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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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湘珺起先也有過緊張,若是被人撞見可怎麽辦,還故意有過遮掩。

但街上的氛圍太好了,又有沈放在身邊,她很快便放松了警惕,把這些事都拋到了腦後。

誰能想到真的會被人撞見,而且還是她的兄長。

林知許比她大五歲,她會走路的時候,他已經能騎馬挽弓,她會讀書寫字的時候,他都能進校場與將士搏擊了。

這個兄長在她的眼裏向來都很高大,他的話就等同於半個父親。

但他也是真的寵她,好吃的好玩的向來都是她優先,她嫌藥苦他就陪她一起喝,她嫌屋子裏太悶不好玩,他就去抓蝴蝶抓小魚,就為了逗她高興。

毫不誇張的說,若不是有兄長在,她的幼年時期一定很難熬。

故而在幼時的她心裏,林知許的話,比聖旨還管用。

他鮮少會發脾氣,誰能想象在戰場上領著上萬將士出生入死的小將軍,在妹妹面前連說句話都是輕聲細語的。

可他只要一板著臉,那絕對是生了好大的氣。

林湘珺咽了咽口水,知道躲不掉了,只能從沈放背上滑下來,雙眼在兩人之間來回轉,眼見就要動起手來,趕緊想辦法阻止。

“哥哥,我們先回家吧。”

林知許顯然沒這麽容易放過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咬牙切齒地道:“半年多未見,林湘珺,你真是出息了。”

他第一眼瞧見確實生氣,但轉念一想,千錯萬錯都不可能是自家妹妹的錯,她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與個外男摟摟抱抱,肯定是對方的錯。

一定是這個少年不安分,把他單純的妹妹給騙了!

故而兇完林湘珺,立即就把人護到了身後,像對待敵軍一般怒目瞪著面前的少年。

“你是誰。”

“哥哥,他是沈放,是平陽郡王家的五哥哥,他帶我逛燈市,我崴了腳,他才背我回馬車的。”

林知許若是方才沒瞧見他們兩卿卿我我,一路說說笑笑的樣子,他或許就信了這鬼話。

可偏偏他不僅看見了,還跟了一路,眼見兩人緊緊貼在一塊密不可分,又見他的好妹妹都快撲過去咬他耳朵了,氣得能把這少年給大卸八塊。

他管他是郡王家還是親王家的,敢打他妹妹主意的人,一個不留。

“我在問他,你插什麽嘴,老實站著,等會再同你算賬。”

林湘珺見他口水飛濺,害怕地縮了縮脖子,她哥哥今日是氣昏頭了,根本講不通,只能從沈放那邊下手。

她在林知許背後,朝著沈放擠眉弄眼,示意他趕緊找機會溜。

但沈放也不是個聽勸的主,任其目光如刀,他也一動不動。

沈放在看見林知許的第一眼便有隱隱的猜測,林湘珺的眉眼之處與他有五分相像,但當下他完全無法思考,只能做出最直接的反應。

若是旁人,這會恐怕早死了無數回,但他是林湘珺的兄長,便是再有怒意他也得忍耐。

“平陽郡王府沈放。”

林湘珺生怕他下一句就要蹦出來,他們兩心意相通之類的話,但好在沈放也知道眼前這人是她兄長,還算收斂著,只報了家門便什麽都沒多說。

“倒是沒聽郡王提起過,別是從何處鉆出的不知來歷的人吧。”

出身向來是沈放被人詬病之處,林湘珺見他眼神陰郁森然,心口也跟著直跳,不顧林知許攔著,用力地拽了拽他的手臂。

“哥哥在說什麽胡話,我在郡王府讀書都是阿放照顧我,若不是有他在,我要受多少委屈都不知道。”

林知許之前收到家書時,看到說林湘珺要去沈府讀書,當時就覺得這事荒唐,可苦於人在西北鞭長莫及。

這會聽見什麽照顧她,氣得更是腦殼嗡嗡的疼,她去郡王府人家郡王妃不會照顧嗎,安妙語不會照顧嗎?輪得到他一個外男來照顧!

如此不知羞的話她也說得出口!

他家小妹雖然平日任性些,但總得來說還是乖巧的多,突然變成這樣,定是和眼前這個少年分不開幹系。

林知許是越看越覺得沈放不順眼,不是他,小妹會被帶壞嗎!

