他指了個位置,示意段一柯坐過去。姜思鷺剛往過跟了兩步,顧沖就咳了一聲,說:“思鷺,你和松球坐一塊吧。”

姜思鷺頓住腳步。

段一柯望了她一眼,想起身,肩上一沈,卻是被孟琮按住。

“一柯,你不是新人,”他笑容很和藹,“之前也陪過飯局吧?”

段一柯遲疑片刻,看姜思鷺已經坐到那個被叫做松球的女人旁邊,便把目光收了回來。

“陪過,”他說,“不過都是小聚。”

“今天也算不上大聚,”孟琮收回手,“該談的東西,我都談得差不多了。海峰可能就是覺得——哦,你們叫他郭總就行——他覺得你之前畢竟兩年空窗,想見一面,心裏有個底。”

段一柯點點頭。

“孟老師,”他也聰明,孟琮幾句話,心裏就有了譜,“那你是……需要我做什麽?”

“不難,”孟琮還是很和藹,“讓他看出你的誠意。”

段一柯移了下目光,能感覺到姜思鷺在看自己。

他都聽出自己嗓音不似平常松弛。

“行。”

“有你這句‘行’,我就放心了,”孟琮拍拍他的肩膀,“那既然這樣,我就多說兩句——不同的老總,認可誠意的方式也不同。海峰在我打交道的人裏,是比較好懂的那種。”

“他是做房地產出身的,就認兩種東西。”

“一個是煙,一個是酒。”

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腳步聲。開門的時候,竟然是兩個人。

孟琮起身去迎。

也沒什麽好描述的,老男人飯局見面,來來回回那幾句。郭海峰管他身邊那男人叫宋總,說他早對影視行業感興趣,下午談生意碰見了,順路過來和孟琮聊幾句。

出乎姜思鷺意料的是,松球立刻迎上去招呼道:“這麽巧啊宋總,我也姓宋,咱們是本家呀。”

不忍直視啊簡直。

看了顧沖一眼,姜思鷺臉上寫著“你這是叫我來受罪”。顧沖尷尬地笑笑,低聲和她說:“不至於不至於,松球這屬於用力過猛。”

寒暄一番後,一群人終於落座。

姜思鷺之前預計的沒錯,這飯局主角是孟琮和那兩位老總,主陪是段一柯,自己純粹是來做花邊的。

沒定女主演,兩位老總很失落,不過這也給了郭海峰更多的斡旋空間。宋總看他和孟琮聊得歡,把註意力轉移到了姜思鷺身上。

“您是編劇?”

顧沖在桌子底下踢她,姜思鷺放下筷子,力圖熱情。

“編劇是這位宋老師,我就是……打打下手。”

顧沖:“她是原著作者。”

用得著你多嘴!

姜思鷺扶額,宋總身子前傾,興趣更甚。她腦海裏竟然浮現出黎征的影子——大家都是做老總的,怎麽總和總的差距就這麽大呢?

“這麽年輕,前途無量啊。”

“還好還好,也奔三了。”

一旁沈默的松球&顧沖:……不愧是你。

郭海峰突然站起了身。

這才是主咖,他一起身,別人都停了筷子。大概是和段一柯和孟琮聊得不錯,他拍了下段一柯的肩膀,說:“我出去抽根煙,一起吧。”

段一柯身子僵了下。

姜思鷺也楞住了,一時不知該做何表情。郭海峰人走到門口,見段一柯沒跟上。再回過頭時,臉色就有點詫異了。

“你不會麽?”

孟琮及時拍了段一柯一下。

“他會,”他手推在段一柯肩胛骨處,“一柯,之前在天臺……你是會抽煙的吧?”

包間裏有一瞬沈默。

煙已經從桌子底下被孟琮塞進他手裏,段一柯手指勾過,慢慢站起身。

“嗯。”

“會。”

門被關上了。

郭海峰顯然常來這地方,熟門熟路的走到一處能抽煙的天井。段一柯在他身後站定,見他把煙點燃,然後把打火機遞給自己。

“煙是孟琮的吧?”他說,“年輕人不愛抽這個。”

段一柯接過打火機,笑笑。

“煙麽,一樣的。”

閑聊了幾句,對方拍了下他後背。

“行,我之前還挺擔心,”他說,“那天聽說你爸是段牧江,我都有點不想跟了。”

“不過你和他一點都不像。”

