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長英微笑起來的樣子, 還是一樣的溫柔，文質彬彬。

尤其是他還生來一副得天獨厚的俊美相貌, 足以用一抹無害的笑容化解所有人的戒心。

光是懷疑霍長英錯了, 都會讓人生出罪惡感。

在霍家的教育下，他確實從來都不會做錯，也從來不會失敗。

拋開無法選擇的身世, 周曉月才是霍長英唯一的錯誤和汙點。

但就是這樣的周曉月，卻是被他親自挑選出來的，也是他精心培育出來的, 甚至是他一手打造出來的——

“我不相信你, 是你先騙我……”周曉月說出口的時候都被自己嚇了一跳。

她的呼吸、聲音連同心跳都在顫抖。

她甚至覺得眼前的畫面都在顫動, 似乎□□涸的淚水洗過一遍，沈入了雨淋濕的玻璃罐子裏。

霍長英在她的視覺中拉扯、扭曲。

在黃昏的亮光裏畸變。

他那樣高, 強大而神聖，守護、占據著周曉月長大以來的所有記憶。直到這一刻, 她要把這植根在自己內心中的, 關於霍長英的一切都□□。

周曉月把事情咬在“猜題”上。

“本來該考砸的人，不是韓佳, 而是我……”

霍長英又往前走了一步，他溫和又耐心地解釋：“那是我專門為你準備的，別人背了當然不一樣, 如果你真的看過，就不會這樣想我。”

他說著收斂笑意，搖頭嘆氣，斯文地流露出恰到好處的苦惱和無奈。

“有了阿沈, 你就越來越不信任我了。”霍長英輕微地皺了一下眉頭, 又很快松開, “我知道他需要更多的關心，你同情他，但是……”

“但是阿沈沒騙過我！”

周曉月難以控制地打斷他，她很難同時保持冷靜、清醒和理智。有一部分的她甚至想沖上去攀扯、廝打霍長英，可是另一部分的她蜷縮著因為碎掉動彈不了，還有一部分的她想要躲開逃離這裏。

“我從來沒有騙你。”霍長英終於收起全部的笑意，嚴肅回答，“周曉月，我對你說的都是真的，我沒有對你說過假話。”

一剎那，即便沒有系統的“滋滋”聲催促，周曉月也能感覺到大腦中的神經一凜，在滾燙的怒火中緊縮震顫。

她幾乎就要把所有的質問脫口而出：

安插在她寢室裏的錢璃，目睹過“作弊”的韓佳……

但周曉月還是咽下了那些話。

不，她要的不是霍長英的回答。

她需要的是在霍長英之前，找到真正的證據！

她不能提醒霍長英！

少女緊急地壓下憤怒，然而瑩白的皮膚仍然泛起紅。她慌張地關住雙唇，咬得嘴唇更加嫣紅濕潤，襯著那雙哭過的杏眼，更惹人憐愛，也更能刺激惡劣的破壞欲。

“周曉月……”

霍長英眼神變深，他向周曉月伸手，想要以前那樣撫摸自己的未婚妻，然而他的手才伸到一半，就被另一個人截獲了。

一只更加蒼白、冷硬的手牢牢地握住他，力氣之大，不容再往前一絲一毫。

“別碰她，她不喜歡。”

衛沈的話冷淡而直接。

少女在衛沈伸手阻攔之前的躲閃，已經表明了她的態度，霍長英同樣看得一清二楚。但他視若無睹，只是照常勾了勾笑，弧度一如既往，笑意卻分明冷了下去。

“是嗎，那你就更不該碰她了。”

霍長英語氣平和，手上卻開始用力。少年露出的手腕骨節分明，肌肉緊繃，兩邊在單手較勁中一點點掰開距離。

那雙深眸銳利地掃向衛沈護在周曉月肩膀的另一只手，寒意刺骨。

周曉月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霍長英。她被看得心跳都停了一下。

但是她最先想到的，還是想要為阿沈辯解，阿沈當然可以碰她，他幫了那麽多，他們是朋友，他們是……周曉月在關系上遲疑了一秒。

就在那一秒。

霍長英忽然擡起另一只手，收緊握拳。

他並沒有揮出去。

即便霍長英完全能夠打出那一拳。

他接受過的訓練給予了他這樣的力量和速度，他心中湧起的憤怒和暴戾也促使他這麽做，但他學到的教養和城府克制了這股噬心的沖動。那一瞬間，霍長英調動五官和四肢，從肌肉緊繃強行放松恢覆平靜。

可是他拋出了進攻信號。

任何一個在貧民窟那樣糟糕的環境裏長大的少年都不會錯過這種危險的信號。衛沈的危機意識幾乎是立刻響應，從神經末梢反應到身體，連一秒都不到，瞬間就回擊了過去。

“砰。”

