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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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刺眼。

大概是周六的原因, 烤肉店人挺多,還得排隊取號。段一柯拿了號去樹底下找姜思鷺,兩個人一坐一站, 難得清閑。

“今天不去看公映了?”

“不去了,文導讓我們歇一天。”

姜思鷺又捂了下額頭。

“怎麽了?”他蹲到她身邊,像只心事重重的大狗,“還不舒服麽?”

“沒事。”

段一柯顯然沒太信。

正想問,遠處傳來成遠的喊聲,把包括門口一群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對方自覺聒噪,又一邊沖大家道歉一邊跑到段一柯和姜思鷺身邊。

樹蔭籠住三個人。

“顧導還沒來啊?”

“對啊,大忙人, ”姜思鷺仰著頭吐槽, “讓我把你倆帶過來, 自己又遲到,辣雞。”

段一柯拍她後腦勺,笑。

又等了十多分鐘, 號都排到了, 顧沖還沒過來。姜思鷺給他打電話, 他在那邊疾走:“快了快了, 我剛出學校大門,你們先進去點。”

服務生把三個人引到座位上, 先上了點小菜, 又下單了兩款套餐。姜思鷺餓得有點頭暈, 拿了個南瓜糕吃。

段一柯把自己的也推給她。

“顧導找我們幹什麽啊?”成遠胳膊撐著桌子,“是綜藝的事麽?那該節目組找我們吧?”

姜思鷺看了他一眼。

她其實心裏有個隱約的念頭, 但是不確定, 所以不敢說。

好在顧沖很快就到了, 一身汗,坐到姜思鷺對面,右手邊是成遠。

他其實也不算是特別前輩的前輩,三十出頭,比段一柯他們大了七八屆。示意兩個年輕人放松點後,他從包裏拿出兩沓劇本。

姜思鷺瞥了一眼,表情不意外。

行,還真是。

雖說換了個封皮,不過這沓紙化成灰她都認識——她和松球挑燈夜戰,一個字一個字碼出來的。

段一柯翻了下,擡頭,和成遠對視一瞬。

兩個人目光裏都有驚訝。

“《獅子》的電影劇本,”顧沖吃了口泡菜,擡筷子指了指,“長電影,上院線的。”

“顧導……”成遠有點受寵若驚,“這個制片這塊……”

劇本扉頁換了,是一個大概班底介紹。

“孟老師。怎麽了,很意外?”

這回輪著姜思鷺驚訝了。

“孟老師?孟老師要來給《獅子》做制片啊??”她身子往前傾,“你沒和我說過啊顧導?”

顧沖樂了,把剛上來幾塊肉扔烤盤上。

“刺啦”一聲,油都冒出來。

“化鯨,你以後能不能懂點弦外之音?”他說,“我那天晚上都快把人家看上你這小說的事拿大喇叭廣播出去了,你自己在那犯困,你可真逗。”

姜思鷺尷尬收回身子。

靜了片刻,腦海裏又浮現出和孟老師初見時,顧沖那句浮誇的形容——“你的書要是被他看上,那可就前途無量了。”

說不高興是假的。

“不過我也先把話放在這,”顧沖在他們面前都很坦白,不像去搞錢的時候,“我這電影呢,進組就是三個月,劇本是第一版,還在不停改。我現在沒法給你們具體的開機時間,但是孟老師坐鎮,只會比計劃更快。”

“選你倆呢,是我覺得行,孟老師也首肯。但是這綜藝播出去,肯定會有不少好資源遞到你倆手裏。如果到時候想接別的戲,最好現在就告訴我,我想盡早把一切定好,盡早開機。”

成遠立刻開口:“顧導,我沒別的想法,我就接你這個。”

顧沖點點頭,把目光轉向段一柯。

“嗯,我也想接這個,”段一柯隔著燒烤的熱浪看向顧沖——那是一雙聰明人的眼睛,“如果之後真的有資源找過來,我都推到電影拍完。”

“行,”顧沖又擡了下筷子,“你倆都挺爽快,舒服。搞創作,舒服最重要。”

他看向姜思鷺。

“那咱們這原著作者兼編劇,對我這人選有什麽意見啊?”

顧沖剛才扔了不少肉進烤盤,姜思鷺被油煙熏得有點頭疼。這時候突然被點名,趕忙點頭:“我肯定滿意啊……那個,顧導,我有點受不了這股味,我出去透透氣。”

“行,”顧沖頷首,“你出去轉轉,我和他倆說下角色。”

姜思鷺點頭,起身。

不知是不是起得太猛,她眼前突然黑了下,猛然扶住桌面。

段一柯覺出不對,立刻往她這邊看。

“姜思鷺?”