“嗯,”段一柯臉上沒什麽表情,等了一會,煙噴出來,就更看不清了,“我和他沒什麽關系。”

“有點冷,回吧。”

“好。”

進門的時候,遠處一間包廂忽然沖出來個人,腳步匆匆從段一柯身旁跑過。跑到盡頭的時候,扶住墻角的垃圾桶,“哇”一聲吐出來。

路過的侍應生趕忙去扶:“先生,先生你別在這,請到洗手間,我帶您過去……”

郭海峰冷眼看著,搖搖頭。

“你知道麽,我剛做銷售那會兒,”他邊走邊和段一柯說,“有個女領導,只要上了酒桌,永遠能站到最後。那個公司的車,回回都停在飯店門口,喝完了直接拉去醫院……”

他今天顯然心情不錯,又喝了幾杯,也就多說了幾句。

“這他媽的就是酒局,喝高興了,不一定能成。喝不高興,肯定不成。做生意都是萍水相逢,怎麽就信你不信別人?酒後吐真言呀……”

段一柯沒接腔。

郭海峰脫了外套,搭在胳膊上,搖搖晃晃先回了包間。段一柯晚了幾步,剛到門口,門忽然又被打開了。

松球扶著姜思鷺出來。

和段一柯對上視線,她明顯有點尷尬。男人眼神一滯,再擡頭時,目光冷下來。

“怎麽回事?”

“那傻逼非要和思鷺喝白的,”松球聲音壓低,“我和顧沖幫她喝了兩次,實在擋不住了,就讓她陪了一口。結果剛才她喝的啤酒,混起來醉得特別快……”

段一柯伸手去扶她,被松球攔住。

“你別管了,我先帶我那吧,”她說,“孟老師和郭總還等你呢。”

段一柯沒動。

“我送吧。”

“段一柯,”這是兩個人打照面來她第一次叫他名字,“做你該做的事。”

對視起來,她的氣場並不輸於他。靜了片刻,再開口時,她緩和了口氣。

“很多演員,都沒有你這麽好的運氣。有些機會,沒有了,就是沒有了。”

松球定定望著他,時間久了,幾乎是有些挑釁了。

她愛過的人也是演員,她知道這幫人,什麽德行。

但她沒想到,下一秒,段一柯說:“我知道。”

“但是我送。”

松球楞住了。

他伸手碰了下姜思鷺的肩膀,身子往包間門口側了個角度。回過頭的時候,聲音壓低:“松球姐,再扶她一會。”

繼而推門進去。

門沒全掩,借著門縫,她正好能看見段一柯的身形。男生個子很高,穿了件寬松的棉麻襯衣,裏面是白T,身形挺拔。

他朝孟琮和郭海峰的方向點了下頭,說了幾句話,兩個人笑了笑。他也勾唇笑,英俊得攝人心魄。

然後,松球看見他去夠那瓶白酒。

食指高的玻璃杯,倒滿,仰頭灌下。

吞咽的時候,喉結明顯的滾動。

第二杯,同樣倒滿。

喝的時候,有些從嘴角溢了出來。他閉了下眼,睫毛的陰影打在眼瞼處,微微顫抖。

第三杯。

顧沖搶了一下,段一柯用右手手掌蓋住,另一只手撐住桌面。他又和孟琮和郭海峰說了幾句話,然後把酒杯從自己手下移出來。

這杯喝得很慢,但是一滴都沒有灑。

松球聽見自己的心臟劇烈地跳起來。

她想起姜思鷺和她說——

“不會受傷的,松球姐。”

“他很愛我。”

她那時候還沒有理解那是什麽意思。

姜思鷺在她懷裏滑了一下,她趕忙扶穩。再擡頭的時候,段一柯出來了。

“你行麽?”看完剛才那一幕,她都有點不放心了,“三杯白酒啊……”

“沒事,”他說,“助理在外面。”

她猶豫著把姜思鷺遞到他懷裏。

真奇怪,方才在包間裏,他還有些晃。可一抱住姜思鷺,整個人就站穩了。他低頭看了姜思鷺一眼,又擡頭看向松球。

“松球姐,”他說,“你酒量好嗎?”

