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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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道裏是上海冬天特有的潮冷。

段一柯把鑰匙插進孔,轉了兩圈,鎖眼裏傳來古老的哢噠聲。

推開門,屋子裏也冷。姜思鷺不由自主地拽了一下段一柯外套衣角,直到對方打開客廳的燈。

房間倒是很幹凈。

或者說,東西很少。

除了燈,客廳裏的另一個光源是飲水機的保溫鍵。段一柯彎腰打開飲水機的門,翻了一陣,擡頭說:“一次性杯子沒了。”

姜思鷺:“不用,我——”

“用我的行嗎?”

她咽下後半句“不喝了”,點頭。

段一柯回來的路上其實就好點了,不過臉色還是不大好看。他的杯子放在擡手才能取下的架子上,姜思鷺等他把杯子拿下來,就趕忙接過。

“洗下。”他說。

“我自己來。”她狗腿地說,朝不遠處的衛生間跑去。

也不知道剛才拍桌子的霸氣去哪了。

段一柯的公寓是狹長形的,從客廳到洗手間,還經過了另一間臥室。房間門沒鎖,姜思鷺瞥了一眼,發現房間裏空空蕩蕩,地上扔著些書本和紙箱,像是剛有人搬走。

洗手間也整理得很幹凈,電動牙刷規矩地插在充電座上,洗面奶和牙膏排列整齊。不過墻上還掛了個男款洗漱包,顏色圖案一看就不是段一柯本人的。

室友落下的麽?姜思鷺一邊沖杯子一邊想。

她的猜想很快得到了證實。

“你說那間臥室?”倒水的段一柯擡頭看她,“我大學同學的,昨天剛走。”

“去哪裏啊?”

“去北京。”段一柯把杯子遞給她,又去架子上給自己拿藥。姜思鷺合理懷疑,他客廳東西這麽少,是因為把東西都收到那個她夠都夠不著的架子上——男生仰著頭,左手插兜,右手翻動著架子上的東西,半晌,翻出一板吃空了的藥片。

姜思鷺:“當飯呢,吃得還挺勤。”

段一柯看她。

姜思鷺趕忙喝水,咽了兩口,生硬轉移話題:“去北京?去北京幹什麽啊?”

“他覺得那邊機會多點。”段一柯回答,把藥片扔進垃圾桶。

“哦……”姜思鷺低下頭,想了想,繼續問,“那你要找新室友了嗎?”

很危險哦,找新室友。

女生和段一柯住,很危險。

男生……好像也沒有太安全。

段一柯端著水杯,沒說話,半靠住她身旁的椅子。他睫毛微微垂下來,凝結起熱水蒸騰的水霧。

“不找了,”他說,“我一個人,哪都能住。周末看房,抽空搬。”

“那你……”姜思鷺猶豫了一下,說,“你搬得離公司近點啊,這裏也太遠了。”

真的太遠了,剛才打車過來都40分鐘,坐地鐵不曉得多久,這對不用上班星人姜思鷺而言可謂天塹。

可想到他公司附近的房租,姜思鷺又覺得自己這話有點刺耳。

段一柯倒是沒往心裏去,只笑笑,說:“嗯,我多看下。”

說完,他拿出手機,調出打車軟件,問她:“你住哪?”

姜思鷺報出小區名,楞了楞才知道他在做什麽。她急忙說:“我自己打就行——”

“已經叫了。”

她趕忙擠到他身邊搶手機,視線一掃,對方打的竟然還是專車。

姜思鷺:“你怎麽還打專車——段一柯,你取消掉!”

他分明只是倚著桌子,甚至沒站直,但單手舉起手機,她就夠不著了。姜思鷺在他身邊像只兔子似的一蹦一跳,腦海裏突然電光火石的回想起一些畫面:

熙攘的課間操,淩亂的教室,她寫小說的本子被男生們扔來扔去,她怎麽也搶不到。馬上就要在哄笑聲中哭出來的時候,一只手在半空中攥住本子——

那張臉和眼前的人重合。

17歲的段一柯:“姜思鷺,過來拿。”

25歲的段一柯:“姜思鷺,別鬧。”

她胸腔裏像是爆破了一團火焰。

見她不搶了,段一柯慢慢把手機放了下來。界面顯示已經有人接單,他一邊看屏幕,一邊很不經意地說:“太晚了——”

“段一柯。”

被叫到名字的他擡起頭。

他們離得太近,他幾乎能聽見女生急促的呼吸聲。

哪怕過了很久,姜思鷺也不知道,自己那天的勇氣從何而來。

可能是隔著他襯衣觸碰到的冰涼,可能是那杯賭氣似的熱水,也可能是那張和17歲重合的臉。

“段一柯,”她重覆了一遍他的名字,“你去我那住吧。”

……

臥室一片昏暗,鯨魚在天花板上游。

姜思鷺用一種死不瞑目的表情瞪著天花板,握著拳,一下一下地捶床。

連捶三次後,她猛然翻身,臉埋進枕頭,哀嚎道:

“我他媽這是說了啥啊!”

這才是他們重逢後第二次見面啊!