“你叫沈放嗎?接什麽話呢。”

“我只是實話實說呀,哥哥怎麽不講道理。”

林知許氣得兩個鼻孔同時出氣:“我不講道理?好啊,那回去讓父親來同你講講道理。”

一句話下去,林湘珺就蔫了,要是被父親知道她和沈放這麽親密,那可是要抄家夥卸他一條腿的。

“你怎麽還帶告狀的啊,你給文家姐姐送梳子的事,我都替你保守秘密,沒告訴文伯伯,你這人也太不講道義了。”

林知許:……

被人捅出了秘密,還是當著個外人的面,林知許的臉色有點尷尬,之前一直繃著的氣勢也弱了些。

壓低聲音咬著牙道:“誰告訴你的,小孩子家家的一天到晚不學好。”

“哪還需要人告訴啊,我親眼瞧見的,文姐姐還給你送了帕子,你寶貝的不行,天天塞懷裏……”

見她叭叭叭地說個沒完,林知許忍無可忍地捂住了她的嘴巴,“閉嘴。”

而旁觀的沈放神色也變得古怪起來,林知許知道當著林湘珺的面,這臭小子今日是教訓不下去了,不得不忍下這口氣,拎著自家小妹的後頸。

看沈放的眼神還是不客氣:“想來今日是我誤會了,多謝沈五郎遇上小妹受傷還送她回來,之後的事便不勞你費心了。”

說著不容她拒絕地扶著她往馬車走,林湘珺也沒辦法,只好頻頻回頭給沈放比眼色。

“阿放,我沒事了,過幾日我再來謝你。”

沈放垂落在身畔的手指張開又收回,最後緊緊地捏成了拳,眼睜睜地看著林知許把人給帶走了。

之前他還覺得可以等,明年後年,他有的是時間和沈厲州耗下去。

如今看來,他是片刻都等不了了。

林知許向來是騎馬的,他覺得坐馬車太過娘氣,但今日卻破天荒地擠上了馬車,讓原本空蕩蕩的馬車顯得有些擁擠。

林湘珺討好地往他那邊挪了挪,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哥:“哥哥,你什麽時候到家的,路上累不累,要不要我給你捶捶腿。”

林知許太了解這個妹妹了,甚至不用開口,就直到她心裏那點五五六六,他從鼻息間重重地哼了聲。

“喲,林家七娘這是還知道有我這個哥哥呢,方才那眼睛都快貼到別人身上去了,我還當你是改姓沈了呢。”

好一個陰陽怪氣,她嘿嘿地幹笑了兩聲,狗腿子十足地給他捏肩又捶背,“哪能啊,我只有一個哥哥,除非哥哥不認我了。”

自小寵到大的妹妹,又大半年沒有見,自然是心軟,哼哼唧唧了兩聲。

“爹爹呢?爹爹也會來了嗎?”林湘珺見他心情轉好,趁機想要套兩句話出來。

“我先回宮覆命,父親明日進城。”

“咦,平陽郡王沒回來嗎?”之前她明明聽說是一道班師回朝的,怎麽突然就剩下父兄了,沈放這會許是還不知誰是他親生父親吧,理應很期待郡王回來。

“軍中臨時有事,需要郡王裁奪,他便率軍留守了,晚些啟程。”林知許說了一半突然疑惑地瞇了瞇眼,“你往日可對這些事沒興趣的。”

他立即聯想到方才那少年,就是沈在卿的兒子,她這哪是開竅了,分明是在幫別人探聽消息。

眉頭緊鎖正色道:“少渾水摸魚,別以為這樣我就能當沒看見,你最好給我個解釋。”

林湘珺也沒想要編謊話騙人,況且這事林知許早晚要知道的,就一點點地挪過去,手指拈起他的衣袖左右的晃了晃。

“就和哥哥看見的一樣,我喜歡阿放,他也喜歡我……”

林知許拂開她的手指驀地轉過身,怒目盯著她,“你今年才幾歲,就把情情愛愛的掛在嘴邊,這都是誰教你的。”

“是不是那個沈放,一定是他,你平日連個外男都見不著,突然有這樣的心思定是他誘騙了你,這事不能就這麽了了,我方才就該打斷他的狗腿,看他如何勾引小姑娘。”

“怎麽能叫誘騙?哥哥!我已經及笄了,不是小孩子了,沈放也不是這樣的人,是我喜歡他非要粘著他,我不許你這麽說他。”

