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華裳趕回沂水宮，沒有發現沈慕衣，卻看到了一個密室的暗門打開著。

她從來不知道這裏有個密室，裏面傳來一陣灼熱感，像個火爐。但是池華裳在沂水宮裏卻從未感受到過它的存在。

門開著，那麽沈慕衣應該便在裏面，池華裳沒過多猶豫，便走了下去。

裏面的溫度更高，倒是很適合重明鳥的體質。密室的空間並不大，一眼就能看到站在密室中間的沈慕衣，已經是一身的金色盔甲，手中的驚霜劍發著幽暗的藍光。

洛心秋果然說的沒錯，他準備去蠻荒了。

沈慕衣轉過身，面容冷峻，已不見半分虛弱之感，而池華裳也難以再看見他眼中有什麽感情，似乎只要穿上這身盔甲，他就只記得自己是一個武將。

上一次，池華裳看到這樣的沈慕衣，是她從煉丹爐中覺醒來後，當時的沈慕衣也許以為歸詡會醒來，他是想以這樣的方式告訴她，他依舊願意與歸詡並肩作戰，但是，池華裳沒有記起歸詡的一切，也沒在意沈慕衣的這一身統帥戰衣。

這次再看，只覺得所給人的感覺過於老成穩重，似讓那張臉龐都蒼老了幾分，雖沈慕衣在曾經的池華裳面前也算長者，但是因為面容的年輕俊朗，並未讓池華裳有隔代之感，池華裳以為自己長大了，就能追上他了。

而現在，站在面前，更不能阻擋的，是距離感。

沈慕衣什麽都準備好了，但是他在這裏發了好一會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麽，或者還要準備什麽，然後池華裳就來了。

他是在等她麽？他也不知道。

原來一切都說清楚後，也會這麽尷尬。

他還繼續當她是池華裳麽，那也太過虛偽了，曾經池華裳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其實在心中呼喚過無數遍的歸詡，在夢裏，他也抱著眼前的人，說出的話卻是，歸詡我會努力保護你。

他可以當她是歸詡麽，可是他已經完全將眼前的人塑造成了一個獨立的個體，甚至已經超乎了他的引導方向，成為了一個強烈的獨立個人人格，他又有什麽資格喊她歸詡。她現在身上除了重明身份，也沒有其他任何歸詡的影子。

也許，得等她真的醒過來吧。

那麽現在呢，沈慕衣連喚她什麽都不知道。害怕一個不小心，又傷害了她。

“謝謝……你昨天救了我。”沈慕衣道。

“你要去蠻荒麽？”池華裳面不改色，心中卻大慟，想不到有生之年，竟會聽到沈慕衣對她說一個謝字。她曾以為這一世都無以為報的人，在對她言謝。

兩人對視著，卻都不未喊出心中的那個稱呼。

“我本為天界統帥，以司水之名偷得閑事兩萬年，如今又怎能真的心安理得無視無聞。這本就是我的職責，我責無旁貸。”沈慕衣有些懊悔自己拖延了，應該直接奔赴蠻荒才是。這明顯不像他的行事風格，也許是傷得太重，雖身體在池華裳的幫助下恢覆神速，意識卻還是頗為恍惚。

“你打得敗魈猽麽？”池華裳才知道，原來在沈慕衣心中，從未真的將他自己當做司水仙君，所以才會在池華裳率魔界攻打天界的時候，就算不願與她兵戎相見，也要以自身之軀換天界無恙。他從沒覺得，那一戰之後，仙界就再無他事了。只有天界需要他和不需要他的時候。

“竭盡所能。”沈慕衣並沒有表現過度的自信，也沒有一絲膽怯。這是一件不可躲避的事情，那便去面對好了。如若結果不能左右，盡之所能。

“你為什麽不要我陪你一起去？”池華裳問道，她知道，自己若不開口，沈慕衣更不會開口。

沈慕衣終於有一絲動容，“……我所做的努力，便是希望你這一世不要再記得自己是重明鳥，更不要站在魈猽面前。”

池華裳看到，沈慕衣眼中的慚愧，他竟然帶著歉意，他做了那麽多，卻還是覺得自己辜負了歸詡。

池華裳才明白，不僅她過不去心中的坎，沈慕衣如是。

她不甘心自己就這樣去封印魈猽，讓她的反抗就像一個笑話，沈慕衣更不甘心自己努力了這麽久，依舊無法為所愛的人避開這個劫。說道固執，他們可真像。

他們都知道，重明鳥必須去蠻荒，然而他們都不肯開口道出這句話。

但是，池華裳怎麽忍心眼前的這個人就這樣去送死，她若放不下這個執念，遲早害死所有人。沈慕衣為她而執念，她也為自己而執念，她享受到的保護和獲得的力量，這世間，再也無其他人可比擬。但是，天命不可違而已。

她要逆天，那便應該去阻止魈猽，而不是因私念和怨恨，任由魈猽讓生靈塗炭。而且，如今，她何來怨恨。那怨恨，難道能大過沈慕衣兩萬年來的尋找和守護麽？

她現在只有自私，若如此還放不下，恐怕沒有人比她更自私了。

他們說的沒錯，能解開池華裳心中結的只有沈慕衣，哪怕只是看著他，池華裳都能推翻自己心中的所有堅持，“所以，我更應該去。我不應該辜負你，也不應該辜負她。”

“我不要你去。”沈慕衣心中的慌亂被一覽無遺，如果連池華裳都不堅持了，他還有什麽可以堅持下去。眼中瞬間溢滿滾燙的淚水，灼熱著他的臉龐。

他何曾在池華裳面前哭過。

“你現在攔不住我，不是麽？其實，你害怕我做出這個決定，又知道，終究只有這個決定才能平息一切。”池華裳緩緩走過去，抱住了他，“讓我去吧，君上。你有多愛她……我都知道了。我只是還記不起自己是歸詡而已，記不起來也沒什麽不好，那我便繼續按照我池華裳的意念去活，去做自己想做的。我現在最想做的，就是回護君上啊。君上為我付出了那麽多，而我……還不曾為君上做過什麽。”

池華裳說著，已經淚如雨下，她對沈慕衣的那些傷害，終於疼在了自己身上。

“我倒是慶幸記不起來，這樣，我才能以自己的方式繼續喜歡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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