松球茫然,但下意識地答道:“同屆北電無敵手……”

“松球姐,”他朝她點了下頭,“灌他。”

剛才還有點心酸,這時候又忍不住笑了。

她理解姜思鷺怎麽這麽著迷這孩子了。

“行,”她忍俊不禁,送他們往外走,“那一定註意安全。”

段一柯點頭,一手摟著姜思鷺,一手去摸手機。和筍仔講了幾句,再出門的時候,車已經停到了門口。

筍仔連忙跳下車。

“怎麽回事啊段哥!”他嚷得別人直往這邊看,“小姜姐不能喝酒啊!你人在怎麽能讓小姜姐喝酒啊!”

段一柯沒應聲,把車門打開,把她抱上去,然後自己跟著上車。

“回吧,”他閉上眼——剛才喝得猛,聞見汽油味自己也不舒服,“開穩點。”

姜思鷺喝多了也不會吐,他倒是寧願她吐出來好受點。從車裏抱回家,緩了半天,終於清醒過來。

上來的時候估計衣服掛到了耳墜,耳垂好像又有點滲血。段一柯想過去幫她摘,結果被她一把推開。

她抱著手臂坐在沙發上,直勾勾地盯了他一會,開口問:

“你是誰啊?”

段一柯楞了楞。

他也不舒服,但還是耐著性子回答:“我是段一柯。”

她又盯了他一會兒,然後站起身,朝他走過來。

人有點晃,一步一搖,都怕她摔著。段一柯搖搖頭,說:“你要暈就去睡覺吧。”

然而姜思鷺對他的話置若罔聞。

她走到他身邊,繞著圈打量了一番,然後湊過來,深吸了口氣。

段一柯心裏一沈。

果然,下一秒,姜思鷺收回身子,眼神很冷。

“你不是段一柯,段一柯身上沒煙味。”

頭開始疼了。

他坐回沙發,扶住額頭,語氣也有點不好。

“我不是段一柯我能是誰?”

他他媽自己現在都不知道自己是誰。電光火石間,腦海裏莫名浮現出《獅子》裏戚耀武那句臺詞——

“我為了做人不做獅子,最後,只能做一條狗。”

下一秒,姜思鷺再次開口。

“你就不是,段一柯也不會兇我。”

她抱著手臂在客廳裏轉了轉,回了臥室。段一柯低著頭,聽見她腳步聲由近及遠,又由遠及近。

再擡頭的時候,她拿了條毯子出來。四目相對,她開口說——

“但是你看起來好可憐,都沒有地方去的樣子。”

頭要疼裂了,她這話一出,他心口也揪起來。

“那你先在我客廳睡好了,”她把毯子輕輕放到沙發上,“但是你不可以關燈哦,段一柯還沒有回家。”

她明明沒說什麽過分的話,可他心裏竟只剩一下一下的鈍痛。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茫然的響起來。

“段一柯在哪啊?”

她也望向他。

黑而明亮的眸子裏,有他很久沒有見過的快樂和單純。

“他在劇本殺館上班呢,”她說,“他下班有點晚。家裏亮著燈,他在樓下看見,就知道我在等他啦。”

原來人活著也可以像被殺死一樣難受。甚至還不如被殺,殺死是一瞬間的,活著只能反覆感受。

酒精刺激得他腦子裏像有只電鉆在鉆,偏偏他又不醉,只能清醒著疼。燈不關,他也睡不著,閉上眼就是在上海的那半年。

三點多的時候嗓子也灼熱起來,他起身去喝水,才發現水壺旁邊就是安眠藥,一整板吃得就剩最後一片,吃空扔掉的不知有多少。

他都不知道姜思鷺這些日子吃安眠藥吃這麽狠。

他把最後那片沒吃的掰出來,幹咽了下去。回沙發再躺了一會,終於有了困意。

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

姜思鷺坐在他旁邊,很緊張地看著他。毯子已經換成一床薄被,大約是她拿過來給他蓋上的。

那麽大動靜,他竟然沒醒。

他坐起身想說話,一開口,嗓子痛得近乎失聲。

姜思鷺趕忙遞水過來。

半晌,她輕輕開口。

“你怎麽睡在外面啊……”

溫水潤了喉嚨,他終於能發出聲音。與她目光相對的瞬間,他忽然覺得萬事萬物,全都荒唐透頂。

“姜思鷺。”

他開口,嗓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你現在認得出我了麽?”

作者有話說:

騎自行車浪漫嗎。

那我告訴你們虐點:

她是真的帶過他一程,他卻只是同她交疊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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