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月想不出拒絕的話。

準確的說, 在她開口之前，霍長英已經拿著那一摞書走到她前面。他們相伴長大, 彼此熟稔, 周曉月對他不像程從浩那麽防範。

就算周曉月心裏多出了一些疑問，但是長久以來培養出來的默契不是能輕易改變的。霍長英順勢一帶，周曉月就習慣性地跟了上去。

“等一下……”

他臉上帶著友善的笑容, 周曉月卻莫名覺得霍長英的壓迫感比那個渾身戾氣的程從浩還要深重。

周曉月已經不怕霍長英那些討厭她朋友了。

可是在霍長英面前，她總是難以控制地怯場。

系統冒出來，“滋滋”聲像是蟬鳴一樣越來越長, 激得周曉月有點躁動不安。

霍長英什麽也沒有問。

周曉月卻不能不說。

“那張卡不是我的, 是剛才程從浩給我的。”她讓霍長英幫她還回去。而且她也不好意思讓霍長英幫自己拿東西, 還想在霍長英翻看銀行卡的時候，把書抱回去。

霍長英沒有給她機會。

少年長得高大, 訓練恰當得體，兼具力量和靈敏。周曉月雙手才抱得動的書, 霍長英輕松就抽出了另外一只手把銀行卡重新拿了出來。

霍長英笑了笑, 好像是真的驚訝。他笑問：“還真是他的，他有給你密碼嗎？”

周曉月下意識地搖頭。

然後她反應過來不對, 急切地反駁：“誰要他給！”

霍長英好笑地把卡撥到一邊，另外收起來，他淡聲評價道：“程從浩的性格急躁, 做事控制不好度，但這次確實太沒有分寸。

不管什麽原因，這都越界了。我會提醒他的。”

他說起自己同班的朋友，眼神深處並沒有多少溫度。

不過很快, 霍長英的註意力落到周曉月身上, 他說：“你在寢室住得還習慣嗎？”

周曉月點點頭, 又在霍長英的詢問下說了一些近況。

有些問題，周曉月遲疑了一會兒，少年那張俊美的臉上就露出無奈的歉意。

霍長英對她說：“抱歉，最近忙起來沒時間，我都不知道你的情況，我很擔心……”

她就忍不住回答起來，只是有點不自在。

不過這種怪異，並不是因為周曉月覺得冒犯，而是她從來沒有和霍長英間隔這麽久地分開，好像他們密不可分的聯結從什麽地方斷掉了，又在重新建立連接，產生了艱澀的割裂感。

然而霍長英總能輕易地掌握她的事。

他把問話的方式，聊天的節奏，走路的速度都控制得恰到好處，三言兩語間就拉近關系，這不禁給了周曉月一種錯覺。

或許霍長英早就已經知道了。

畢竟連程從浩都能找過來質問她，周曉月不知道霍長英是什麽態度，有一點不安。但很快，她又冒出了叛逆的不服氣，並不想要被管制。

“不用擔心啦，缺了什麽我都可以在學校裏買到，還是挺方便的。你不用給我送東西的。”

周曉月一鼓作氣說出來，“你之前送我的，我都沒用。等會兒你在門口等我一下吧，我拿下來……”

霍長英沒有堅持勸她，只是微微嘆氣：“你放著吧，你現在給我，我也拿不回去。”

他示意：“我坐公車。”

周曉月已經知道霍長英這段時間都是坐衛沈的車同行，但她沒想到霍長英真的完全不再調用霍家的車。

衛沈先回去了，霍長英也不叫他自己的司機李叔。

她頓時覺得打開了一個糟糕的話題，神情變得急切而擔憂。

霍長英只是淡淡微笑：“你都不靠家裏了，我也要追上你呀，周曉月。”

他果然知道的。

周曉月楞了一下。

“你比我厲害多了。”周曉月低下頭，“我知道你有幫我，不然我沒那麽容易辦好住校……”

霍長英淺笑著嘆氣：“我這個不是親生的都還賴在霍家，你已經做到了我沒能做到的事情。”

聽到霍長英這樣語氣輕柔的回答，周曉月心裏的驚訝和開心幾乎同時湧出來，順著血管蔓延到身體，臉上微微發紅。

這一句肯定，她盼望太久。

但周曉月很快就被霍長英話裏的自貶觸動，湧出更多柔軟的情緒。她說：“不是這樣的。你是霍長英啊，霍家需要你……”

霍長英怎麽會是賴在霍家呢。

霍長英勾了一下嘴角，但沒有勾出一個笑，他輕輕反問：“你家裏不需要你嗎？”

周曉月一時語塞。

她甚至就是為了反抗周家寄托在自己身上的需求，才下定決心離開。她忽然間看到自己的影子。

明明霍長英那樣強大耀眼，那樣優秀出眾，他是霍長英啊！他怎麽會是周曉月呢？

她既覺得荒誕，又不禁產生更多的共情。

周曉月忍不住放軟語氣：“長英，你還好嗎？”