她扶著桌子,眼前起了道道波紋。擡起頭,整個世界都在晃。

暈倒前一秒,段一柯把她拽進懷裏。

全世界都變得寂靜,好在他在她身邊。她手抓住他衣服,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

“段一柯……”她小聲說,“我頭好疼啊……”

醒來的時候在醫院。

她猜測自己沒暈太久,因為窗外還是天光大量。段一柯正在門外和醫生說話——

“沒什麽大事。應該就是作息不規律,也不好好吃飯,有點勞累過度,”醫生的聲音很輕柔,“這幾天好好休息下,你陪下你女朋友。”

門外瘦長的影子動了下,是在點頭。

姜思鷺坐起身,等他走進來。

段一柯手裏端了杯水,進門的時候沒擡頭。等把門掩上,回頭和她對上目光時,神情才變得疼惜。

她伸手,他把水遞給她,又看著她喝水。

姜思鷺頭還有點暈,喝了兩口就眼前發黑。段一柯看她閉了閉眼,趕忙把她往懷裏按,右手覆著她的手,穩住水杯。

“先不喝了,”她搖搖頭,聲音也啞,“你帶我回家吧。”

“你先歇一會兒,”段一柯吻她頭發,“一會兒有車過來接。”

“哢噠”一聲,是水杯放上了床頭櫃。姜思鷺靠在段一柯肩上緩了半天,頭總算暈得沒那麽厲害。

她感覺他手指在背後卷自己的頭發,纏上,又松開,然後手掌覆上肩胛骨,傳來一些熱量。

“好點麽?”

“嗯。”

“醫生說你不好好吃飯。”

“最近在工作室,”她閉著眼靠著他,臉色很差,“外賣太難吃了,一點胃口都沒有。”

“那我給你做一些放在家裏。”

“沒關系啦……”她又是那個無事發生的語氣,“你也很忙的。”

纏繞頭發的手指停下,段一柯的身體略顯僵硬。她軟軟靠在他懷裏,體溫卻低得嚇人,手摸上去幾乎是冰的。

他扶著她肩膀,把她從懷裏扶出來。四目相對的一瞬間,一陣劇痛從心口裂開——

她眼底都是憔悴。

而他居然沒有發現。

他忽然意識到,兩個人甚至已經好久沒有這樣坐在一起,看一看彼此的樣子。

對視片刻後,姜思鷺先移開了目光。她做出起身的樣子,輕聲說:“先回家好了。這病房裏好陰,有點冷……”

“姜思鷺。”

他叫住了她。

“你最近是不是……不開心?”

她身子僵住了。下一秒,段一柯的手伸到她腦後,然後一點點的,揉進她的長發。

冷是麽?

她被攬進對方懷裏,這次抱得更緊,熱量源源不斷地傳到她身體裏。她垂下眼,下巴垂在他肩膀上,眼圈迅速紅了。

“哪裏不開心?”他在她耳邊輕聲問,很溫柔,“是我哪裏做得不好嗎?”

“沒有,你很好……”

“我很好你不會這樣,”他說,“我很好的時候,你每天都開開心心的。”

漫長的沈默,他在等她的答案。

他不抽煙了,身上的味道就回到了以前。抱著他的時候閉上眼,就以為回到了上海,回到了自己家裏。

她終於開口。

“我睡不著。”

她從來了北京睡眠就沒好過。

段一柯微微皺起眉,拍她的後背,鼻腔裏“嗯”一聲。

“我以為我是認床,結果我不是認床,我是不習慣……你不在。”

“我習慣和你住在一起了……好久了,我們最遠,就隔了那一面墻壁。連你在橫店的時候,都是只有那一面墻壁。”

“你每次晚回家我都睡不著。顧沖和我說,要多去認識些人,才能有更多機會,所以我也不想找你。但是越不找你,我就越睡不著,白天又要去寫劇本,劇本好難寫……”

“我不想說這些的,我覺得這樣好不懂事……”

“對不起,”他聲音很輕,像怕嚇著她,“你很乖了,你做得很好了。你應該和我說的,是我不對,我忽略你了。”

幾乎是那聲“對不起”響起來的剎那,她眼淚就流出來了。

他應當是感到了肩上的潮濕,身子僵了僵,抱她的姿勢更加內疚。

“那這樣好不好?下周三,我帶你回一趟上海。我們回去住兩天,什麽都不做,就待在一起,好不好?”

“我們把二柯也接回來,一起看電影,做飯,你會開心嗎?”

