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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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思鷺著實沒想到,段一柯都畢業七年了……

回高中還能刷臉。

鐵門拉開,兩個人並肩進了學校。路過光榮榜時,姜思鷺又偷偷看了一眼。

大概是有專人打掃,光榮榜的玻璃仍然很透亮。冬日的陽光被玻璃折射,打在18歲的段一柯臉上,那照片就像剛剛掛上去一樣。

段一柯倒是沒往過看。

他大步流星地從榜前走過,又因為姜思鷺的遲疑頓住腳步。女生慢慢走到光榮榜前,手指在玻璃上輕輕劃過。

其實還是蠻多熟悉的人的。

除了左數第二排的段一柯,他們班的班長朱哲茂也在很靠前的位置。後面還有幾張熟悉的臉,高考結束後便四散到各地高校,然後再也沒有見過。

畢業後的那頓飯,對姜思鷺而言,就是和很多人的最後一面了。

或許是太平庸,她其實一直不太喜歡自己的高中時代。但在國外的那些年,她又想到,K中的自由松散的校風,反倒是她這種心不在焉型小孩的保護傘。

母校用一種“不管”帶給她許多可能。

“在想什麽?”段一柯的聲音從耳邊響起。

她仰頭看他。

男生垂著眉眼站在她身邊,玻璃反射的日光映在他臉上,像一道海水的波紋。襯著遠處的教學樓和籃球場,一恍惚,就回到了少年時代。

他的目光不在自己的照片上,反而在和光榮榜緊鄰著的一張“建校以來重大活動”上。姜思鷺忽見他嘴角彎了彎,手指抵上玻璃。

“姜思鷺?”他語氣裏有種意外,“這不是你嗎?”

我?

姜思鷺一楞,目光隨即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那是標註著“文體活動”的一欄板報。左邊豎著貼了兩張運動會的比賽照片,右邊則是“四十年校慶表演”的合照,和一次……

一次話劇節的表演現場。

就是他們那一屆的話劇節。

應當是在她們畢業後才貼上去的,否則姜思鷺不會完全不知情。她俯身細看,不禁笑出聲——竟然是劇組的合照。

時光回到八年前的高二。

K中報告廳裏一片哭聲,全場女生都為了化作雕像等待小美人魚歸來的王子痛哭流涕。段一柯剛下臺把戲服換成校服,就被班長朱哲茂狠狠撞了下肩膀。

“牛逼啊段一柯!”

眼看平日一本正經的優等生都放肆起來,段一柯嘴角也露出一抹笑。環顧四周,姜思鷺卻不在後臺。

有同學開始在臺下叫演員出來謝幕,朱哲茂掀開幕布看了一眼,回頭催他:“你們主演再上去一趟,快點”

段一柯沒動:“整個劇組一起上吧。”

“那也行。不過——欸姜思鷺好像自己去燈光主控那邊了,我去叫別人,你幫我去叫下她!”

段一柯一楞。

她去燈光那邊幹什麽?

K中這波話劇節大氣,特意花錢請了燈光團隊帶著設備來協助。專業的燈光之下,連一貫破敗的報告廳舞臺看起來都有了檔次。

調控燈光的小房間在二樓,段一柯順著舞臺旁那道窄窄的樓梯上樓。

上到一半,他忽然聽到了淺淺的啜泣聲。

段一柯停下腳步,從樓梯的拐彎處擡頭。

姜思鷺抱著膝蓋坐在樓梯盡頭,臉上全是眼淚,幾縷頭發都哭翹了。袖口擦得濕嗒嗒的,像是剛在水龍頭下沖洗過。

看見段一柯,她神情一僵,哭聲停了一秒。

繼而又是止不住的抽噎。

段一柯手足無措。

他又往上走了幾步,俯下身,視線與坐著的姜思鷺齊平。沈默片刻,他很嚴肅地問:“是我沒演好嗎?”

姜思鷺的哭聲裏夾了一聲笑。

不過這笑聲轉瞬即逝,她用最後一片幹燥的袖口拭了下眼淚,斷斷續續地說:“不……不是……是……你……演得……太好了嗚嗚嗚……你也太……太會演了……”

段一柯放下心來。

他忽然想起祁水的那段話——“那都是創作者用心血鑄造的人物,在那個虛構的世界裏,角色擁有真實的人生。”

或許在姜思鷺心裏,小美人魚和王子是真實存在的。

那麽,面對王子化為雕像的結局,她的悲痛,或許也超過了任何觀眾。

包括飾演王子的段一柯。

他有點後悔沒和朱哲茂據理力爭那個讓王子日落化鯨的結局了——這位統管排練和道具的總指揮在聽到這個想法的一瞬間便大驚失色,高喊道:“這怎麽演啊!我去哪弄鯨魚和落日,道具也來不及做了!”

