魈猽被沈慕衣吃掉了。

沒有人能懂沈慕衣的意思，魈猽的屍體不是還在這裏麽，沈慕衣怎麽可能將它吃掉？

沈慕衣吃掉的，當然不是魈猽的這個巨大的軀體。

他進入到魈猽的體內，便感知到裏面充滿了猽力，而這個巨大的身體，便是由這些猽力在操控，所以可以說，魈猽根本沒有思想，甚至算不得是一個獸，而是一大群力量的載體。它們寄局在魈猽的體內，操控著這個巨大的機器，只為殺戮。

對於重明的恐懼，也只是這些猽力的趨向性，它們能感知到重明對自己的威脅，而瘋狂去消滅對自己有威脅的存在。

它們並不是懼怕，而是不需要思考的驅引。

沈慕衣對它們而言，陌生而又熟悉，它們試探著侵入進沈慕衣的身體，卻又不傷害他。因為沈慕衣的身體裏有它們的同類。

沈慕衣終於明白，重明鳥封印的不是魈猽，而是它們。

它們不盡，魈猽不死。

它們在沈慕衣的身體裏穿梭，又出去，就好像把沈慕衣當做了魈猽身體的一部分。

沈慕衣有些心灰意冷，他本以為進來後，破壞魈猽的腦部便可以殺死魈猽，可是現在這麽多猽力，他該如何消滅它們。

有些猽力進入了沈慕衣的內心處，竟想喚醒沈慕衣內心處沈睡的猽力，沈慕衣不由內勁一收，頓時游走在全身的猽力，竟然全都一滯，行動變得緩慢，似乎也無法從容的出來。

沈慕衣心中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若他可以取代魈猽，那麽就算最後他失控，怎麽也不可能可怕過魈猽吧。

以自身獻祭，看起來似與重明封印的犧牲無異，但是若可以，他毫不猶豫地願意。就算機會茫茫，他也必須一試。

沈慕衣喚醒了體內沈睡的猽力，以自身為餌，吸引著附近的猽力進入他的身體，然後他以內勁自封體內氣息運轉，將進入的猽力全部困在體內。

沈慕衣體內的猽力越積越多，而魈猽體內的猽力似乎能感受到這邊的異樣，竟都自動趨向而來。也許是試圖營救，也許是一起狂歡。

魈猽的體內存在的“靈魂”，便這樣一點點被沈慕衣掏空。

但是，沈慕衣沒有魈猽那麽龐大的軀殼容納這些可怕的存在。

就如同一個人承受著遠遠超過自己極限的力量，每一寸肌肉都似要被撕裂，沈慕衣如一個器皿，被猽力塞得滿滿當當，而原本屬於他的肉體，都被猽力占據，讓他毫無身體知覺。

但是，只要是進入他體內的猽力，便再也出不去，他以強大的意志力將它們全都圈在了自己體內。沈慕衣不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裏，他必須沒有極限，魈猽裏有多少，他便要吸收下多少。

猽力意圖控制他的意識，似螞蟻啃食他的大腦，欲操縱他的身體，但是因為沈慕衣的天帝之力增強，不管怎樣都能守著不被沖破的底線，堅持意識的存在。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螞蟻的巢穴。

而它們舍棄的那個巨大的巢穴，終於轟蹋一聲，倒下了。

那一刻，他不由得笑了，若有旁人，他應該能知道，這一刻，他笑起來是多麽恐怖。

然而，他還不能倒下，他得出去，他不能給魈猽哪怕一絲可能覆活的機會。

沈慕衣的意識已經逐漸模糊，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終於爬出了魈猽的身體。遇見了在外尋找他的人。

也許只有池華裳不願意承認，眼前的沈慕衣，仙體盡毀，若不是無法解釋的強大精神力支撐著，他恐怕已經死了。

池華裳覺得與沈慕衣接觸的肌膚，似有什麽要鉆進來。

沈慕衣艱難擺脫了與池華裳的身體相觸，還算保持著站立的姿勢，“魈猽應該死了。是麽？”他求證道。

戚方點點頭，他眼中通紅，藏著的感動和心痛，感動沈慕衣的所為，更心痛即將失去的胞弟，“你……你做到了。”

沈慕衣終於放下心來，而那一刻的放松，讓他的身體拉寬了好多，又被沈慕衣收了回去，那都是還在掙紮的猽力。

面前的幾個人也終於明白，沈慕衣身體內有多麽慘烈，這個身體，到底是屬於他，還是已經……被那些黑色的東西蠶食殆盡。

此刻，他居然還有自己的意識，又是多麽匪夷所思。

池華裳捂住嘴，淚水大顆泣出，不敢相信地搖著頭，“君上……”

沈慕衣還有一件事情要做，他將自身最後的力量生生聚集到了一起，那是他一直沒讓猽力蠶食的天帝之力。戚方沒有這些，在天界恐怕很難服眾。

“不，不要——”戚方知道，沈慕衣要將天帝之力還給他，但是這樣沈慕衣便徹底回天乏術了。

“拿著，我已經……沒有用了。”沈慕衣將移出體內的力量傳送給了戚方，看著他，似乎很久他都沒正眼看過自己的兄長了，他艱難一笑，“繼續好好做你的天帝。”

戚方難受得說不出話來，他知道，沈慕衣已經選擇了原諒他。但是，諷刺的是，戚方什麽事情都沒做，一切都是沈慕衣做的。

而接下來的一句，更是讓戚方徹底淚崩，自為天帝以來，第一次失態。

沈慕衣幾乎已經沒有了力氣，但是一句，依舊帶著堅定的語氣，“魈猽已經死了，你不要再為難她。”

所有人都知道，沈慕衣說的是誰，其實是他自己，讓歸詡，讓池華裳，徹底獲得了自由。

池華裳更是已經泣不成聲，她不需要這些，她只想君上繼續陪著她。

但是，那就要成為一種不可能的奢望了。

“華裳，你快要記得你是歸詡了。”也許，這也算帶給池華裳的一件好事情吧。沈慕衣希望華裳不要太傷心，他終究還是完成了自己的夙願，又有什麽可傷心的呢。

原本以為魈猽死了，池華裳便能恢覆記憶，但是主導魈猽的猽力還在，沈慕衣也還在，所以，池華裳依舊沒有恢覆記憶。

然而，很快了，很快，這些便都不在了……

因為，沈慕衣的神色已經渙散，最後屬於他的東西都已經快要消失了。

“華裳，燒了我，我快要堅持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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