拳頭砸在皮肉上發出悶鈍的聲響。

被打中的人，是霍長英。

他嘴角淤青，破皮，在沒有瑕疵的下巴上流出赤紅的血。霍長英半靠在樓梯扶手上，他擡手按了一下，嘶了一聲。

周曉月討厭自己在那一刻，冒出來的擔心。

但在各種各樣覆雜情緒交織中，周曉月感到最多的，還是驚嚇。

她嚇了一跳，整個人都像是受驚的幼獸一樣緊繃著。

周曉月從來沒有見過霍長英受傷，更沒有見過霍長英被人打到。

然而正是因為她就站在這裏，親眼看到這一切，才更覺得不可思議，而且頭皮發麻。

衛沈的拳頭還停在半空中，他臉上表情變化，清冷的深黑色眼眸微微收縮。

他第一個反應就是看向周曉月。

“我，沒想打人。”他難得多了一點磕絆。

那張向來鎮定冷靜的俊臉抽動著，破冰展示出深深隱藏的不安和緊張。

他不是擔心打了霍長英會怎麽樣，衛沈從始至終，只在意周曉月會怎麽看待自己。

周曉月控制住自己，沒有跑過去檢查霍長英傷勢。

她攔在了衛沈的身前。

面對一個倒下去的受傷者，她選擇反過來保護揮拳的人。

霍長英的眼神輕微閃動了一下，那雙瞳眸裏像是藏著幽深的旋渦，將周圍的一切拖動著下落沈底。

“這樣都不行了麽……你是太不相信我，還是太相信他呀。”

霍長英掩飾性地勾起一抹笑，模樣溫潤，內在空洞。

周曉月努力地穩住聲音：“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好騙？霍長英，我看到了，是你騙阿沈出手的。”

“我只是想讓他把手拿開而已。你都不讓我碰，他把手放在你身上——”霍長英笑得平淡又無害。

周曉月咬牙頂撞回去：“我願意這樣！”

忽然，霍長英停頓下來。這異常的平靜讓周曉月發慌，她試圖用粗魯掩飾自己的驚惶，卻還是在急促的呼吸中洩露了情緒。

衛沈像是從她的話裏面獲得了準許，小心地拉住周曉月的手。

周曉月幾乎是立刻回握住。

這次不再是大腦沒反應過來的沖動，而是周曉月心裏的想法。她沒去想現在的時刻，場合，地點，關系之間的問題，她只是單純想要靠近衛沈。

霍長英臉部的肌肉細微地抽搐著，在可怕抑制力的支配下緊繃而僵硬地維持住了一個虛偽的假笑。

少年帶著打破的唇角仰起臉，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在直立中緩緩睜開。

“不，我的曉月不會這樣……”

他喃喃：“這都是我不好，讓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和人影響到你。”

霍長英理清思緒，輕輕嘆出一口長氣。

他擡起受傷的臉，完美有了殘缺，微微破碎卻更加充滿張力。

霍長英直直地盯住周曉月說：“我知道真假少爺、婚約，霍家和周家這些事讓你很頭疼，你還要處理寢室室友和班級同學的關系，這對你來說太亂了，讓你開始胡思亂想，懷疑這懷疑那……”

周曉月看他自說自話，驚嚇直線上升。

她像是應激的貓一樣縮了縮纖細的指尖。

衛沈立刻施力，緊握住周曉月的手，舒緩她的情緒。

但周曉月還是不明白霍長英在說什麽。

現在周曉月面對面地看著他，卻覺得自己看到的根本不是霍長英，至少不是她認知中的霍長英，盡管他長得一模一樣，笑得完美無瑕，可他依然不是霍長英。

那是一個鏡像裏的倒影，是一個倒模後的石像，既像人又非人，盯的時間越久，就越能察覺到那絲不自然的扭曲。

某種在她內心深處植根十幾年的東西崩裂開來。破碎的，刺痛著她，又讓她明悟。

她認識的霍長英一直都是假的。

現在對她禮貌冷笑著的霍長英，才終於有了那麽點真實的痕跡。

這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無缺的人和事物，除非那本身就是個謊言。他自己就活在虛偽之中，他為她建造的世界又能有多少真實？

他不許允許任何人破壞掉他為周曉月打造的謊言。

包括周曉月自己。

霍長英的眼神再次變得柔和，並且充滿哀憐，“曉月，是我沒有照顧好你。我不該在明知道阿沈缺失情感的情況下放任你們接觸。這樣只會給你們兩個都帶來不好的影響。”

“不過沒關系，之後我會處理好這些問題的。”

“等我說明這一切……”霍長英拿出一張紙巾，按褶痕疊好，在嘴邊神經質地反覆用按壓。白色的紙巾被血浸紅，霍長英反而沖周曉月笑了一下。

他的眼眸在笑容中優雅地半瞇，變得平靜許多。但是他的笑容不再是從前那種對可愛的寵物，對滿意玩具的笑。

他的溫柔假面之下，充滿了危險的攻擊性和占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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