霍長英突兀的笑了一下，這不是一個正常的笑容。這個時候，他應該展示自己的難過，這樣會更加恰當，但當他觸及周曉月的關愛和憐惜，克制不住。

他能洞悉周曉月的種種心情變化。

少年收起笑，深邃的眉眼展開，呈現出一種銳利的冰冷，但他註視周曉月的眼神又有著奇異的脈脈溫情。

“我很好。”

霍長英說：“只是以前霍家需要我做的，和現在他們需要我做的，不一樣了。我有一點不適應。”

這是一句真心實意的感慨。

任憑誰從絕對的主角跌落到輔佐的配角位置，都會不甘心的。比起霍長英在任何時候都完美無瑕的樣子，這一刻的袒露撕開了假面之下的一點崢嶸。

周曉月想盡辦法地安慰。

“那就做少一點，休息一會兒吧。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現在你可以做自己的事了……”周曉月知道這些話改變不了現實，她只是想讓霍長英好過一些。

霍長英深深地看了周曉月一眼。

“可是他們要我做的，已經違背了我自己想要的。”

霍長英終於還是揭開這件事：“霍家讓你陪他，就像當初我們那樣……”

他不說名字，周曉月也知道是衛沈。周曉月急急地解釋一句：“我沒答應，而且阿沈也拒絕了。”

少女並不是為了辯解她的忠貞，而是嚴肅聲明：“這是不對的。無論是婚約還是什麽形式，都不能這樣安排一個人……

本來就不應該接受。”

霍長英抿著唇，牙齒咬合抵住，那些蟄伏在心臟深處洶湧、陰鷙、充滿惡意的話語，幻化扭曲成一聲長嘆。

“如果我離開霍家，你會支持我嗎？”

周曉月睜大眼睛。

這就相當於放棄霍家承諾贈給他的那些財產，即便這只是龐然大物中的一部分，但就算是周曉月，也很清楚這已經是很多錢了。

少女的杏眸裏充盈著驚訝，疑惑，憐惜和難過，她想說很多很多話。她更想安慰霍長英，但曾經感同身受的傷心擊中了周曉月，她最終很認真地點頭。

“我也會幫你的！”

即便周曉月這麽說顯得有點自不量力，但還是表達了她的心情。

霍長英欣然地接受了，溫柔一笑。他並不看低周曉月。

然而霍長英繼續問：“那如果我不想讓他們好過呢，你還會站在我這一邊嗎？”

這對周曉月來說就太超過了。

她能離開自己的父母，卻從來沒有想過報覆他們，甚至成為他們的敵人。她只是抵觸、討厭爸爸媽媽那些想法。

周曉月還遠遠無法明白更強烈的負面情感。

她茫然地看著霍長英。

霍長英的眼中積壓著一絲令她心悸的冷酷，周曉月忽然覺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可怕。但眨眼間，那些陰雲就消散不見，再也找不到，像是周曉月的錯覺。

“開玩笑的。”

少年調動五官展示了一個好看的微笑，他調整表情，把書緩慢而小心地放到周曉月的懷裏。

周曉月不知所措地接住，還有些怔忪。

“到了，你進去吧，我也該回去了。”

霍長英恢覆到真切而溫和的樣子。

他伸出一只手，極其輕柔地拍了拍周曉月的頭。修長的手指壓在少女烏黑亮麗的發絲上，從頭皮激起一點輕微的顫栗，周曉月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覆習加油。”

霍長英輕聲說，“你一定能考好的。”

周曉月呆呆地看著他走遠，她腦海裏充斥著尖利的鳴聲，沒有中斷過。

就算是一連串的“滋滋”聲，周曉月也能感覺到系統緊繃的警告意味。

就像是她大腦自身也察覺不對，發出了警示。

周曉月又一次感覺到。

她其實並不了解霍長英。

這種距離並不是因為霍長英比她更優秀更厲害的差距造成的，而是他幾乎很少真正敞開心扉。

衛沈是一目了然的封閉孤立，但霍長英總是把自己偽裝得鮮活熱鬧，從來不需要任何人的關心。

他只是一味地照顧別人。

周曉月知道，她就是占據霍長英額外精力最多的那個人。

但她也只能憑著想象，去猜測他承受著的所有不平衡的壓力。

寢室裏。

室友們早就回來了，周曉月是最後一個，三個都關心地問了幾句。

其中一個室友和周曉月多聊了一會兒，是錢璃。她在陽臺收衣服的時候看到了霍長英。之前周曉月媽媽過來的事，錢璃也告訴了周曉月。

所以她們更熟一點。

錢璃竟然安慰：“沒事的，一切都會慢慢變好的。”

周曉月吃驚極了，還以為錢璃知道什麽，結果錢璃卻說：“你的事情，班長都很放在心上，他比霍沈好多了……”

“為什麽要這麽比？”周曉月終於變得敏感。

不等錢璃解釋，周曉月就覺得自己反應有點大，先一步抱歉說：“不好意思，但我不想再傳成新的八卦了……”

錢璃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周曉月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很小聲地問：“錢璃，你有帶手機嗎，能不能借我打一個電話？”

她實在安不下心。

她想知道，霍家那邊的情況……

可恥又卑劣的是，周曉月知道誰會一五一十地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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