她就讓人家和自己一起住!

尊嚴在哪裏?矜持在哪裏?段一柯的行李在哪……不是!

她也記不太清自己說完這段話,段一柯是什麽表情了。總之,兩人相對無言5秒後,專車司機的電話替他們打破沈默。

她在段一柯和司機的交談聲裏如夢初醒,沒等他送自己,便逃也似的下了樓。

看了一眼手機,他也沒給自己發微信。

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換個角度想……

如果邵震(對不起不知為何這個時候想起了邵震)同學聚會後約自己見面然後說要和她一起住,姜思鷺只會覺得對方心懷不軌吧。

姜思鷺又和自己的床較了一會勁,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跑到了客廳。打開燈後,沙發旁邊是自己從搬家過來就沒收拾的一紙箱行李。

裏面是自己出過的所有書,和一盒藥品。

姜思鷺光著腳蹲在地上,翻了半天,終於翻出一罐安眠藥。

這是之前她寫稿寫得作息顛倒,朋友從澳洲給她帶的。親測藥效極強,半顆就倒,一顆就昏,有效扭轉了姜思鷺當時半夜4點睡不著覺的困境。

說明書上說服用不得超過2粒,姜思鷺此刻只想一頭栽倒,想都沒想就吞下2粒大到卡喉嚨的藥片。

困意很快席卷而來。

身體變得軟綿綿的,她腳踩棉花,飄回臥室。松軟的床墊猶如海浪,倒進去的瞬間,就把她吸進海洋深處……

一夜無夢。

……或許不止一夜。

姜思鷺是被噪音吵醒的。

門鈴,敲門,踹門,撞鎖,還有女生在哭。她昏昏沈沈的爬起來,看到窗外天剛擦亮。

好餓啊。

但門外的情況顯然更緊迫些,姜思鷺穿上拖鞋,暈乎乎地飄到了客廳。

是誰大早上在發瘋?

姜思鷺趴到貓眼上,定睛一看。

再定睛。

看清路嘉和段一柯的時候,姜思鷺陡然清醒。

……

時間退回30小時前。

鑒於姜思鷺是有名的夜貓子,路嘉找她聊八卦的時間也習慣性移到了零點以後。

周四晚11點,她給姜思鷺發送了一條懸念十足的微信——

“靠!你知道你書的選角,男二定誰了嗎!”

當然,吃了安眠藥陷入昏睡的姜思鷺,沒有回覆她。

只一晚不回消息,倒也無妨。

但到了周五下午,姜思鷺的微信,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路嘉上了一周班,也憋了一肚子火,想了一圈,還是既了解朝暮影業又是老同學的姜思鷺最適合當吐槽對象。

她再次發了一串微信過去,並詢問姜思鷺晚上要不要出來吃夜宵。

但在安眠藥的藥效中徜徉的姜思鷺,直到晚上11點都沒有回覆她——此時距離她發送第一條微信已經過去了24個小時。

路嘉慌了,電話撥過去,打了十幾個都無人接聽。

她整夜沒睡,問遍了高中同學,甚至去找了和作者對接的同事,竟然沒一個人知道姜思鷺的地址。

慌張之下,她福至心靈似的想起姜思鷺最近頻繁問起的段一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竟然通過那幾個在劇本殺館偶遇段一柯的同事,找到了“一起鯊”的老板娘,然後找到了段一柯。

當時已經是淩晨4點,段一柯被陌生號碼吵醒,正準備掛時,聽到那邊帶著哭腔的聲音:“餵,是段一柯嗎,我是路嘉……你最近,有沒有見過姜思鷺……”

他說了聲“見過”,電話那邊就哭起來了。斷斷續續的敘述裏,他總算明白,對方聯系不上姜思鷺,正在找她的住址。

他迅速起身,一邊找前天晚上的打車記錄一邊穿衣服。

“我知道小區,”他發了條語音過去,“你人在哪?我和你一起。”

時間太早,叫車都花了十幾分鐘。段一柯一邊在樓下等車一邊調出和姜思鷺的微信,撥了語音過去,果然沒人接聽。

他蹙起眉。

於是,這就是為什麽,周六淩晨6點,段一柯和路嘉,在和小區物業要到姜思鷺的門牌號後,在物業的陪同下,帶著工具。

來撬門。

……

姜思鷺穿著睡衣,一臉渾沌地坐在沙發上,垂著腦袋。

“姜思鷺,思鷺姐,”路嘉拿著她的安眠藥片,氣不打一處來,“每天吃不超過2粒,和一次性吃2粒,還是有點區別吧?”

姜思鷺:“太晚了,沒看清。”

路嘉氣得直撫胸:“我真是,我真是一晚上沒睡啊。段一柯,人家段一柯半夜四點多被我打電話叫起來,帶我來你家,我真是——等一下!”

路嘉忽然精神矍鑠地一握拳,雙眼睜大,表情變得十分震驚。

“不對,”路嘉說,“不對不對,有蹊蹺——段一柯?”

她猛然回頭,望向一直沈默不語的男生。

“你為啥會有姜思鷺家的地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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