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顧錚」的那一刻，陸擎眼神微微一暗，隨即走到陸振東身旁，笑嘻嘻地在他的肩膀拍下一掌：“行了老爸，你兒子我做事，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他這一拍，陸振東握著狼毫的手腕瞬間失去平衡，墨在潔白的宣紙上暈下一大團黑，整幅作品的美感瞬間被破壞。

老父親登時黑了臉，將毛筆丟在一旁，瞪著陸擎：“這些年瑞堯在你手上是發展得不錯，但你有時候決策未免太過激進和霸道，集團董事多多少少對你有些不滿。”

陸擎看了眼父親的寫到一半的作品，「人間俯仰，悲歡何限，團圓如故」，前幾個字都行雲流水，蒼勁有力，圓字卻因為他的破壞而顯得格外別扭突兀，整幅字的意蘊被破壞得一幹二凈。

“你要瑞堯打進美洲房地產市場，有幾個項目我看了，還不夠成熟，一些股東肯定不會讚成。”

“話是如此。”陸擎看著團圓二字，微微出神，“要不是您將手上的股份分給二叔他們一家。”

“行了。”陸振東輕喝一聲，將陸擎打斷，重新從一旁抽出一張嶄新潔白的宣紙，狼毫沾上墨水，重新提筆揮毫。

他語調沈下去，帶著模糊不清的隱晦：“今天是家宴，等會桌上你少提這些事，別搞得你爺爺不高興。”

陸擎抿唇，桃花眼微暗，沈默地站在父親身旁。

片刻，他忽地出聲：“剛才那三句不是挺好的，怎麽不寫了？”

紙上的字依舊好看，只是和方才那句已大不相同。

原來那張被父親揉作一團，毫不留情地丟進了垃圾桶裏。

陸振東手上一頓，眼眸低垂，輕嘆一聲：“有人看了會不高興，索性就不寫了。”悵然而無奈。

陸擎緊了緊雙拳，定定地看著父親。

片刻，他轉過身，心中五味雜陳：“我去看看母親。”

陸擎離開書房，來到母親的畫室。

楚菲手裏拿著一幅裱好的畫，正試著掛上去。

陸擎疾步上前，想要幫忙，卻被她搖頭拒絕。

楚菲父親是國內著名山水畫師楚辭，也就是陸擎的外公。

她從小耳濡目染，又繼承了父親的天資，得他親授，十八歲就在畫界嶄露頭角，二十幾歲拿下多項國獎。

楚菲將畫放在陸擎面前，“你看看，畫的怎麽樣？”

她身著米色紗衣，輕盈而端淑，一向追求自然的她臉上即使有歲月留下的痕跡也是優雅知性的。

常年作畫使她心境平和從容，鮮少動怒，站在她身邊，陸擎被他的氣質影響，原本還有幾分躁郁的心漸漸平覆下來。

陸擎眨了眨眼，打趣道：“母親，你都是畫協的主席了，還用得著我的評價嘛。”

他看著手中的畫，是幾顆桃樹，煙雨江南的背景，悠遠而清新，粉色的花瓣在紙上栩栩如生，綠葉生機盎然，用筆恰到好處，爐火純青。

“你這小子，身上盡是些商人的精打細算，怎麽沒遺傳到我身上半點的天賦。”

楚菲瞪他一眼，將畫重新掛上去，她掛的位置是中心位，足以說明她對這幅畫的重視。

他從後面抱住母親，親昵地蹭了蹭她的臉頰：“你兒子會賺錢不好嗎，改天我給你辦個畫展，就把這幅畫放在正中央。”

楚菲眼神一滯，深深地看著那幅畫，隨後拍拍陸擎的手，溫聲道：“這幅畫就不必了，就在家裏給我自己看。”

陸擎臉上一僵，看著畫上的桃花，隱隱明白了母親話中的含義，默契地不再提及。

“走吧，家宴快開始了，別讓你爺爺等久了。”

二人走出門外，關上門的一瞬，陸擎不自覺屏住呼吸，視線在畫上多停留幾秒。

隨後輕輕將門帶上。

“都來了，坐吧。”

陸良平在主位上落座，將站著的所有人環視一圈，隨後點點頭，其他人這才坐下。

按照輩分，由主位向前，依次是大兒子陸振東楚菲夫婦，二兒子陸英傑夫婦，以及小兒子陸峻峰。

小輩眾多，分別和陸擎坐在另一邊。

郭露比較特殊，坐在陸思純身旁，有她親自照顧。

所有人開始動筷，桌上擺滿了精致的菜，各種珍饈佳肴應有盡有。

人多熱鬧，陸家所有人興致高昂，說說笑笑，討論生活或是公司，包括近幾年因為家庭眉宇間時常陰郁的陸英傑，也不自覺露出微笑。

知道陸良平問他：“英傑，楚蕭怎麽沒跟著你一起來？”

陸英傑握筷的手一僵，蒼白的臉浮現出幾分尷尬：“爸，我之前跟您說過了，他最近事情比較多，所以……”

陸良平皺眉，所有人心瞬間被提起來，紛紛停筷看著他。

“年輕人有自己的事業是好事，可不能忘了規矩。”

陸英傑低頭：“爸，您說的對回頭我一定說他。”

“這孩子身份特殊，前幾年是你對不住人家，現在既然回來了，你也收起些歪心思，要好好補償他。”

當著陸家大大小小的面，陸英傑被父親教做人，陸英傑臉上有些掛不住，他垂眸中，隱去眸底的陰翳：“是，父親。”

陸良平滿意地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小酌一口，所有人這才繼續談笑。

飯後，陸良平在客廳和小輩說笑，只有陸英傑獨自站在陽臺抽煙。

陸擎來到陽臺，環著雙臂問道：“二叔，你找我？”

陸英傑轉過身，兩鬢微微斑白，看著陸擎眼神充滿質疑，“你怎麽沒把楚蕭帶回來。”

陳楚蕭是他的私生子，前幾年才被他認回，只是父子關系極差，陸家唯一能和陳楚蕭說上話的只有陸擎。

陸擎聳了聳肩，一臉無奈：“他是個成年人，自己不願意回來，我總不能把他綁回來吧。”

“陸擎。”陸英傑沈著臉，不悅道：“要不是你在暗中阻攔我，他現在至於這麽放肆麽！”

“小叔，你這話可就錯了啊，人家喜歡唱歌，你這話就說不過去了啊，我好歹是他表哥，總不能由著您欺負他，你說是吧？”

他語氣分明是調侃的，嘴角揚起，眼眸中卻一片淡漠，毫不退避地直視陸英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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