於是作罷,結局還按姜思鷺的原版。

臺下的喊聲似乎又洶湧了些,是呼喚他們謝幕的聲音。段一柯回頭望了一眼,輕輕嘆了口氣。

他覺得這歡呼應當屬於姜思鷺。

他在第三個臺階處蹲下身,目光正好與坐在最高處的姜思鷺齊平。女生的眼淚還在往外湧,他從校服外套的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遞過去。

“不是我會演,”他輕聲說,“是你很會寫。”

是你很會寫。

姜思鷺慢慢把頭擡起來。

是這樣嗎?

沈默寡言的她,默默無聞的她,淹沒人海的她。

但……

很會寫。

他朝她伸出手。

“走,”他說,“他們在因為你鼓掌。”

姜思鷺猶豫地看著他的手,有些膽怯地反駁:“是因為你……”

“是你。”

姜思鷺的眼淚突然不流了。

她握住了他的手,被他一把拉起。

兩個人跑到舞臺下的時候,其他演員已經上得差不多。朱哲茂遠遠看見,急得直跳腳:“你倆從右邊上!從右邊上!”

段一柯遠遠朝他笑了一下,瀟灑又恣意。

然後他單手撐住舞臺,輕輕一躍就翻身而上。

臺下開始尖叫。

他朝姜思鷺伸出手。

姜思鷺甚至沒什麽時間反應,因為對方壓低聲音,連聲催促:“快上來!”

於是她也翻了上來。又因為借了他的力,動作前所未有的輕快。

段一柯朝報幕的主持人點了下頭,對方便將話筒遞給他。臺下的尖叫一浪高過一浪,段一柯的聲音在下一秒沖破人群的歡呼,傳遍了整個會場。

“寫這個故事的人——”他說,“是八班的姜思鷺!”

那一瞬間。

姜思鷺在同學們掀翻屋頂的尖叫聲中幾乎暈眩。

……

遠處忽然響起的下課鈴聲把姜思鷺的思緒拉回現在。

細聽之下,還是那段熟悉的音樂。或許是學校自動的響鈴設置,哪怕大家都放假了,鈴聲也在按時工作。

她將目光轉回段一柯身上。

他也看著那張照片,似乎在回憶著什麽。日頭最盛的中午已過,姜思鷺覺得有些冷,和他說:“段一柯,我們去報告廳看看吧。”

K中的報告廳是一棟單獨的圓柱體二層小樓,樓梯是外置的,繞著原型樓體蜿蜒而上,便是那扇不大結實的木門。

聽說學校前幾年新建了更高級的報告廳,這棟樓已經成為了學生們口中的“老報告廳”,只在場地周轉不過來時啟用。

大約是真的被“半廢棄”,木門把手上都不見那把生了銹的鐵索,只在門根處用一塊石頭頂住。段一柯將那石頭挪開,門一開,騰出一片塵埃。

姜思鷺被塵土迷了眼,連打幾個噴嚏,眼圈發紅,鼻子裏一股酸澀。段一柯回過頭,微微俯身,問她:“沒事吧?”

“哦……”姜思鷺眨了下眼,淚水蓄起來,眼前竟是越發模糊,“你等我揉下——”

擡起的手被段一柯摁住。

她在模糊的光線裏看到他靠近她。

他說:“你睜大眼睛。”

淚水越蓄越多,一切景象都扭曲起來。姜思鷺手腕被段一柯錮著,也不敢亂動,睜著一雙什麽都看不清的眼,只覺得對方的氣息越來越近。

有風拂過。

她楞了一會才反應過來,是段一柯在吹她眼睛裏的沙。

“好點麽?”

姜思鷺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眼前的景象逐漸清晰。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

黑色的、清澈的眼睛,眼尾狹長,但因為垂眸看他,便不似往日清冷。

還有那顆只有離得非常近才能看見的淚痣。

怎麽又是在這裏。

又是在報告廳裏。

姜思鷺回過神,慢慢將手腕從他手中抽出,腳步錯亂地走到報告廳門前。段一柯轉身望著光線裏漂浮的塵埃,問道:“還進麽?”

