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 語氣哽咽道：“爹爹常說，要與人為善，否則天道輪回, 做過的惡早晚會報覆回來。我從小沒有做過惡事, 若真有……也不過就是騙了沈別岫罷了。”

“但是她貼上來的。是她想要攀附逐月宗，是她說能幫我取的雪玉骨參。我不過是順勢而為, 與她互相利用罷了。傷害到了你，我很抱歉……”

“本來沒想傷你的，誰知沈別岫會真的對你動手。”

他說的是沈別岫拿劍劃傷行出雲脖頸的事。

“至於送走白荼, 你可知, 是因為沈別岫已對他起了殺心？”

行出雲心頭一悸, 哪怕對沈別岫有萬分的失望, 聽到這樣的話, 仍是感覺不可置信。

但莫名的, 他覺得徐霜見沒有說謊。

他也沒有理由說謊。

他對阿默的感情不似作偽, 阿默如今已經是出氣多, 進氣少的模樣, 看得出來，他也是真的絕望了。

“好，我答應你。”

行出雲緩緩的道，偏過頭不敢再看他們。

他怕在他們身上，看到不久後的自己跟盛榮華。

甬道裏再次沈默起來，徐霜見也沒有再說話, 他正安靜的幫阿默擦身上的血跡。

他的動作溫柔而繾綣，透著無限的柔情。

而盛榮華則坐在甬道裏面, 一直在打坐調理。

行出雲不敢去打擾她, 更害怕她開口說話。

他怕她下一秒, 就要堅持去取雪玉骨參。

他很想開口問她，為什麽一定要雪玉骨參，能不能不取。

他想說我們回去吧，回嶼雲煙的入口，等待秘境再次開啟。

只要她堅持到秘境開啟，門派總有辦法替他們解毒，她就不會有事。

可他幾次張口，又幾次退縮了回去。始終沒能將想說的話說出口。

是他太弱了。

如果他能再強一點，說不定他就可以直接像控制普通的花木一樣控制雪玉骨參，為他所用。直接將它帶走。

若他再努力一點兒就好了。

他正想的出神，突然間整個甬道都搖晃起來，暗綠色的光亮像一把巨型的尖刀，穿透了厚厚的墻壁，直沖幾人過來。

行出雲離出口最近，充當其沖。

他還沒弄明白發生了什麽，突然一股靈力襲來，將他狠狠的卷進了甬道裏面。身子還未落地，就被穩穩的接進了熟悉的懷裏。

而剛才用靈力將他推走的人，竟是離他最近的徐霜見。

剛才變故發生的太多突然，誰都沒有反應過來，文蛛的螯牙就從洞口插了進來。

徐霜見正好擡頭見到螯牙的鋒芒，見機的快，將螯牙底下的行出雲給推進了甬道深處。

但是甬道被破壞，巨石紛紛，卻直接朝著他身上砸過去。

他只來得及趴在阿默身上，替他抵擋著亂石的襲擊。

單薄的脊背幾次被巨石砸中，彎了下去，又硬生生的挺了起來。

電光火石之間，盛榮華已經祭出了牽機，攜著雷霆之勢，朝著甬道外的文蛛橫劈上去。而行出雲則趁機將徐霜見他們扯了進來。

外面響起牽機撞擊在文蛛身上的聲音，行出雲心裏慌的不行，他已經感覺到，雪玉骨參的氣息近在咫尺。

“文蛛它，它帶著雪玉骨參一起過來了。”

盛榮華沈沈的道：“不是文蛛帶著雪玉骨參，是雪玉骨參帶著文蛛過來了。”

行出雲心頭猛顫，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

人參本就有靈，何況是高階的雪玉骨參，更是已經有了自己的思維。想想當初一株冰淩花都有強大的戰鬥能力，雪玉骨參能夠控制妖獸，倒也不足為奇。

他艱難的咽了咽口水，擡眸看向她，下一刻，就見她輕輕的在他身邊劃了一個手勢。

行出雲震驚的發現自己不能動了。

鋪天蓋地的絕望跟悲憤從頭頂壓了下來。

你說過，不會丟下我的……

他憤怒的看著她，想要出口質問，卻發現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他說不出一句話來。

千般心思，萬般情緒，都集中到了他的一雙杏眼裏，盛榮華靜靜的看著他，突然間低頭，溫柔的摸了摸他的發頂，輕啟朱唇：“乖……”

騙子……

行出雲眼淚無聲的流了出來。

下一刻，盛榮華毅然決然的沖了出去。

……

行出雲第一次知道，時間的流逝，也會令人倍感煎熬。

他被定在甬道的深處，口不能言，身體也不能動，視線所及，只有短短的方寸之地，於是，耳朵能聽到的聲音，便異常的清晰。

是盛榮華跟文蛛的打鬥聲。

說是天崩地裂也不為過。

這文蛛存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周身早就修煉的刀劍不侵了，所以外面時不時的會響起刀劍撞到金屬上尖銳又刺耳的聲音。

