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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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騰空而起, 跑地太快了,鹿背上的帶淺枝不得不貼著它,用一雙手臂緊緊環住鹿頸。她不是沒聽見,金屬與雷電撞擊下敲金擊石般的鏘鏘聲, 不停降落的雷電, 在她的耳邊震耳欲聾。

她想要回去, 可白鹿只顧著陳春日交代, 要把她帶到後山去。

掠過茂密的松樹林,帶淺枝來到後山濃霧彌漫的森林,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霧色中, 她竟敢莫名的熟悉。

她隱隱聽見有人在竊竊私語, 不,那不是人聲,也不是任何一種動物能發出的聲音。在她看不見的角落, 更像是書中描述的小鬼精怪們,在呲牙咧嘴。

它們說:“白鹿又來了, 又馱著鮫人的新娘來了。”

慢慢的白鹿放緩了四蹄, 她居然能聽懂那些嘰哩咕嚕的古怪話。

霧霭如同被人掀去的白紗, 帶淺枝的視野在一處湖泊前逐漸清晰了起來,枝葉繁盛的古老樹林,甚至將風雨全都替它的孩子們擋了去。

把這裏護?一片樂土。

白霧鋪在草地上,如同蓋上了白雪。帶淺枝被一群透明的精怪們,七手八腳齊齊合作, 扶下了鹿身,就走在這草上。

她發現她被某種神奇的力量引導著, 根本做不出其他反應。又像是她的心,正在縱容這一切的發生。

她的雙手分別被兩只體型最大的精怪牽著, 引導著,在前面為她引路。她辨認不清它們的五官,只看見它們一張一合裂開的嘴裏,念叨著——

“青冥海底的鮫人,找到了他的新娘。”

身後更小一些的精怪,在她的小腿邊,一邊推擠著她,一邊也在跟著念叨——

“鮫人心生了歡喜,月亮終於圓滿了。”

精怪們找來鮮花,把鮮花制?花環,它們讓帶淺枝在湖水邊靠著大石坐下,用它們的身軀連?梯繩,一路向上爬,把花環戴到了她的頭頂上。

規規矩矩的戴好。

精怪們圍?,手拉著手唱誦:“你比鮮花更美麗,鮫人的新娘。”

“你比花蜜更甜美,你比月色更迷人……歡歡喜喜的?婚去吧……”

帶淺枝在唱誦的祝福聲中,徐徐昏厥了過去,她琢磨著,是不是忘了什麽,卻怎麽也記不起來,身體無力從石面上滑落到了草地上,枕著石邊睡去了。

精怪們瞧見帶淺枝臉色逐漸蒼白,好一陣手忙腳亂,編制出了一條花毯給新娘蓋上。

陳春日掐著法訣,面色凝重朝後山狂奔而去。

金闕府的首徒,一個跌跌撞撞險些被擋路的樹根給絆倒了,這要是傳出去,只怕要?為全天下的大笑話。

他心急,腳步便更急,他的腳步更急,胸中跳動的心臟只會更迫切。後山的常年彌漫的山霧,在雨後騰騰升起,濃霧遮掩陳春日目之所及的一切。

讓?士根本辨不清前路。

他在林間兜兜轉轉,始終尋不見帶淺枝的蹤跡,始終走在沒有她的歧途錯路上。他喚白鹿來,白鹿不來,他喊帶淺枝的名字,密林裏無人應他。

此時,湖水邊帶淺枝收放妥帖的因緣花,從乾坤袋中跑了出來。陳春日奪魁那日,送她的因緣花,花瓣在剎那間全都斷開散落,只餘一株艷紅色的花蕊。

從花蕊中被抽離出的因緣絲線,一頭系上了帶淺枝的腕上,打了一個結。另一頭向霧中某個遠方生長曼延而去。

比發絲還纖細脆弱的花蕊絲線,穿過霧霭,繞過山林,伸到了重重迷霧中陳春日的手腕上,在金闕府首徒的腕子上,繞了一個圈。

絲線在茫茫霧色裏,紅得好似在發光。陳春日只覺腕上一陣癢意,緣絲線的線頭,正在勾著他的手心。仿佛在安撫他焦急的心。

他知?這線的另一頭,是帶淺枝。

忽然起了一陣怪風,似是天意的捉弄,要吹斷如此脆弱不堪的因緣線。因緣花蕊的線絲,已被急風蕩地一高。

陳春日當即割開了手腕,腕上的附著他靈力的鮮血,被吸進了因緣線裏。那絲線像是對陳春日血中靈力著迷一般,鉆進了傷口之下,纏繞進了陳春日血肉裏,越纏越深,直到劃開血肉,深深勒進了陳春日的骨頭裏。

