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

門被完全打開，門內與門外的人視線得以交匯。

葉蓁站在門口，怔怔的，以為自己看錯了。

是睜開眼睛的張月玫，正在與她對視。

不是自從五年前從樓梯摔下便雙眼緊閉常年不醒的張月玫。

“天吶！張女士醒過來了，我去叫林醫生過來！”女護士激動地捂住了嘴，沒等其他人反應過來便一溜煙跑出去了。

“蓁蓁……”氣若游絲的聲音。

她笑，皺紋因為面部肌肉的牽動而更加明顯，深冬的陽光從透明冰冷的窗戶照進來，為病床上的她鍍了一層暖色的光暈，她慈愛溫和的目光直直地看著門口的女人。

霎時間，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在葉蓁心間流淌，像是凜冬過後的春日暖陽，溫暖得她幾乎要哭出來。

阮筠被這久別重逢般的溫情和氛圍感染，竟也有種想哭的沖動，她知道張月玫對葉蓁而言有多重要，輕輕推了推她的手臂，眼神鼓勵，小聲道：“去看看她吧。”

忽然間，葉蓁的步伐變得沈重起來。

她一步步走向病榻上的人，喜悅的萌芽在心間一點點生長，迸發出煥然一新的面貌，她睜著眼，忍著凝聚的淚水，生怕一眨眼，眼前的這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覺。

“姥姥……”

葉蓁走到病床邊，晶瑩的淚在眼眶中打轉，她強忍著，才沒讓淚掉下來，輕輕握住張月玫粗糙瘦削的手，低聲喚她：“你終於醒了。”

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

長期臥在病榻的張月玫臉色還有些蒼白，她努力眨眨眼，想看清自己身旁的女人。

上一次見到她，還是個稚嫩青澀的十五歲小姑娘，眼神格外的倔強清冷，和她母親一點都不像。

她還記得女孩十五歲那年，自己一直視如己出的那個孩子，也就是葉蓁的母親因為胃癌死去。

她在福利院看著葉琪長大，葉琪就像她的親生女兒一樣，而葉琪的女兒，她也一直視作自己的外孫女，白發人送黑發人，她心痛得一夜間蒼老了十歲。

但她來不及悲痛，葉琪撒手人寰，但葉蓁還小，還需要她來照顧，原本以為女孩沒了母親會崩潰，可葉蓁卻出奇地平靜。

在江家的幫助下，葉琪擁有了一個體面的葬禮。

一個月後，女孩找到她，對她說，“姥姥，我要和景廷去倫敦，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

女孩身旁站著一個高瘦清俊的男孩，是江家的少爺，進退有禮，禮貌溫和，家世教養極好，葉琪的葬禮就是他請人幫忙操辦的。

男孩見到她，微笑著向她問了個好。

她過了幾十年，識人無數，能看出這個江家少爺是個值得托付的人，葉蓁能遇到他，是她的造化。

A市悲傷的回憶太多，葉琪的不幸和終結都在於此，倘若離開這裏，擺脫這個讓葉蓁從出生開始就經歷不幸的地方，那也是極好的，她想。

於是她笑著拒絕了，“我都老太婆了，還折騰來折騰去幹嘛，你去吧，蓁蓁，我再陪你母親幾年。”

女孩臉上是與年齡不符合的冷靜和成熟，她沒同意，女孩便沒有勉強，反覆叮囑和依依不舍後，女孩和江景廷一同乘坐前往倫敦的飛機。

沒想到再次睜眼，當初依賴她的小女孩已成長得亭亭玉立，像雪山上的高嶺之花，清冷孤傲，氣質卓然，光是站在那便能輕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幾乎讓她認不出來。

張月玫努力想擡手觸摸葉蓁的臉頰，卻使不出半點力氣，葉蓁見狀，連忙將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好孩子，你長大了，姥姥都快認不出你了……”

她的掌心粗糙瘦削，手骨突兀，卻無比溫暖，葉蓁心尖一顫，眼淚差點控制不住掉下來。

張月玫虛弱地笑著：“我這是睡了多久？一眨眼你都長這麽大了……”

她掙紮了一下，試圖想直起身子，醫生還沒趕來，葉蓁不明白她的身體狀況，連忙按住她不敢讓她亂動。

“五年，你快昏迷五年了，姥姥。”她輕聲說。

時間是如此之久，久到葉蓁每每在失意沮喪來到她病床邊時，看到她緊閉的眼眸，幾乎絕望地以為她再也不會醒過來。

不曾想，上帝再一次給了她希望。

唯一一個連接了她的童年和母親的人，終於從五年的黑暗中走出來，再次向她伸出溫暖的手。

張月玫瞪大雙眼，不敢置信道：“我竟然躺了五年……”

葉蓁輕輕點頭。

張月玫臉色變得有些灰敗，她嘴唇顫抖，無力道：“蓁蓁，我拖累了你五年。”

葉蓁臉色微變，握緊她的手，試圖平覆她愧疚不安的心，“姥姥，不許這麽說，我能有機會照顧你，高興還來不及……”

話音落下，她的眸光黯淡下去：“要不是我幾年前沒能在你身邊陪著，你也不至於——”

不至於從樓梯上摔下來，要不是鄰居碰巧出門倒垃圾發現了她，或許葉蓁便永遠失去這個善良慈愛的老人。

醫院的人聯系到她時，她頓時心冷如冰，六神無主，是江景廷安排飛機送她回A市，然而即使再怎麽快馬加鞭趕回去，也只能收到醫生無力的通知：“很遺憾，病人年事已高，身體本就十分脆弱，這次撞擊傷到了中樞神經，請做好病人不會再醒來的準備。”

那渾身冰冷，血液仿佛被凍住一般的感覺，在葉琪死去後，她再一次清晰無比地感受到。

“我不說了，蓁蓁別哭……”張月玫像做錯事一般，手忙腳亂地想要拂去葉蓁眼角的淚花。

阮筠見狀，上前握住葉蓁的肩，柔聲安慰：“姥姥醒來是好事情，可不能掉眼淚。”

葉蓁忍著眼眶的酸澀，點點頭，將淚水逼回眼眶。

門外一陣動靜，是醫生來了。

“來，家屬讓一下，先讓病人做個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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