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韓佳的事或許也和霍長英有關系, 周曉月的心情微微一晃，又往下沈了沈。

比起之前那樣動不動就愛哭的脆弱模樣, 周曉月已經堅定了許多。

但是她還沒有練出城府, 想到什麽就會在臉上表現出來。

周曉月聲音幹澀：“你認識韓佳？”

霍長英笑容不變地輕聲帶過：“我不太認識，只知道她之前在學生會負責活動那塊，後來就退出了。聽說她性格上有點偏激, 喜歡跟人比較。”說完霍長英又輕微嘆氣。

“我不知道她怎麽會盯上你，但是別怕，我肯定會幫你的……”

他說得真的很好, 幾乎完美。

但周曉月即便有了猜測, 還是忍不住追問：“你怎麽知道我們要比？”

霍長英便無奈一笑, “馬上就要考試了，我也是聽到一些同學說才知道。曉月, 你該早點告訴我的。”

雖然這事完全沒有緋聞戀情糾葛來的精彩，但周曉月自不量力地答應和韓佳比一比成績, 也能滿足到部分用嫌棄、嚼舌根來發洩壓力的學生。

傳出去也是有可能的。

然而這卻激起周曉月對寢室的心理陰影, 她更加覺得自己一直都在被盯梢。在霍長英的微笑下，周曉月有些克制不住地微微別過了頭。

“沒事, 我知道我成績比韓佳差很多，但我會努力的。”

她皮膚本來就白，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全都生得分明, 無論是皺眉，垂眼，還是抿唇，全落在霍長英的眼裏。

少女的僵硬一點也瞞不過他。

霍長英勾唇輕笑了一下, 放柔了面部表情, 但他眼底深處卻湧出更多的暗色。“我就是知道你已經很努力了, 才想幫你呀。這裏整理出來的考題達不到百分百，也有百分之八十……對付這次考試應該沒問題。”

學識地位、社交關系是霍長英在周曉月面前天然就擁有的優勢，他並不需要特意展示，就已經處處淩駕於周曉月之上了。

周曉月卻頭一次在這種默認的主導和服從中生出一點細微的不甘心。

她當然知道，自己是沒辦法和霍長英比的。

霍長英家世比她的好，霍長英能力也比她優秀，從他們建立關系以來，一直都是霍長英在照顧她。

他提供保護和幫忙。

無論周曉月需不需要。

就是那些逐漸滋長到過頭的掌控欲讓周曉月不安、抵觸。

其實這真的是一個很友好的幫助。

可當她再一次收到霍長英的示好，周曉月根本沒辦法驚喜。她早就開始拒絕霍長英了。

但她絕對沒有像今天這麽冷淡、封閉。

周曉月還在想著拒絕的話：“這樣不好吧。”

霍長英的神情微微變化，笑意卻更加溫和。

“放心吧，這只是因為我了解出題老師，也知道辦公室裏最近研究的套卷，才能整理出來的，又不是作弊，真到了考場，還是要看自己的發揮。你盡管拿去吧，也可以和你那個學習小組的成員一起看……”

周曉月心裏一刺。

霍長英那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的玩笑讓周曉月忽然聯想到了韓佳之前跳出來指責的話。

難道韓佳控訴她“作弊”，也不是真正指霍長英幫她考試作弊，而是像這樣借用另一種形式的便利為她保駕護航？

周曉月不斷地回想自己過去參與過的各項考試。

不，霍長英以前是不管她學習的。

她想要偷懶，她想要玩鬧，有霍長英縱容，誰都不會管她，連她的父母對霍長英的可靠都深信不疑，完全不指望周曉月自己有什麽建樹。

但即便是這樣，周曉月也是跟著霍長英學過很多東西。

只是主角往往是霍長英，她在旁邊陪著消遣時間，一樣也不成——她陪著霍長英一起學了交際舞、鋼琴、畫畫……

對了！

考試、不止是學校裏的考試。

還有技能、藝術類的考試比賽——

周曉月的心猛地一跳，陷入無數紛亂的猜想。這時，霍長英卻湊近她，喊了一聲：“周曉月。”

她微微激靈，下意識地就往後退。

霍長英眼睜睜看著她避開自己，驟然沈默下來，他一句話也沒說地維持了一會兒笑容，半晌才重新開口。

“曉月，是不是壓力太大了？”那低呼聲很短暫，像是周曉月的錯覺，霍長英很快就調整語氣，重新變得輕柔。

他愧疚地嘆氣：“是我之前對你太放松，沒怎麽管你在學習上的事，不然你現在也不用這麽緊張。”

周曉月打斷他的道歉：“本來也不應該是你管我。”

她想讓程從浩說出去的話，似乎沒傳達成功，於是周曉月自己說了出來。周曉月沈下氣，“我知道你現在壓力很大，在學校，在霍家，你要做很多事……長英，你再別這樣管我了，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她盡力把一切說得委婉。但是霍長英這次盯著她不說話的時間更長了。

周曉月覺得，她好像被一雙陌生的眼睛看著。霍長英淡淡說：“我沒你想得那麽忙。”

周曉月對著他幹似的數了一遍：“你要管著班級、學生會，還得幫阿沈，還要為離開霍家做準備賺錢……”