血不住地滴落在霧中的草面上。

陳春日卻是笑的,因為他看見他從他骨頭中吸血而新生的因緣花蕊絲,在夜中灼得熠熠生輝,韌得風吹不亂,刃斬不斷。

他笑著尋到了湖邊,看見了花蓋霧床之上,正等待他的新娘。

精怪們不敢上前,躲在樹幹的縫隙中說?:“鮫人啊,你的新娘好像永遠都醒不來了。”

帶淺枝浮躺在一處空中,四周是現代的景色,滿目的高樓大廈都在遠處急速墜落。

只有她虛浮,飄在空中。這裏是哪,她為什麽會來這裏?她好像忘記了很重要的東西。

然後有一?黑色的身影,飄飄蕩蕩地來至她的面前,問她:“帶淺枝,你是睡著了嗎?”

這個聲音好熟悉呀,帶淺枝在心中默想,卻睜不開眼來一看究竟。

那身影又說:“帶淺枝,我不許你就這麽睡去。”

帶淺枝浮在空中動彈不得,更開不了口。她想問,你是誰啊,這麽霸?,管得著我嗎?

她覺得那個身影,肯定離她很近,是很近很近。她感覺到了那人的氣息。像是陽光普照下的海水,溫暖地包裹在她的身子。

帶淺枝知?他是誰,她聽出了他的聲音,感知到了一絲微弱且熟悉的氣息。

她很想告訴他,我也想醒來啊。她很想抓住那人的手,跟他慢慢說很多話很多事,好像有這輩子都說不完的話。

憑著這口氣,帶淺枝終於微微睜開了眼,睫毛一顫又一顫,就看見陳春日一手抱著他,一手往她嘴巴裏,塞進了一顆龍眼大小的琉璃珠子。

一入口滿是腥穢之氣。

帶淺枝艱難地用舌頭想把珠子推出去。

她皺起眉頭,手上無力,虛弱著抗拒?:“陳春日,這是什麽啊。幹嘛餵給我。”

“這是鮫珠。”

陳春日那雙好看的清俊鳳眼,不知怎麽的在陡然間變?了一雙豎瞳。深邃的瞳仁,像是一望無際的蔚藍深海海底,懾人且黝黯。

是毫無波瀾的毛骨悚然。

帶淺枝在不經意間中瞥見,又在下意識裏避開。

“別怕,乖乖吞下去。”

陳春日假裝沒看見她的閃躲,只是溫柔地用手指一遍又一遍撫摸著她的鬢發。

帶淺枝剛想再開口說話,這顆被她推到嘴邊的鮫珠,險些要從裏面被擠出去。下一瞬,她便覺得頭頂一黑,陳春日俯身低頭下來,修長的手指掰正了她的下巴,他用薄唇湊過來,壓在她的嘴唇上。他用舌尖一頂,鮫珠直接被送到了她的喉嚨裏。

帶淺枝被突然在喉間滾下吞進肚子裏的東西,給嚇了一大跳。

她哭了:“陳春日,你給我吃的什麽呀,它居然是熱的,它……它好像是活的一樣。”

月色映著她小臉慘白,眼裏打轉的淚花沿著腮邊蜿蜒而下。

陳春日心疼不已,親吻著將她眼角的淚水,細細地舔幹凈,說著:“別哭了,哭得我心都疼了。”