這聲音每響一聲，都會讓行出雲心驚肉跳，渾身劇烈的戰栗。

他痛恨這種只能等在原地，無能為力的感覺，巨大的恐懼感如同潮水一般，劈頭蓋臉的將他淹沒，昏暗的光線裏，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

渾身都因為恐懼而變得麻木。

這種恐懼，只來源於一個人。

盛榮華。

來源於可能會失去她的恐懼。

行出雲緊緊的咬著牙，調動著全身的靈力，試圖去沖開盛榮華留下的禁制。

一縷縷鮮血從他的唇角接連不斷的滴落下來，額角薄薄的皮膚上青筋隆起，不時的有汗水從發梢流下來。

很快，全身都被汗水濕透了。

但他身上的禁制竟紋絲不動。

這便是境界與境界的差距嗎？

行出雲恨不得穿回過去掐死那個混沌度日的自己。

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哼，越來越多的血從嘴角溢了出來。

他的眸底被無數的絕望占據了。

是他沒用，他根本就沖不開……

就在此時，甬道裏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行出雲忙將目光移了過去，發現是剛剛被砸暈的徐霜見醒了過來。

他清醒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探阿默的鼻息，然後，似乎是松了一口氣。

行出雲以為他馬上就會發現自己的異狀，沒想到，徐霜見竟然咳了兩聲，又沈溺在自己的世界裏，癡癡的盯著阿默看了起來。

行出雲簡直快急死了，無數次向上天祈求，他能轉過身看自己一眼。

“轟隆”

巨大的轟鳴讓整個甬道都為之一震。

行出雲呼吸一窒，冷汗順著額頭再次流了下來，整個人有種天旋地轉的昏炫感，直到這響聲慢慢沈寂下來，又響起熟悉的牽機劍撞在文蛛身上的撞擊聲，神魂才慢慢的飄回來。

也就在這時，徐霜見緩緩的動了動。

他似乎才意識到周圍的不尋常，放下阿默環顧了一下四周，才發現了行出雲的異常。

他聽了聽甬道外的動靜，又看了看面色蒼白，一臉焦急的行出雲，將整個事件串聯了起來。

“行師弟……”

他掙紮著站了起來，跌跌撞撞的走到行出雲近前。

“你……想出去？”

行出雲眼睛瞪的大大的，然後快速的眨了幾下。

徐霜見看懂了他的意思，但並沒有如他所料，幫他解開禁制。而是沈默了片刻，認真的搖了搖頭。

“她不想讓你去送死。”

我能幫她……

行出雲祈求的看著他，期翼他能從眼神裏看懂自己的意思。

徐霜見不為所動，沈默的看著他，就在行出雲即將絕望的時刻，突然聽徐霜見輕輕的笑了一下。

“可是死在一起，又何嘗不是一個更好的歸宿呢。”

行出雲鼻頭一酸，眼淚差點落下來。

他滿懷希望的看著徐霜見勾了手指，微弱的靈力在他的指尖亮起，輕飄飄的打到了自己身上。

然後，禁制紋絲不動。

徐霜見微微楞了下，看了看指尖，似乎明白了什麽。

“抱歉……我……我修為太低，幫不了你。”

行出雲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他最後的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徐霜見又慢吞吞的拖著羸弱的身體回到了阿默身邊，再也沒了聲音。而行出雲，再次回到了提心吊膽的恐懼中。

甚至這次比之前更甚。

因為他知道，除非是盛榮華回來，或者是盛榮華死，禁制才有可能解除了。

就在此刻，他驀然感覺，身上的禁制，好像減輕了。

沒有絲毫的喜悅，一顆心反而高高的提了起來。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是盛榮華的生命力在消失……

下一刻，洶湧的魔氣彌漫了整個甬道。

行出雲幾乎快要崩潰了，是魔族……

盛榮華的身邊竟然又出現了魔族……

在她生命垂危的時刻。

然而奇跡般的，他身上的禁制又恢覆成了原樣。

竟然又加強了。

緊接著，甬道外文蛛爆發出了滔天的怒吼聲，憤怒之外，行出雲還聽出了熟悉的聲音。是同之前那只文蛛一樣，瀕死前不甘心的哀嚎。

行出雲擡眸死死地盯住了甬道入口。

或許是很久很久，或許不過是轉瞬之間，他對時間已經幾乎沒了概念，整個世界裏只剩下了甬道口微弱的光亮。

在那淺淺的光裏，出現了盛榮華的身影。

她拄著牽機劍，慢慢的朝著行出雲走了過來。一步，兩步……她走的很慢，表情卻是十分愉悅的，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行出雲淚流滿面的盯著她，見她十分溫柔的展露了一個笑容，用口型緩緩的說到：“乖，我回來了……”

下一秒，盛榮華溫柔的笑容定在了臉上，然後，緩緩的，緩緩的捂著胸口跪了下去。

就在剛才，有一道淺藍色的光芒，突兀的出現，穿過了她的胸口。

行出雲身上的禁制……消失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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