這一番激烈的表露真叫林知許傻眼了,好似一夕之間他保護在身後的妹妹,真的長大了。

不再是為了不想喝藥就偷偷哭鼻子,他說什麽就信什麽的小丫頭了,她有自己的思想會做出抗衡,甚至會為別的男子與他頂嘴。

林知許見她冥頑不靈,怒火攻心,下意識地擡起了手掌,可林湘珺卻梗著脖子,蒼白的小臉上早已沒了往日的笑臉,紅著眼明明害怕,卻尤為倔強。

“你自己偷偷喜歡文姐姐,還給文姐姐送梳子,我都沒告訴爹爹,憑什麽你能喜歡人,我便不行?”

“大師說我活不過十六,我已經十五了,祖母甚至在為我尋人沖喜,難不成嫁個不喜歡的人,算著日子等死,就是哥哥想要看到的嗎?”

“既是這樣,那哥哥不如打死我算了,也免得我難熬。”

林老夫人尋沖喜之人的事,林知許和父親都不知道,這會聽見驀地一楞,眉頭擰得更緊了:“什麽時候的事,祖母怎麽從來沒提起過。”

她也不說話,就瞪著他舉起的手。

林知許方才也是一時氣糊塗了,怎麽可能打得下去,他訕訕地收回手,沈默了許久才道:“沖喜聽著離譜,可但凡有些許可能,別說是祖母,我也會去做的。”

“不許整日把死啊活啊的掛在嘴邊,我與爹爹在外也沒一刻不掛心著你,不到最後一日,都不會放棄的。”

道理她都懂,可正是因為看得太透徹,才會活得更累。

見她悶悶不樂的,林知許也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方才的話太重了,還是擡手的動作嚇著她了,轉過頭就成了他低聲哄她。

“方才是哥哥的錯,一時聽見你說有喜歡的人,氣糊塗了,不該嚇著你的。有喜歡的人可以,但你也得相信哥哥的眼光,這沈放絕非善類。”

這也是林知許反應如此大的原因,他見沈放第一眼就知道此子不簡單,連他這等常年在戰場殺敵的人,有一瞬間,都被他的眼神所震懾。

他家妹妹就跟白紙似的,怎麽玩得過他,恐怕被人賣了還在替對方數錢。

林湘珺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你好好說,她是能聽進去的,“那哥哥也該相信我的眼光才是。”

“總之這事,我不會告訴爹爹,但這人能不能深交,我得先去了解了解,若他真是個青年才俊,是我誤會了。那你們兩的事我絕不反對,還替你去說服家中長輩。”

這已經是林知許能想到的最大的讓步,林湘珺也沒辦法再說什麽。

總之回到家後,雖然林知許什麽都沒說,她還是單方面被禁了足,哪兒也不許去,更別提是去見沈放了。

只能偷偷借著沈清荷的手,給沈放傳幾張紙條,以解相思之情。

隔日,城門一開,林暮海便帶著兵符進了宮。

見過太子,徑直去了景帝的養心殿。

“陛下,臣幸不辱命,已將覬覦我朝疆土的異族擊退,生擒了他們的首領,此乃兵符,交予陛下。”

這兵符是出征前景帝交給林暮海和沈在卿的,一人半塊,只有合二為一的時候才能號令萬千將士。

如今半塊已經歸還,另外半塊還在軍營中。

“愛卿果真不負朕望,此戰想來能換取數十年的邊陲安寧,你與在卿功在社稷,朕一定要好好封賞你們。”

“多謝陛下隆恩。”

林暮海是武將出生,向來是靠軍功說話,能被破格封為異性侯,本就是自身能力的象征,被嘉獎也不謙虛推遲,幹脆利落地跪地謝恩。

“好,朕過幾日要大辦慶功宴,好好的犒勞犒勞你們。”

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景帝看上去氣色都好多了,甚至還要親自下床扶林暮海起來。

君臣相互寒暄一番,林暮海便要起身告退了,他心心念念地回家見寶貝女兒,只是一擡眼正好瞧見了殿內的沈放,不免有些好奇。

“這位倒是面生。”

“是在卿的五子名叫沈放,朕見他武藝了得,便收在身邊當差。”

林暮海了然地點了點頭,“難怪臣瞧著與陛下眉眼有些許相像,原來是與平陽郡王像。”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景帝微微一楞,擡頭看了沈放一眼,心底升起些許歡喜,之前有人奉承說太子像他,但具體要說哪裏像就說不出來了。