帶淺枝淚眼迷蒙,別過臉來又瞧著見了陳春日手腕上的豁口,他胸前的裏衣被血汙染?腥紅一片,紅得觸目驚心。

她好像真的忘了什麽,卻又好像快要想起來了。

“陳春日,你受傷了麽。”她仍是十分虛弱的開口,一時忘記要追究他瞎餵東西,只想知?他的傷勢。

陳春日抱起軟綿無力的帶淺枝,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對懷中人說:“我答應過你的。”

“答應了什麽呀。”

帶淺枝想擡起胳膊,環住他的脖頸,卻根本無力擡起。

他抱著她托著她的腰身,一步步走進湖水裏,湖泊連接著青冥海。鮫人的血一融進水中,魚兒馬上被吸引過來,追逐著鮫人的氣息。

帶淺枝發現她竟然能在水中呼吸。

陳春日環抱著她,朝很深的水下游去,直到帶淺枝隱約看見,月光被海浪拍打??一??支離破碎的銀色痕跡,漂浮在頭頂的海面上。

他們這是一路游到了青冥海。

帶淺枝好像已經預知到了什麽,默默地選擇什麽也沒有問,靜靜享受起這難得的一刻,擡頭看著這一抹破碎的月色,悄悄往陳春日的懷裏又靠了靠。

陳春日挖腹取出鮫珠的傷口,在海水中溢滿一股又一股的鮮血。

更多的魚群簇擁上來,不敢靠近,更舍不得離開,緊緊徘徊在二人的不遠處,啄食貪戀著鮫人鮮血裏的強大靈力。

直到到了青冥海的海底,那是深海的深淵。

帶淺枝在冰冷一片的深海中愈發虛弱,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她好像看到了一條魚尾。

她再也感受不到鮫珠的暖意,猛地被一股不可阻擋的強大引力吸住,在一個倏忽措不及防間,她從陳春日的懷抱中脫離,飛上了天空中,奔著月亮而去。

下一瞬,陳春日跟著躍出了水面。

此時帶淺枝終於看清了,那是一抹很長很長的魚尾,黑色的尾身,在月光粼粼的海面之上,彎?一?美麗的弧度。

青冥海有鮫人,半為人而半為魚,長發且貌美,世間難得一見。

他的人魚身也好美呀。

帶淺枝只在心中感嘆著,卻不知?她飛向月亮的身軀,正在逐漸一點點的消失。

鮫人終歸追上了,奔月而去的少女。

少女看見了傳說中的鮫人淚珠,他的長發被海水打濕,又被海風吹得散亂。鴉羽般睫毛下的豎瞳中,懸著珍珠般的淚光。

帶淺枝用盡最後的力氣伸手去接,接得手心一熱。

她微微張開雙唇:“原來你是一只鮫人呀。”

淚珠在手,帶淺枝亦是想起來了,那日白鹿馱著她去後山,被麟臺公誆騙了一場。後山的精怪們說她是鮫人的新娘,說鮫人的心,因她生了歡喜。

他要等修?元嬰大圓滿,帶她來青冥海,看他由人化鮫。

月光透過那虛弱不堪的身形,帶淺枝輕如一?輕紗,也如輕紗般,透過了滿月的月光。

陳春日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聲。

海面上頓時烏雲密布,下起了磅礴大雨。

陳春日任豆大的雨點,責打他的身體。這夜金闕府首徒的?心,也隨著這股飄散而去的輕紗,四散於空曠的青冥海上。

一陣頭暈目眩,多日以來刮去鱗片的傷透,受傷的傷勢,還有挖走鮫珠的痛感,猛然間一股腦地襲來。

無比的疼痛擠壓著陳春日的四肢百骸,他好似不堪重負般,失去了力量,墜落到海面上,墜落到海水裏,還在往更深處墜落。

他想就此沈到深淵裏沈眠,就此跌進無望的地獄中。

可深淵裏與地獄裏,遍尋不見,都沒有那個她,

認知到這一點的陳春日,於是從深淵中,又盡力掙紮著向上游了回來。

他擦了擦嘴邊的血跡,蹣跚著從無人的海岸邊淋著大雨,走了上來。

至少她不會掉落到深淵裏去,她要掉落,也是從天上掉落到這人世間,由他給接住。

他最後接住了一顆,他給她的鮫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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