她伏在他懷裏,肩膀微微顫抖。

半晌,終於輕聲說了一句:

“會。”

“會開心。”

“好。”

“那下周三,我們回上海。”

……

周三,火車站人不多。

姜思鷺頓了下腳步,回頭,看見段一柯推著行李箱走出來。他摟過她肩膀,往出站口的方向看——

路嘉正站在那揮手。

旁邊站著個男生,口罩墨鏡鴨舌帽全副武裝。不過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是曹鏘。

這倆人,在姜思鷺不在上海的日子,感情迅速升溫,現在已經沒羞沒臊的同居了……

姜思鷺和段一柯坦白身份的第二天,就把事情告訴了路嘉,她則把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告訴了曹鏘。小公舉當即淚灑微信聊天屏,狂轟濫炸段一柯一百多條“啊啊啊段哥再給我講多細節”過去。

當然,段一柯一條都沒回。

此次得知二人去上海,他立刻攛掇路嘉往家裏買了一大堆火鍋食材。表面上是要為姜思鷺和段一柯接風,實際是想聽姜思鷺現場連載愛情。

不過殺青以後,四個人都是好久沒見,段一柯也沒推辭。

曹鏘帶他倆去找車。

兩個男生把行李往後備箱裏擺,兩個女生坐到後排座位。姜思鷺偷摸望了一眼,壓低聲音:“媽耶,這大明星給你鞍前馬後的,不愧是我嘉姐。”

“段一柯勢頭也很猛啊,”路嘉瞥了一眼,口氣意味深長,“現在還敢不戴口罩上街呢,等綜藝播了,就不敢這樣了吧……第一期啥時候上?”

“這周四有個一小時的先導片,”姜思鷺算了算,“第一期周五播,上下兩集。”

“可,珍惜這最後一周吧。真播出去就像曹鏘似的了——我倆現在,感情基本靠網戀。”

“你倆之前也是網戀哈哈哈哈……誒對了,我以為你得下班才過來呢,怎麽這點兒就到了?”

“嗯……”路嘉面露神秘,“到家我和你說,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呢。”

身後“咣”一聲,是後備箱門撞上,段一柯和曹鏘去了前面主副駕駛。

“誒?”路嘉開口,“這怎麽讓段一柯開了?”

“段哥車穩。”

“我作證,”姜思鷺突然開口,“確實穩……”

好久沒回來,姜思鷺都不知道路嘉搬家了。車往浦東開,下高架就進了一處別墅區,是曹鏘的住處。

一進門,眼前就竄過一團姜黃的影子,是段二柯火急火燎撲過來。姜思鷺抱著它蹭了一陣,它又看準機會,跳到段一柯身上。

屋裏叮咣亂響了一陣,姜思鷺聽見路嘉罵曹鏘——“你別瞎動冰箱你有沒有意識!”

她笑出聲。

火鍋蒸騰出熱氣,路嘉給一人拿了一罐啤酒。一切就緒後,姜思鷺突然想起來了。

“你說你到家要和我說啥?”

路嘉挑起眉,站起來,拿筷子敲了下碗邊。

“咳咳咳。”

“我宣布一件事。”

“我——辭職了。”

姜思鷺本來想表達驚訝,結果曹鏘比她還驚訝。

“辭職了!!什麽時候啊????”

“她辭職你不知道?”姜思鷺驚詫。

“不怪他,我今天才辦了離職手續,”路嘉說,“我上個月和公司鬧了點矛盾。再加上這個工作一直也幹得不開心,更重要的是……成就感很低。”

“剛畢業的時候,我也迷信大公司,迷信穩定的職位和晉升。可是幹了這些年,看著你們一個個都在自己的領域裏發光發熱,其實我也挺迷茫的。”

姜思鷺不說話了,靜靜看著她。

“在公司做多久,好像都只是一個螺絲釘。當然,有的人可能覺得,做好一個螺絲釘也蠻好的。不過……我不認為自己這輩子的夢想,就只是成為一個優秀的螺絲釘而已。”

“其實我也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麽,我只是想停一下。這些年一直在往前跑,我想趁著這段時間想一下,自己心裏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我支持你,”姜思鷺舉起一根筷子,“我覺得你特別厲害,只要你想好要做什麽,肯定就能很快幹好。”

曹鏘也舉手:“我也支持我也支持。”

段一柯被兩道目光逼視,無奈聳肩:“嗯我也覺得……挺好的,嗯。”

路嘉坐下了。

水開了,鮮紅的鍋底在沸騰,曹鏘突然開口:“你們說明年這個時候,大家都會變成什麽樣子啊?”

“段一柯肯定火了吧,”路嘉盯著火鍋,“綜藝也播了,《騎馬客京華》也播了,那個電影運氣好也上映了吧……”

“你應該也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姜思鷺誠心誠意地說。

“希望我們思鷺也新書大賣,財富自由,”路嘉拍拍她的頭,“劇爆電影也爆,你就不是現在這個咖了……曹鏘你呢?”