他也都安慰自己,是兒子像母親,如今方知不過是自欺欺人。

唯有沈放才是他的親生兒子。

等到林暮海走後,景帝立即關心起沈放臉上的傷,“昨兒聽李禦醫說想到了醫治的法子,可是試過了。”

“今日用藥。”

“李禦醫出自苗疆,不僅醫術高明,還善於鉆研技藝,他既開口說藥成,自然是真的,很快你便不用再戴著這面具了。”

景帝很激動,甚至有些失態的去抓沈放的手。

沈放卻適時地往後避了避躲開,伏地謝恩,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景帝只能失望地收了回來。

“朕這沒什麽事了,你去治臉要緊。”

他答了聲是,便躬身退下。

而這一幕全都落入了周意禮的眼中,她每日都會來給景帝送湯藥,更不是第一次發現陛下對沈放的親昵。

已經超越了伯父對侄兒的喜歡,那眼神她只在陛下看太子的時候瞧見過。

她進宮的晚,那會宮內就只有太子一個,別的嬪妃不是生不下來就是懷不上,直到她的孩子掉了,她才相信有的人母子緣就是差,便不再強求。

難不成其中真的有隱情,她得尋個時間見一見沈厲州。

周意禮心裏掛著事,給景帝餵藥也是心不在焉,夫妻兩相伴十多年,卻苦於年歲相差,他又是帝王,一直都是相敬如賓很難交心。

即便說話,也都是些場面話,景帝問了幾句關於太子以及後宮的事便困了。

“朕這幾日喝了藥都容易犯困,也不知是不是屋裏的香太濃了……”

周意禮給他整理被角,順便扶正枕頭腦袋,手指就碰到了個冰涼堅硬的東西,心口一跳。

她剛剛看到過,是林暮海松開的兵符,但他們君臣說話她便退出去了。

按理來說,兵符既然送來了,肯定是要小心收起來的,陛下為何要將兵符枕於枕下,他是在害怕什麽嗎?

等周意禮神色凝重的出了養心殿,方才閉眼睡下了的景帝又睜開了眼,混沌的目光中透著些許精光。

“沈大人,這醫治的法子是下官翻閱醫書所得,先前也找了類似傷痕的小太監試過了,有九成的把握能成,但過程有些痛苦,您千萬得忍一忍。”

沈放褪去了衣衫,坐在一個灌滿了藥湯的木桶之中,他臉上的面具已經摘去,露出了滿是猙獰傷痕的半邊臉。

他聞言淡淡地應了聲,他最能忍的便是疼痛。

李禦醫的小徒弟給沈放的臉上鋪上了厚厚的膏藥,那膏藥顏色腥綠味道也很難聞。

等藥敷完之後,便見李禦醫從櫃子下抱出了一個陶罐,打開蓋子,裏面竟然是好幾只蠍子。

沈放自小翻看的書多,外加景帝提到了苗疆,知道許是用什麽蠱術,見此也神色不變。

蠍子可是毒物,不慎被蟄會中毒身亡,這將屋內守著的小太監嚇得不輕,渾身顫了顫,整個人都在往後縮。

“你們都出去吧。”

小太監們立即連滾帶爬地跑出去了,“沈大人好似不怕。”

“不過小蟲罷了,何懼之有。”

“沈大人果真好膽識,您別看這蠍子是毒物,但若能好好利用,也是治病救人的良藥。”

沈放閉上了眼,李禦醫小心翼翼地將罐子裏的蠍子取了出來,放在了那些膏藥上,很快蠍子就像是找到了食物,一點點地啃噬起來。

這種痛和拿刀子捅人的痛是完全不同的,那塊曾經被灼燒過的肌膚,此刻正遭受著另一種煎熬。

沈放的手指搭在木桶邊沿,此刻也在逐漸收緊,他不在意臉上的傷疤,即使戴一輩子的面具他也不在意。

但林湘珺會在意,她從初見他起,就毫不避諱地盯著他的面具看。

他知道,她與旁人不同,不是害怕也不是惡心,只是單純的懊惱和惋惜。

她的那張臉光潔如新,他也該配得上她才是。

他的腦海裏一遍遍地浮現出林湘珺的笑容,終是熬過了一日又一日的煎熬。

而此時林府裏,林湘珺正在為怎麽去見他而苦惱,尚且不知,他正在經歷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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