少年那張俊美的臉凝固了一瞬，笑容就像是摘面具一樣剝落下來，撕開了縫隙。

這是程從浩無意間說漏嘴的，周曉月才知道霍長英在想辦法賺錢。

不過，顯然霍長英賺錢的方法，不是周曉月這樣低效、費時的小打小鬧。

而她選擇對霍長英說出來，並不是因為慌亂，同樣存了試探的心思。

但她沒想到霍長英的反應會是這樣的。周曉月眼睜睜看霍長英收起了笑，冷沈著臉的模樣，不禁覺得有種古怪的扭曲。

這是和她認知裏完全不同的霍長英。

就在她支撐不住心裏冒寒顫時，霍長英才輕輕勾唇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放心我。之前送你回寢室，我抱怨了一些，讓你擔心了。”

霍長英放慢語速，緩緩強調：“那些事我能處理。曉月，你什麽都不需要做，我來就好。”

不等周曉月還想說什麽霍長英又開口：“我知道你想要獨立。所以你住校，我幫你溝通學校辦好手續，幫著勸叔叔阿姨；你想好好學習，我也完全支持你……

獨立不是要切斷所有聯系，非要一個人做所有的事。曉月，我也在幫阿沈和其他一些同學，難道幫你就不行嗎？”

他語重心長，條理清晰。周曉月幾乎在這轉換間錯亂。

要不是發現了錢璃的問題，她或許又會被糊弄過去。

這些用溫柔包裹著的糖衣炮彈在事實面前在融開了一角，露出部分嶙峋畸形的本質。周曉月吃不下去了。

但她知道，只有錢璃，還不夠。

他完全可以推到錢璃的頭上。

周曉月思考著沒再說話，霍長英露出一個更好看的笑。他語氣溫柔，動作卻不由周曉月拒絕，半強硬地送出了他精心準備的禮物。

周圍的目光在他們之間打轉，聲音漸漸變大。

但這次不是再是三（1）班的門口，而是三（12）班。

他選了一個所有人都在的時候來找周曉月，像是明晃晃的宣示主權。

原本12班的管理就沒那麽嚴格，在周曉月被霍長英叫出去後，不少人就開始起哄了。

周曉月眼見推拒不過，又不想再給別人編造新八卦的機會，她心裏一鼓氣，努力地提高了音量：“好吧，那謝謝你整理出來猜題範圍……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我就分享給大家一起看。”

這對考試迫在眉睫的學生們來說，確實比無數角戀都更吸睛。

再也沒有人會在意周曉月之前還和衛沈牽手，現在又被霍長英找，他們只聽到周曉月說“分享”！

教室裏的歡呼聲立即壓倒了所有的議論和猜疑。

對周曉月有天大意見的人，也會馬上閉嘴。就算不肯閉嘴，也會遭到別人的怒視。

霍長英都意外地皺了一下眉，但他當然不會拒絕，只是含笑著點點頭。

周曉月看他一眼，確定他沒生氣，這才拿著霍長英半逼迫她接受的“禮物”跑進了教室。

剛才那樣說話，仿佛用掉了她一部分的勇氣，神情中的堅毅消散得弱了一些。

但是霍長英緊盯著她回到12班教室後，被人簇擁、包圍、環繞的模樣，他知道周曉月徹底和之前不同了。那些藏得完美、只屬於他的光，一點點地在周曉月身上釋放了出來，吸引著無數人的目光。

霍長英下頜收緊，牙關相互抵著，消磨著心底深處躁動的怒火和戾氣。他知道，周曉月覺得不對勁了。

他應該再冷靜一些。他明明可以做得更好，更完美，不露任何痕跡破綻。可是，他也越來越，忍不住了。

霍長英還不至於盲目到看不出，周曉月一次次地想要劃清關系，把她從他身邊剝離出去。

他嫉妒，憤怒，而且憎恨。

這並不好。任何的情緒都不好，情緒化只會讓人暴露缺點。他不能有任何缺點。

霍長英輕輕嘆了一口氣，再次掛上笑意，才轉身離開。

從始至終他都只註視著周曉月一個人。

但是三（12班）夫人教室裏，有另外一個人卻不自覺地閃躲著，直到霍長英的身影消失，才稍微平覆。

“韓佳。”

有人撞了韓佳一下，“他們在統計覆印數量了，我們也去要一份吧，反正周曉月說了，可以分享的。”

韓佳低下頭，臉色難看。

“我不用！”

“好吧好吧……那我就報自己的。”

韓佳的小團體瞬間瓦解，而且瓦解的速度越來越快。

除了和男生之間搞不清關系這個問題，周曉月也沒那麽糟。至少周曉月的脾氣實在是比韓佳好太多了。

李雪兒賣力地統計，陳容容在旁邊幫忙檢查。

周曉月反而閑了下來。

她先找陳容容聊了一會兒。

確認之後，周曉月在韓佳落單的時候找了過去，遞去一份。

“你們都看到了，反正怎麽樣都會被議論，還不如大家一起分享。我不想再被人誤會作弊……”

韓佳表情劇變，張嘴就要冷笑，但想到什麽，韓佳又僵硬地停下來。韓佳推開那套題，悶著轉過頭，擺明了不想理人。

然而周曉月忽然聲音變輕，對韓佳說：“我之前對學習根本不上心，隨便多少分……我只有一次拿到過稍微能看一些的成績，雖然還是不怎麽樣，只是剛剛入圍鼓勵獎前五十，但至少不是最後一名。

不過不是考試，是高二的美術畫畫活動。”

周曉月輕聲說：“過去太久，我都快忘了。韓佳，你之前在學生會跟進過這場活動對嗎。”

她是來質問韓佳的，表情卻比遭到“背叛”的韓佳還要難看。少女的眉毛輕皺，杏眼半垂，連睫毛都微微打顫。

“難道那樣的名次，還是別人幫我作弊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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