她說:“進吧,好不容易來一趟。”

兩人一前一後地進入。

進來才發現,可能是門沒關嚴的原因,灰塵多積累在門口。越往裏面走,場地和座椅越幹凈。兩人走到第一排後,姜思鷺拍了拍座椅,幹幹凈凈的,像不久前才有人坐過。

她將手提包移到身前,慢慢坐了下去。

好奇妙啊。

幾乎是落座的一瞬間,姜思鷺就又回到了當學生的那些年。

身邊響起了學生們在報告廳開會時才會出現的那種竊竊私語,夾雜著女生們明朗的笑聲。她的黑色大衣變成藍白色的校服,披肩發也變為高高紮起的馬尾。

她聽到教導主任在臺上說:“一會校長講話,你們都不要睡覺啊,都不許睡覺!”

然後是路嘉的聲音:“哇塞我和你們說,實驗1班那個文藝委員昨天放學又被那個好帥的小混混表白啦……”

邵震的炫耀聲也遠遠傳來:“看!我爸剛給我買的最新款Air喬丹,全北京都沒現貨……”

她忍俊不禁地回過頭。

看到了段一柯。

18歲的段一柯,就坐在她身邊。

他在光裏半闔著眼,頭靠在椅背上,藍色校服的衣領敞到鎖骨,有線條分明的喉結。大約是註意到她的視線,他緩緩睜開眼,與她對視。

姜思鷺覺得恍惚。

因為她沒有這樣光明正大地看過18歲的段一柯。

她在那些年裏,總是離他很遙遠。

18歲的段一柯目不轉睛地註視著她,輕聲說:“姜思鷺,你在那裏找到我,真的是偶然嗎?”

她恍惚著問:“在哪裏?”

男生忽然直起身。

他脊背挺直,右手扶著姜思鷺的椅背,身體投下的陰影,慢慢壓制住她。

……

段一柯從夢中驚醒。

已經是今晚第三次睡著又夢到這個畫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昨天下午是怎麽了。幾乎是和姜思鷺對視的一瞬間,那段視頻裏的獨白就在他腦海中響起。

“如果我不愛你,在你的生命裏,會不會顯得特別一點呀?”

“拜托拜托,請你千萬不要發現,我喜歡你。”

和之前的虧欠感不同,那一瞬間,他心裏的野獸破籠而出。

野獸有什麽理智?

可當他俯身望向她,他才發現……

姜思鷺眼睛裏映出的人根本不是他。

她愛的是少年時代的自己,是那個瀟灑恣意地翻上舞臺,還能回頭拉一把姜思鷺的段一柯。

可他已經拉不了她了,他自己都沈入了海底。

沈入海底的人伸出手,只會把別人也拖進去。

所以他什麽也沒做。

所以直到遠處上課鈴聲驟然響起,姜思鷺從幻夢裏驚醒。她拿起手提包,整理好大衣的紐扣,從他身下抽離。

然後腳步匆匆地離開。

段一柯在一片黑暗裏閉上眼。

他忽然好嫉妒18歲的段一柯,他憑什麽有姜思鷺全部的愛啊?

或許是連續驚醒的原因,段一柯再也睡不著了。他摸索過手機,點亮屏幕,發現鎖屏上有3條未接來電。

是個8位的座機號。

連打三次,應該不是誤撥。最後一次打過來,就是在10分鐘前。

光線刺得段一柯眼疼,他閉了會兒眼睛,然後撥回這個電話號。

短暫的“嘟嘟”聲後,對面很快接通。

“您好,我看到——”

“是服刑人員段牧江的家屬嗎?”

段一柯一楞,瞬間清醒。

“對。”

“你馬上來××醫院,”對方語氣冷漠,“你父親吞碎玻璃自殺了,正在送去搶救。如果搶救失敗,需要你協助處理後事。”

心口像被重錘了一拳。

段一柯恍惚著起身,幾乎是無意識的穿好衣服。他用冷水沖了把臉,撐著洗手池時,喉嚨裏再次湧起血的味道。

段牧江自殺了?

他為什麽要自殺?

他那麽貪生怕死、膽小如鼠的人,為什麽要自殺?

作者有話說:

鷺有什麽錯

鷺只是永遠愛18歲的男孩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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