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醒的那一刻，記憶如針芒一樣刺痛著每一根神經。

蠻荒殘酷慘烈的畫面，不停在她的腦海中回繞，魈猽的猙獰，族群的慘死，還有她上世那稚嫩懵懂的眼神，而以魈猽為中心的那片火海，埋葬了她所有的同族。

歸詡跪了下去，雙手撐著地，無法控制的眼淚不停低落下來。

她根本沒有後悔的權利，當她那一世的時間走完，一切便看似再也與她無關。

而等她知曉這一切的時候，早已塵埃落定，她只能選著接受。

接受從此天上地下，僅她唯一。

而這一切的起因，是她在猶豫中，沒有告訴眾人，只有她才能封印魈猽。

更殘忍的是，她不會再有任何彌補的機會。

那一世，她放任了自己很久，既然上一世魈猽重新被封印，那麽在這一世裏，它再一次覺醒的機會幾乎為零，歸詡因此沒有任何後顧之憂。

沒有目的，沒有責任，甚至連存在都找不到意義。

她不可能再回去天界，也無法解釋得通為何天下還有這一只重明神鳥，於是她徹底放逐自己。哪裏沒有生命，她便去哪裏。

這一世，她就像一個修行者、行苦者，她可以在一處靜地冥思苦想上萬年，也可以在累了的時候，在一處潭底睡上萬年，她心中結打不開，便不停下來，一直往前行走上萬年。

她本是神鳥，不進食，不飲水，亦不覺饑渴。

她卻有一件事情，從未做過，她這一世，從未現出過重明之身。

這一世，也是歸詡第一次形成生命的那一刻是以人形，而非鳥形。

自此，歸詡一生都可以維持人形，只要她願意。

甚至，從那時起，直到再次遇到魈猽覺醒前，她都不曾再化出重明之身。她甚至不再敢去想，自己是一只重明鳥。

這世間，應該已經沒有重明鳥了。

她不僅不回天界，甚至害怕接觸人間。以前她喜歡人間，喜歡人的淳樸，雖然弱小卻往往可由心中信念爆而發出的那種讚嘆的力量，她欣賞他們，樂意作為一個平常人，去見證甚至參與他們的故事。

但是，後來她所看到的卻全是人的另外一面，自私、懦弱、剛愎自用、無數自以為聰明實則惡心無比的手段，為達目的醜惡盡顯，得到之後又狂妄自大。

她害怕看到這些，她害怕在對一切都絕望後，只剩下對毀滅的向往。

那是歸詡內心裏一段漫長的黑暗時期，她逃避一切，逃脫任何讓自己陷入絕望的可能，她在心中不停自問，她那一世的所為，到底算不算是自私的。她擺脫不了這個心魔，她覺得自己就快要瘋掉了，她懼怕了自己擁有的那個力量，她甚至想扔掉它，但是那是不可遺棄的。她甚至沒有選擇終止的權利。

終於在她快要墜入絕望中的時候，祖神出現了。

歸詡乃盤古所造，並引以盤古自身一魂，所以若說盤古存在於歸詡心中，也未嘗不可。但是終究盤古已經逝去，那一魂並不能讓盤古真正起死回生。

歸詡遇見祖神，是在夢裏，是她在一個長久的睡眠中，出現的一個夢。

那是一個似幻似真的夢，就好像祖神從她心內走了出來。

歸詡看到盤古從一片泛白的地方走出來時，淚水傾下，她跪在了地上，如懺悔般。若說盤古是眾神之祖，歸詡便是重明鳥之始。她覺得是自己沒有保護好他們，辜負了祖神的重托。

“祖神……”歸詡哽咽，“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堅持不下去了。求您，將給予我的收回去。”

這是歸詡自己的心中召喚出的盤古，並不屬於現實，他不能在魈猽沖破封印的時候出現，既不能挽救神界，也不能挽救重明族，但是當他走了出來，便是歸詡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他”屬於盤古，也屬於歸詡。

“歸詡，你覺得你應該承擔重明鳥族的責任麽？”盤古緩緩走到歸詡面前問道，他似一個鏡像，只能呈現，卻歸於虛幻，所以他並不能有什麽行為。

歸詡點了點頭，“怪我，是我害死了他們。本來僅僅需要犧牲我。”這是她過不去的坎，她不認為自己值得整個重明族來保全。她永失自由，跟重明鳥比起來，又有什麽重要的。就算將她永遠綁縛在一個地方，換來重明鳥的延續，她也願意。雖然那樣也許會讓她永遠被禁錮，但是卻是整個重明鳥族的解放。

“是的，你本可以保全他們。但是你更應該保全你自己。若連你也保護不了自己，誰也保護不了你。所以，你並未做錯什麽。”

“不。”她受著如此煎熬，怎麽可能什麽都沒有錯，她不願意的事情發生了，便是錯了，她想回去改變這一切，便是錯了，“我不需要保護，我不死不滅，任何時候，都不需要保護。我只需要去封印魈猽。只要在它覺醒的時候，封印住它，這有何難呢？我不過是自私地想保全自己所謂的自由……”

“不，你要保護的是你願意去封印魈猽的那顆心。這也是我為何沒有告訴眾神關於你的事情，若你的未來，因身負重任而由他人決定，你的人生便再也由不得你，那麽你的永生不滅，不再是屬於你，而是屬於等待。

在這漫長的等待中，當一分一秒都不屬於你，你還會去堅守自己的責任麽？那將不是你的責任，而是你的枷鎖，枷鎖的束縛，會你不願意去封印魈猽，而是去打破它，縱然你可以封印魈猽，又有什麽意義。

所以，你正在做的，便是我認為你應該做的。是我的思想在左右你，並非是你沒有保全他們，而是我。歸詡，我以此魂造你。我賦予你不死不滅之能，便是我之永存。你覺得你在魈猽覺醒前沒有說出你的真相，而我亦在我魂散之前沒有告訴眾神你才是封印魈猽之所在。如此說來，我才是神界和重明鳥族不覆存在的罪魁禍首。

在你有此能力的前提下，你的信念，才是封印魈猽的最大保障。所以，我願承擔任何代價，去保全你的自由，保全你的信念，保全你在危難時奮不顧身的決然。若你覺得你錯了，便是我之彌天大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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