“我?”曹鏘拿筷子指指自己,“我猜測我求婚成功和你領證了。”

路嘉:“……你想得挺美。”

一餐盡歡。

回家的路上姜思鷺很亢奮,段一柯幾次把她拽回身邊。終於回了小區走到樓下,她一把掙脫段一柯,大步跑進還未閉合的電梯。

段一柯跟上。

二柯躺在太空倉裏——最近在路嘉家裏胖了太多,以前的太空艙都顯得狹窄了。姜思鷺在電梯裏用手指逗了逗它,擡頭說:“要不然帶回北京吧。咱們太忙了,我先寄養到我舅舅那?總麻煩路嘉也不是辦法。”

“行,”段一柯點頭,“我明天找人問問。”

“叮咚”一聲,是電梯到了熟悉的樓層。姜思鷺小跑著沖了出去,掏鑰匙,開門。

一個多月沒住人,房間裏有些陰冷。姜思鷺把太空倉打開,二柯就跳上熟悉的貓爬架,在上面扭動起來。

段一柯去開窗戶,撣灰。很快,家裏就恢覆了離開之前的樣子。回頭的時候,姜思鷺正坐在沙發上狠命的深呼吸。

是她熟悉的味道。

段一柯坐回她身邊。

她伸手去抱他,他竟然故意躲開。姜思鷺氣惱,往他身上撲,兩個人一起滑到沙發下面。

姿勢和第一次在沙發上喝多了醒來那天一模一樣。

他低頭去嗅她的頭發。

“姜思鷺,”他故意氣她,“你一股火鍋味。”

“你也是!”姜思鷺不甘示弱,“還是番茄鍋底!”

“去洗澡麽?”

“你先去。”

“一起吧。”

“不要——”

他把她抱走了。

熱水噴湧而出,浴室裏水霧蒸騰。用手撐住陶瓷墻面的時候,會留下帶著水漬的手印。溫熱的水覆蓋了兩個人的身體,浴缸裏的空間顯得很逼仄。

姜思鷺突然小聲的笑起來。

“笑什麽?”

“我想起有一次,”她指了下門,“我騙你去上班了,結果我在家裏洗澡的時候,你回來了。”

“我怕你發現,就把浴室門反鎖了,還騙你鎖壞了。”

段一柯楞了片刻,隨即挑起眉。

“我那天就覺得哪裏不對勁,”段一柯手指滑到她後腰,反覆摩挲那片肌膚——熱水裏,她的皮膚溫度變高,觸感更加細膩,“那麽冷,讓我去給你送東西?”

“我也出去了好不好?”她被他碰得有些顫抖,嘴上還很強硬,“我還濕著頭發,差點凍感冒。”

他在她腰窩摁了一下,她一下失力。

擡頭的時候,有點惱火。

“你等會行不行?”

“感覺來了。”

“你……”

水聲忽然密集起來,她的聲音消失在潮濕的響聲裏。不知不覺間,兩只手被他抓到頭頂,肩胛骨卡在浴缸的陶瓷壁上。

她總覺得自己下一秒就會滑進水裏,全靠對方鉗制住雙手才沒有沈沒。

輕微的,急促的,像小型野獸被捕獲後的喘息。

炸裂感從脖頸向下蔓延,她在深藍色的眩暈裏看到白色的光,像深海的鯨魚朝海面游去。慢慢的,身邊出現了大片大片的鯨魚群,擺尾游弋,發出遠古的嘯聲——

她很久以後才意識到,是段一柯把她抱上了床。

是燈映出了成片的鯨魚。

他甚至沒有擦拭她,床單上全是水漬。海浪一次又一次的沖打著她,她伸手去勾對方的脖頸——

更大的風浪席卷了他們。

她第一次哭出來。

哭了他會停下吧——段一柯最怕她哭了。

可他沒有。

他的手指從她後腦的長發慢慢穿過,然後拽住,吻她暴露出來的側頸。熱浪從脖頸向下一路蔓延,她側過身想躲避,結果被他徹底壓制住。

眼前只剩一片漆黑。

一次又一次,好疼。

他像是已經熟悉了她身體的每一處,也知道每個位置會帶來怎樣的反應,耐心地觀察她每一次的顫抖。到了某個位置的時候,他忽然停下——

姜思鷺顫聲喊:“段一柯!”

下一秒,她感到身體被穿透,呼吸急促到有如瀕死的窒息。

他終於放她落下去。

作者有話說:

誰再說我搖搖車(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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